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北朝志--第四章:承前启后--其五六:滑台之战(下)

“魏令栗磾为豫州刺史,镇守洛阳,虎牢越加吃紧,奚斤、公孙表等,并力攻扑,魏主又拨兵助攻。毛德祖竭力抵御,日夕不懈,且就城脚边凿通地道,分为六穴,出达城外,约六七丈,募敢死士四百人,从穴中潜出,适在魏营后面,一声呐喊,突入魏营。魏兵还疑是天外飞来,不觉惊骇,一时不及抵敌,被敢死士驰突一周,杀死魏兵数百人,毛德祖乘势开城,出兵大战,又击毙魏兵数百,收集敢死士,然后入城。”《南北史演义.第七回》。这是滑台之战的高潮,虎牢战役中的一幕。

是段文字当缘自《宋书.列传第五十五》“郑兵既克金墉,复还虎牢,德祖于城内穴城,入七丈,二道,出城外,又分作六道,出虏阵后。募敢死之士四百人,参军范道基率二百人为前驱,参军郭王符、刘规等以二百人为后系,出贼围外,掩袭其后。虏阵扰乱,斩首数百级,焚烧攻具。虏虽退散,随复更合。”字段,但是否《宋书》的记载属实,这里我以为应该挂上一个问号。奇袭的效果,当然不能否认,但是,在虎牢城已经被围困的情况下,毛德祖是否会耗费上如此力气应该是一个问题。魏军驻扎在城外不假,但是粗略估计也应该在二千米开外驻扎,在这样的情况下,七丈之下的地道要花上多少时间和经历方能挖好,我想这应该不难计算出来。但无论怎么估计,要在短短的数日之内完成这样的一个工程,也是不可能的。中国讲究以史为鉴,但是被记载的历史,究其本身,是否就真的能够让我们相信并引以为师呢?

《宋书》的确有这样或者那样的夸大之处,但是魏军在虎牢城下久围无功也是事实。这样的结果或者有两个原因,其一,毛德祖并不是一个庸才,其二,在平原上驰骋纵横的魏军缺乏应对攻坚战的有效手段也是一个事实。

纵观自代国时代起的魏军的表现,似乎可以大致做出如下一个结论。尽管魏军在很大的战线上收到了不俗的战绩,但是,这些战果,很大比例上来自野战,至于完全考验一个军队的后勤以及组织规划的攻坚战,魏军其时是相当的匮乏的。这种战术上的改变以及这场战役在开始前魏军高层在战略上的不明确,在相当程度上导致了魏军在的表现相当的不理想。

宋军在虎牢坚守,而另外一方面,魏军也缺乏足够的手段。从某种角度来看,这场战争似乎可以到此为止了。但魏军却没有这样做。

在体验了虎牢的坚韧之后,魏军开始将重心由攻坚战转为了野战。对虎牢,从以后的发展我们可以发现,在虎牢守军尚有战力的情况下,魏军采取的是围而不攻的方案。但对于以虎牢为中心的周边的宋军的据点以及宋军的援军,魏军则一个也没有放过,逐个击破,将宋军整体的防守体系砍的支离破碎。当然了,一直读到现在的朋友们自当一目了然,这个策略,其实就是崔浩的计划,只是,这次却是在魏军收获了血淋淋的教训之后的觉悟了。

