朝鲜人对明诗批评“格不及于唐,情不及于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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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李圣华   15世纪以来,朝鲜诗话兴起,大量诗话涉及明诗之评。因此,朝鲜诗话对明代诗歌与诗学研究具有极高的学术价值,有助于我们从更广阔的角度去审视解读明诗的意蕴。      一、朝鲜明诗学发展概况      明诗的东传受到诸多因素制约,朝鲜诗人论明诗存在明显的滞后性。中原复古兴起数十年,朝鲜诗家始知有七子派;公安派兴起半个世纪,始有论及者。明中叶迄于清末,明诗在朝鲜的接受与批评大致可分为三个时期:      一是发轫期,约中宗至仁祖初,相当于嘉靖、万历时期。徐居正《东人诗话》撰

李圣华


15世纪以来,朝鲜诗话兴起,大量诗话涉及明诗之评。因此,朝鲜诗话对明代诗歌与诗学研究具有极高的学术价值,有助于我们从更广阔的角度去审视解读明诗的意蕴。


一、朝鲜明诗学发展概况


明诗的东传受到诸多因素制约,朝鲜诗人论明诗存在明显的滞后性。中原复古兴起数十年,朝鲜诗家始知有七子派;公安派兴起半个世纪,始有论及者。明中叶迄于清末,明诗在朝鲜的接受与批评大致可分为三个时期:


一是发轫期,约中宗至仁祖初,相当于嘉靖、万历时期。徐居正《东人诗话》撰于成宗五年(1474),是朝鲜第一部以“诗话”为名的著作。居正曾与明诏使相唱和,但诗话未谈及明诗。随着中朝使节交流日益密切,明诗东传,出现了“学明诗”一派,如尹根寿等,诗评渐多。宣祖时,尹根寿《月汀漫笔》说:“登第后,通官高彦明谓余曰:‘昔年曾见李堂和宗则,言辛巳年嘉靖登极,诏使唐修撰皋出来时,远接使容斋李公问于天使曰:当今天下文章谁为第一?唐答曰:天下文章以李梦阳为第一。’其时崆峒致仕,家居汴梁,而名动天下。我国不知,虽闻此言,亦不访问于中原,可叹!近世始得《崆峒集》者,而始知诗文两极其至。王、李诸公极其推尊,我国之知崆峒子矣。”其时后七子已衰落,公安派倡导反复古,朝鲜诗人渐知王、李,得读李梦阳之集。万历中叶后,随着复古派大量诗话东传,明诗引起了朝鲜诗人浓厚的兴趣。


二是发展期,约仁祖中至肃宗间,相当于顺康时期。清初,众多明诗选及诗话的传播进一步推动了朝鲜明诗学的发展。诗人倡言诗本性情,尽黜公安、竟陵,反思复古之弊,对七子也提出严厉的批评。金昌协《农岩杂识》论诗以自然为宗,指责明人宗唐模古、议论入诗,皆有见的,只是眼界仍限于七子派。南龙翼《壶谷诗评》、金万重《西浦漫笔》等肯定七子的价值,指出明诗有其自得之处,具体所论则非多读明人之诗而得。总体说来,有关批评仍深受复古派诗话影响。


三是兴盛期,约英祖中至哲宗问,相当于清中叶。其时中国诗人接绪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朱彝尊《静志居诗话》,指斥明诗之弊,趋于极端。朝鲜诗人也多受钱、朱影响,如李宜显《陶谷杂著》抨击胡应麟、锺惺、谭元春的说法,与钱谦益的观点就很接近。哲宗初,诗家论明诗首推李圭景。他承继家学,通于汉学,尝览《书影》、《带经堂集》、《池北偶谈》、《诗持》、《青门集》、《诗源》、《清诗别裁》等,撰《诗家点灯》凡1390余则,明诗之评不仅内容丰富,而且颇具识见。