“虏又遣楚兵将军徐州刺史安平公涉归幡能健、越兵将军青州刺史临菑侯薛道千、陈兵将军淮州刺史寿张子张模东击青州,所向城邑皆奔走。”《宋书.列传第五十五》

但是,这样的大规模的作战对兵力上的要求不但已经远远的超出了魏军的初期预计。宋军接下来的应对亦令魏军一筹莫展。“冠军将军、青州刺史竺夔镇东阳城,闻虏将至,敛众固守。龙骧将军、济南太守垣苗率二府郡文武奔就夔。夔与将士盟誓,居民不入城者,使移就山阻,烧除禾稼,令虏至无所资。”《宋书.列传第五十五》。宋军的坚壁清野收到了一定效果。至少魏军的攻势已经不如在泰山诸郡时那么锋锐了,而在饥疲交迫下,宋军主动出击,也取得了一定的战果,如“(魏军)至晡退还安水结营,去城二十里,大治攻具,日日分步骑常来逼城(东阳城)。夔夜使殿中将军竺宗之、参军贾元龙等领百人,于杨水口两岸设伏。虏将阿伏斤领三百人晨渡水,两岸伏发,虏骑四迸,杀伤数十人,枭阿伏斤首。虏又进营水南,去城西北四里。”《宋书.列传第五十五》,一定程度上缓解了虎牢方面的压力。而更重要的是,援军,期盼已久的援军终于即将到来,在经过了数日的耽搁之后,宋廷方面终于意识到了这次魏军的攻势已经不是一城一地那么简单,名将檀道济已经授命,不期将挥军而至。

宋军的顽强再加上前文所提及到的柔然来袭的问题,魏军在两方面同时展开大的会战的可能已经将魏国这样的一个国家机器的生产以及调度能力发挥到了极致。在这种压力下,如果没有额外的补充的话,魏军的攻势减弱并退缩到滑台一线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了。

在这种情况下,魏军开始加快了进度。“嗣自鄴遣兵益虎牢,增围急攻,郑兵于虎牢率步骑三千,攻颍川太守李元德于许昌。车骑参军王玄谟领千人,助元德守,与元德俱散败。”《宋书.列传第五十五》,足见魏军对于许昌这亦通向洛阳的又一门户志在必得,拓跋嗣甚至调动了京都方面的驻军,而魏军主帅奚斤更是自为主帅。

许昌动则虎牢危,许昌一失,虎牢与洛阳乃至后方的通讯将全在拓跋嗣的掌中,虎牢必为孤城,毛德祖显然是意识到了这点,“德祖出军击公孙表,大战,从朝至晡,杀虏数百。”《宋书.列传第五十五》,意在缓解许昌方面的压力。但是,毛德祖没有想到的是,奚斤回师极快,在野战方面,宋军不但远远不如魏军,就是在估计上,也明显的失之草率。奚斤在任命颍川人庾龙为颍川太守未做太多的停留,急速班师以回合虎牢的围城部队,于是毛德祖首尾难顾,被迫退回虎牢城内。而此时,虎牢防卫体系已经随着许昌的沦陷宣告瓦解,须臾间风起云涌,曾经看上去应该得到一个完美结局的虎牢宋军这个时候的救命稻草这个时候只剩下了一根,那就是来自与少帝朝廷的援军了。

但是援军这个时候却还在彭城。《宋书》关于这路宋军之后的记载,乍看多少有点唐突,让人完全感觉不到其时宋军的紧迫。“以青、司二州并急,而所领不多,不足分赴,青州道近,竺夔兵弱,先救青州。”,虎牢为魏军主力所迫太甚,且为洛阳门户所在,檀道济却先救助魏军偏师的青州(治东阳城,今青州),其中关节,或者如此。虎牢,青州与此时魏军的大本营邺城的位置恰为一个钝角三角形,而虎牢,青州以及宋军援军的出发点彭州,如果从地图上来看,则大致如上一个钝角三角形的倒影。檀道济舍虎牢而攻青州,醉翁之意并不再酒,主要目标应该是防卫力量空虚的邺城。在檀道济看来,能击退青州的魏军,并顺势直上拿下邺城乃是上上策,如能如此,则纵然虎牢失守,拿下了邺城之后的宋军也能汇市南下,与宋廷的其他军队会合,来一个夹击。而此时增援虎牢为下下,魏军主力以逸待劳不说,要是青州一失去,此时的宋军更有被钳击合围的可能。

于是,现在的情况变得微妙了起来。宋军和魏军的主力遥遥相对,滑台战役的成败则取决与两军主力能否顺利的拿下眼前的目标。是青州(邺城)先为宋军所得,还是虎牢(洛阳)落入魏军的手中。