二、明诗流变及明调之评


明代三百年诗史上,诗风发生了多次显著变化。朱彝尊《静志居诗话》提出八变之说:“洪、永诸家称极盛,微嫌尚沿元习。迨宣德十子一变而为晚唐,成化诸公再变而为宋,弘正间三变而为盛唐,嘉靖初八才子四变而为初唐,皇甫兄弟五变而为中唐,至七子已六变矣。久之公安七变而为杨、陆,所趋卑下。竟陵八变而枯槁幽冥,风雅扫地矣。”张箓居提出四变说:“明诗四变,为海内口实者七人,秦、齐、吴、豫各一,楚独居三。然初变而李、何,再变而王、李,不失为盛也。变而公安、竟陵,晚矣。”大抵肯定七子,驳斥公安、竟陵。朝鲜诗人亦多以七子为正变,公安、竟陵之变为明诗之衰。

成弘间,李东阳倡立茶陵派,其《麓堂诗话》推重李、杜,主于法度音调,半个世纪后传入朝鲜。尹春年初疑之,后信之,《体意声三字注解·诗法源流序》说:“然则古人之所作,自合于正宗、正音,而今人之所作,亦自合于正宗、正音矣。……沧浪之正路主乎意,而体、声在其中;伯谦之正音,西涯之五音主乎声,而体、意亦在其中。”尹春年论诗得力于李东阳甚多。南龙翼《壶谷诗评》论明诗道:“明诗格不及于唐,情不及于宋,惟以音响自高,观者多病焉,而其中亦有奇杰可取者存焉。”所谓“奇杰可取者”,即指李梦阳与七子派。他认为李梦阳有大辟草莱之功,后来诗人皆以此为宗,王廷相、边贡、徐祯卿、王阳明、唐顺之、杨慎诸公,相继而起,至李攀龙、王世贞而大振,从游者如吴国纶、宗臣、王世懋、徐中行、梁有誉等亦皆高蹈,概论之“则空同、弁州如杜,大复、沧溟如李。论其集大成,则不可不归于王,而若其才之卓越,则沧溟为最”,“而吴体最备,宗才最高”。稍后的李宜显接受钱谦益的说法,在《陶谷杂著》中说:“明诗虽众体迭出,要其格律无甚迥绝。称大家者有四:信阳温雅美好,有姑射仙人之姿,而气短神弱,无耸健之格;北地沉鸷雄拔,有山西老将之风,而心粗材驳,欠平和之致;太仓极富博,而有患多之病;历下极轩爽,而有使气之累。一变而为徐、袁,再变而为锺、谭,转入于鼠穴蚓窍,而国运随之,无可论矣。”所谓竟陵“鼠穴蚓窍”,“国运随之”,自《列朝诗集小传》转述而来。

诗歌格律方面,前人创为定式,明人并无太多的创新。李宜显《陶谷杂著》云:“明诗虽众体迭出,要其格律无甚迥绝。”唐诗以情韵胜,宋诗以理致胜,明诗以才调胜。茶陵、七子、几社尚气韵,北郭十子、吴中四才子、公安派尚才情,判然而别,合之则日才调。朝鲜诗家认为明诗自成一代之诗,以调胜,然多模拟剿袭,格调空浮,故不及唐宋。南龙翼《壶谷诗评》说:“明诗格不及于唐,情不及于宋,惟以音响自高,观者多病焉。”又说郭子章、高启、袁海叟、王世贞、吴国伦、宗臣等人各有篇章,“足以跨宋涉唐,而然亦自有明调”。显然,不以明调为然,“亦自有明调”之评寓有贬诋之意。

宋儒以后,学术多流而为文人,学人诗言说要道,中和乐旨,蔚然一宗。明代学人诗,陈献章鼓桴于前,王阳明大倡于后。学人以理入诗,甚至以诗为道偈。李啐光《芝峰类说》批评说:“罗大经曰:‘古人以学为诗,今人以诗为学。’余谓以诗为学者,有意于诗者也;以学为诗者,无意于诗者也。有意无意之间,优劣判矣。”他接受严羽“妙悟”说,以唐人为宗,批评明诗少兴趣、黜意象。当然,也有肯定学人诗的,张维《溪谷漫笔》即认为王阳明之诗“俊爽可喜”、“超诣动人”。




三、明诗流派及作家之评


洪武间,吴中派、浙派、岭南派、闽派、江右派竞起,台阁体继兴,雍容典丽,有刿性灵,茶陵派起而振之,七子派又昌言复古,公安派救复古之弊,竟陵复救公安之弊。诗派林立,推动了明诗的发展与繁荣,而斗讼纷然,也造成了诗坛的芜杂与衰颓。总体以观,朝鲜诗人多关注七子派,这与七子诗话盛传于世,公安、竟陵派不作诗话(仅江盈科有《雪涛诗评》)都有着密切的关系。

明初五派、台阁体代表着明前期百年诗歌的主流,朝鲜少有人言及,南龙翼《壶谷诗评》仅谈到高启、林鸿“亦多警句”,刘崧、刘基、徐贲、张羽、杨基皆一时名家,而未见评述。关于茶陵派,朝鲜诗话则仅述及李东阳。尹春年汲取李东阳《麓堂诗话》中的“五音”说。李睟光有《芝峰类说》20卷,其中诗话5卷,论明诗之细前所罕见。他称道《麓堂诗话》乐府之论,而鄙薄东阳乐府,认为其“虽或有警句,未免俳优强作之态,决非本色”。

明诗复古达百年之久,前七子领袖李梦阳、何景明与后七子领袖李攀龙、王世贞,并称李、何、王、李,最为朝鲜诗人关注,有关四家优劣的纷争聚讼遂为一段公案。许筠《鹤山樵谈》说:“明人诗,荪谷以何仲默为首,仲兄以李献吉居最,尹月汀以李于麟度越前二子,论莫之定。凤洲之言曰:‘律之献吉而高,仲默而畅,于鳞而大。亦不以某为首而某次之也。’”他接受《艺苑卮言》之说,认为诸家各有所长,不必争其孰为首、孰为次。李睟光论王、李之诗优劣,独推李攀龙,《芝峰诗评》说:“李攀龙咏新河一联曰:‘春流无恙桃花水,秋色依然瓠子宫。’王世贞极称之,以为不可及。而世贞亦有诗曰:‘连山尽压支祁锁,逼汉疑穿织女机。’《尧山堂记》以为此联在沧溟之上。余谓王诗气力固健,然句法未免矜持,恐不如李之全完也。”不过他仍叹赏世贞《岳王墓》、《咏后羿》、《咏卞和》诸诗“其用意深矣”。稍晚的张维在《溪谷漫笔》中批评世贞说:“王弁州排律,春韵押‘论’字,阳韵押‘降’字,恐不可为法。”但他无意诋毁世贞,只是指出瑕疵而已。宣祖至肃宗间,诗人颇推重王、李。随着反思复古之弊盛行,批评潮流发生变化,金昌协肯定李、何首兴之功,斥责王、李模拟效颦,《农岩杂识》说:“然今观空同之长,在于莽苍劲浑、倔强疏卤,正以其淘洗刻削之功未尽而真气犹有不丧耳。至弁州诸人,揣摩愈工,锻炼愈精,而真气则已丧,此所以反逊于空也。”“至李于鳞辈,作诗使事,禁不用唐以后语,则此大可笑。夫诗之作,贵在抒写性情,牢笼事物,随所感触,无乎不可。事之精粗,言之雅俗,犹不当拣择,况于古今之别乎?于鳞辈学古初无神解妙悟,而徒以言语模拟。故欲学唐诗,须用唐人语,欲学汉文,须用汉人字,若用唐以后事,则疑其语之不似唐,故相与戒禁如此。此岂复有真文章哉!元美亦初守此戒,至《续稿》不尽然,盖由晚年识进,兼亦势不行耳。”南龙翼的看法与金昌协有所不同,《壶谷诗评》说:“论其集大成,则不可不归于王,而若其才之卓越,则沧溟为最。”金万重《西浦漫笔》认为,王、李七律,何景明五律,李梦阳歌行,皆明诗之至者,然七子中人仅王世贞堪与宋人苏轼相媲美。

四家之外,较受关注的七子派人物,尚有徐祯卿、高叔嗣。王世懋《艺圃撷余》云:“更千百年,李、何有时废兴,二君必无绝响。”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也称高叔嗣扫尽浮华,独妙闲旷,其说为朝鲜诗家所接受。金昌协《农岩杂识》说:“明诗如徐昌谷、高子业,虽与李、何相和应,而其天才自近唐人,故所就高出一时。徐以神秀胜,高以幽澹胜,而子业于性情尤近。”“高子业之诗,隐约幽古,冲深温雅,虽语气似简短,而旨味实隽永。其光黯然,其声渗然,使读者反复吟咀而不能已。使在唐时,亦当不失为名家。”深为朝鲜诗家耻笑者,首推胡应麟。李宜显《陶谷杂著》说:“胡元瑞《诗薮》,原其主意,专在媚悦弇州。其论汉唐,不过虚为此冒头耳。然其评品古今声调,亦多中(穴款)。昧于诗学者,不妨流览,以祛孤陋。至若推飚元美诸人,跻之李、杜之列,直是可笑。钱牧斋骂辱虽过,亦其自取之也。”《诗薮》识见不俗,钱谦益贬之过低,实非公论。李宜显是否得观《诗薮》已不可知,笔者疑其未见原书,而仅转录钱氏丑诋之说。

七子派推尊盛唐,弊在遗神得貌,用事以多为佳。七子派著述之富雄视一代,以多为博学,为多才,故不免变化差少,粗疏空枵。李睟光《芝峰类说》说:“近世此弊益甚,一篇之中,用事过半,与剽窃古人句语者,相去无几矣。”金昌协也认为七子学唐不得真精神,徒窃形貌,《农岩杂识》说:“明人称诗,动言汉魏盛唐。汉魏固远矣,其所谓唐者,亦非唐也。余尝谓唐诗之难,不难于奇俊爽朗,而难于闲雅;不难于高华秀丽,而难于温厚渊澹;不难于铿锵响亮,而难于和平悠远。明人之学唐也,只学其奇俊爽朗,而不得其从容闲雅;只学其高华秀丽,而不得其温厚渊澹;只学其铿锵响亮,而不得其和平悠远,所以便成千里也。”“诗者,性情之发而天机之功也。唐人诗有得于此,故无论初盛中晚,大抵皆近自然。今不知此,而专欲模象声色,黾勉气格,以追踵古人,则其声音面貌虽或仿佛,而神情兴会都不相似,此明人之失也。”

公安派兴于万历中叶,在明诗史上占有重要的地位,然兴衰匆遽,未能引起朝鲜诗家的广泛关注。直至英祖、正祖时始有人留意公安派主将袁中郎。李德懋《清脾录·袁王诗》云:“余尝称袁中郎‘榴火烂时诸彦集,蜡梅香里一骑归’之华艳。玩亭曰:‘犹不如王贻上白蘋溪上孤幢见,红叶堆中数骑来之神情迢迢。’”但是华艳并非中郎本色,德懋尚有不少误解,对中郎所说的“独抒性灵”了解并不深入。其孙圭景亟赞中郎之奇,《诗家点灯·袁石公名句》云:“袁中郎石公有诗曰:‘好梦因凉得,闲愁到水忘。’《读书》诗曰:‘拭却韦编尘,衣冠对古人。著来皆肺腑,道破益精神。把斧樵珠玉,恢网网凤麟。拟将半尺帚,匝地扫荆榛。’此真个道得读书法也,是非名句乎?世之骂中郎者多,至中郎者少,何也?”清人对公安派极尽嘲笑,斥其纤佻鄙陋,学无根柢。众口铄金,笑齿已冷,圭景却能不受纷言影响,因此我们不能不赞赏他的独具只眼。袁中郎之外,袁宗道、袁中道、黄辉、陶望龄、江盈科皆公安派一时名家,惜未有言及。

竟陵之诗在朝鲜的传播境况尚不如公安派。李圭景仅为袁中郎鸣诬,锺、谭之名除偶为李宜显《陶谷杂著》指责明诗之弊时所提及外,更无言及者。

朝鲜诗话深受中国诗话影响,时亦独抒己见,不为中原士子所转移,论王阳明、唐顺之、陈献章之诗即属此类。张维《溪谷漫笔》称王阳明《金山》、《泛海》“皆俊爽可喜,而《金山》诗是少作,尤奇”,又说阳明之诗“此等语皆诸儒所诋,以为过高近禅者,然自超诣动人”。《溪谷漫笔》成书于仁祖十三年(1635),其时阳明学盛行东南,并传入朝鲜,故张维自具识见,不独推七子。南龙翼《壶谷诗评》也将王阳明、唐顺之列为名家,但又认为二人宗法李梦阳,其说甚误。郑载仑酷嗜唐顺之诗,《闲居漫录》说:“仆于明人最爱唐顺之,如‘独树春深初著蕊,空山行遍不逢僧’,‘居并野僧方结夏,身随枯叶又经秋’,其高妙殆非明人语也。”李圭景云:“陈献章 字公甫,翰林检讨。其诗平淡中多奇句。”这几则诗话不仅当时难能可贵,即使今天也足以醒人耳目。

顺便指出,阳明学东渐已引起当前学界的关注。李甦平先生认为:“据韩国史料《纳斋集·年谱》和《十清轩集》的记载,《传习录》在朝鲜中宗十六年(1521年)传人朝鲜;另一说法是据《西压文集》记载,《传习录》是在朝鲜明宗十三年(1558年)传入朝鲜。但《传习录》一传入朝鲜半岛,就受到了朝鲜性理学大师李退溪(1501—1570)的批评。”郑次根先生指出:“阳明学东传朝鲜朝是在1521年《传习录》初刊本出版以前。从当时明朝与朝鲜的文化和政治密切关系看,东传条件已具备,接受阳明学的思想条件亦充分……当时朝鲜朝使臣出使中国对盛行的阳明学风有所见闻,而且中宗十四年(1519)以后,明朝内阁与体部等官场已有王门出身官使多人出现,因此阳明学风得以向北方扩散并形成讲学的盛况。”《传习录》具体传人朝鲜的时间尚须进一步考订,但它的传人并不意味着阳明学在朝鲜的流传。一般说来,与明诗的东传一样,阳明学东渐亦有滞后性。相当于万历至崇祯间,朝鲜诗话中多次出现王阳明之名,似乎意味着阳明学已在朝鲜播传。此一问题关涉到朝鲜诗人与阳明学的关系,也关系到心学东渐的问题,故在此提及。

此外,有关公鼐、魏善伯之评,虽各仅一则,价值却不容忽视。李德懋《清脾录·魏伯子》乃朝鲜诗人第一次称道易堂九子人物。李圭景《诗家点灯·公文介绝句尤工》乃第一次提及山左诗人公鼐,其说取自王渔洋《池北偶谈》,且“公文介燕”为“公文介鼐”刊印之误。清中叶,中原文士几不知公鼐、魏善伯其人其诗,而朝鲜诗家能道之,岂不可叹!


四、明诏使诗及《皇华集》之评


明代中朝使节频繁往来,明廷先后遣使170余次,使节多达200余人。朝鲜汉诗甚盛,明使一般择文学之士,朝鲜国王必选文学之臣为馆伴,宾主赓和酬赠,成为定例。朝鲜将明使之诗刊为《皇华集》,自明景泰初至崇祯朝,共刊行50卷,朝鲜文士徐居正、申叔舟、成倪、金安国等人唱和之作附焉。钱谦益、朱彝尊俱得览是集,然而《列朝诗集小传》仅论及张宁、龚用卿、朱之蕃、刘黄裳等人,《静志居诗话》所录更少,明使大都被明清诗话所忽视。除了中朝文学与文化交流的意义外,明使之诗的成就与价值仍是不应被忽视的。从这个意义上说,朝鲜诗话的有关评论正是对中国诗话的一个必要补充和纠正。

所谓补充,主要是指朝鲜诗话论使臣如倪谦、陈鉴、张宁、金浞、祁顺、黄洪宪、许国、魏时亮、董越、唐皋、朱之蕃、熊化、刘黄裳等人之诗,可补明清诗话之阙。邝健行先生指出:“《皇华集》中中国使臣的作品,一部分也见载于诸家的诗话,文字有时稍稍不同。诸家诗话有比《皇华集》优胜的地方,在于对作诗的背景或具体情况说明,甚或对作品有所评议,从而增加我们对作家及作品的理解,不像《皇华集》只纯粹记录作品文字。”所论诚是,如成倪《慵斋丛话》论明使之诗,称倪谦“挥毫洒墨,愈出愈奇”;陈嘉猷“为人美容姿,须髯如画,信乎人与才两美也”;张宁以“大抵诗文皆飘飘然有凌云出尘之思,非他俗子所可仿佛也”;金浞“尤长于律,笔法臻妙,画竹入神”。金安老《龙泉谈寂记》论济川亭唱和说:“(祁顺与四佳)二公速略相似,犹两雄对阵,持久不决,奇正变化,莫不相谙。锋交战合,电流雷迅,揖让之风存乎旗鼓之间。虽堂堂八阵,举扇指麾,而仲达之算无遗策,亦未易降也。顺尝曰:‘先生在中朝,亦当居四五人内矣。’”皆足备诗家采摭。李啐光《芝峰类说》对明使之诗颇多指摘,然能合于诗理。明使之诗品题也在补充之列。诸家评说各出己见,权应仁《松溪漫录》以祁顺为首,倪谦、董越次之,金浞七言律极好,张宁未足比拟。郑林塘以祁顺为首,张宁次之。尹根寿《月汀漫笔》则认为张宁当列第一。李五峰认为许国第一,祁顺第二,张宁第三。李睟光所见不同,《芝峰类说》必推张宁为第一。

所谓纠正,是指针对明清诗家偏见误解以作辩驳。中朝诗人唱和在朝鲜文士眼中是值得羡慕的,而在许多汉人士子看来则是附庸风雅,原无足观的,这显然有鄙薄朝鲜汉诗之意,明使之诗也同在郐下之讥。朝鲜诗人对这种傲慢的批评态度颇多不满,指出东人之诗不应被轻视,中朝唱和各有千秋。出于对明使的敬畏,朝鲜诗人有所顾忌,不敢直接批评《皇华集》。但伴随着明朝国力日衰,光海君时,情形已变。柳梦寅指出《皇华集》所收明使大都非杰出作者,《於于野谈》称:“《皇华集》非传世之书,必不显。于中国使臣之作,不问美恶,我国不敢拣斥,受而刊之。我国称天使能者必日龚用卿,而问之朱之蕃,不曾闻姓名。祈顺、唐皋铮铮矫矫,而亦非诗家哲匠。张宁稍清丽,而软脆无指,终于小家,其余何足言。”张维对黄孙茂的讥评尤为犀利,《溪谷漫笔》说:“崇祯丙子岁,登莱监军黄孙茂奉敕来我。黄是江西建昌人,壬戌进士,为人嗜酒疏阔,颁敕日屡失礼而不自知。沿途作诗,不解平仄,不知押韵。……黄公进士出身,官位通显,而作诗如此,中华文明安在哉!令人慨然。然近岁华使来者,黩货无厌,而黄颇廉,其长处亦不可掩也。”明亡后,论者更无禁忌,勇于斥责《皇华集》。金渐《西京诗话》认为明使所作兴象逊于唐,理趣不如宋,“是明人而已矣”。申防《屯庵诗话》说:“钱牧斋《皇华集跋》谓奉诏诸公贬调就之,以寓柔远之意,尤可笑也。前后天使有文者,盖不多人,岂皆文章之士?而我之傧接必简一时之英,岂至使天使自贬调降格以见护也?我朝诸公酬和之作,今皆见在,往往劘垒搴旗,横跨而出者,亦自不少。”所论自具道理,却不免贬斥太过。

综上所述,朝鲜诗话论明诗有其历史局限性,但能匠心别裁,迭见新意,不仅是中国诗话的重要补充,也是独具一格的明诗批评。其价值主要有三:一是诗评价值。如论唐顺之、袁中郎,见解独出,很值得引起当前明诗研究者的注意。二是文献价值。有关明使之诗的记载与评价即突出地体现了这一点,如邝健行先生所说明使之诗“有些在中国还保留着,有些已不见了。如果我们要编纂《全明诗》或《全明文》,诸家诗话及《皇华集》是不可缺少的重要资料”。三是文学传播认识价值。如黎民表寄张佳胤诗“满目山川百战余”一首,权应仁《松溪漫录》载为罗万化所作,且字多舛谬,盖道听途说所致,许筠《鹤山樵谈》、李家源《玉溜山庄诗话》指出其误,由此可见明诗传播的一些情况。朝鲜诗话是明诗研究不可忽略的一环,加强这方面的探讨,将有助于明代诗歌及诗学研究的深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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