在这种情况下,青州一带的宋军多少还是打出了一点状态。“竺夔遣人出城作东西南堑,虏于城北三百余步凿长围。夔遣参军闾茂等领善射五十人,依墙射虏,虏骑数百驰来围墙,墙内纳射,固墙死战。虏下马步进,短兵接,城上弓弩俱发,虏乃披散。虏遂填外堑,引高楼四所,虾蟆车二十乘,置长围内。夔先凿城北作三地道,令通外堑,复凿里堑,内去城二丈作子堑,遣三百余人出地道,欲烧虏攻具。时回风转焰,火不得燃,虏兵矢横下,士卒多伤,敛众还入。虏填三堑尽平,唯余子堑,虾蟆车所不及。虏以橦攻城,夔募人力,于城上系大磨石堆之;又出于子堑中,用大麻絙张骨骨,攻车近城,从地道中多人力挽令折。虏复于城南掘长围,进攻逾急。夔能持重,垣苗有胆干,故能坚守移时。然被攻日久,城转毁坏,战士多死伤,余众困乏,旦暮且陷,檀道济、王仲德兼行赴之。”《宋书.列传第五十五》。是段情节为《魏书》所无,但从历史之后的发展来看,虽然细节方面或有出入,但从战果来看,《宋书》这次并没有夸大。宋军和魏军再次陷入僵局。

魏军的进展缓慢引来了拓跋嗣本人的强烈不满。在制定了北方的防务事宜之后,拓跋嗣再度调动了魏军在边疆方面的战略储备,决意彻底完结这一次战役。毕竟,此时的魏国已经无法在坚持下去了,在虎牢城下多消耗一天,整个魏国的统治就有崩溃的危险。北方,北方的柔然已经蠢蠢欲动,而西方,西方的势力也毫不平静。

拓跋嗣亲临虎牢阵线,但这次的初阵却多少有点虎头蛇尾,“嗣率大众至虎牢,停三日,自督攻城,不能下,回军向洛阳,留三千人益郑兵。停洛数日,渡河北归。”《宋书.列传第五十五》,魏军在虎牢一线的乏力,也渐渐蔓延到了青州一线。“虏安平公等诸军从青州退还,径趋滑台”,但这个时候的宋军却也已经精疲力尽,竺夔的坚壁清野确实是把双刃剑,檀道济虽然击退了青州方面的魏军,却也无力追击太甚,宋军的最远攻击线只能延伸至尹卯(今东阿东南),无可奈何之下,檀道济只得在湖陆(今江苏沛县北)一带稍做休整。而这,却给了魏军合兵以攻虎牢的契机。

“虏安平公诸军就滑台,西就郑兵,共攻虎牢。虎牢被围二百日,无日不战,德祖劲兵战死殆尽,而虏增兵转多。虏撞外城,德祖于内更筑三重,仍旧为四,贼撞三城已毁,德祖唯保一城,昼夜相拒,将士眼皆生创,死者太半。”虎牢已经到了千钧一发的时候了。

虎牢已经是危在旦夕,魏军方面却也并不平静。拓跋嗣在这个紧要的时节斩杀了大将公孙表。关于公孙表的死,两方的记载完全不同。“德祖恩德素结,众无离心。德祖昔在北,与虏将公孙表有旧,表有权略,德祖患之,乃与交通音问,密遣人说郑兵,云表与之连谋,每答表书,辄多所治定。表以书示郑兵,郑兵倍疑之,言于嗣,诛表。”此段出《宋书.列传第五十五》,似公孙表死与离间。但《魏书.列传第二十一》中公孙表本传中的记载却与之稍有出入,“表等既克滑台,引师西伐,大破刘义隆将翟广等于土楼,遂围虎牢。车驾次汲郡,始昌子苏坦、太史令王亮奏表置军虎牢东,不得利便之地,故令贼不时灭。太宗雅好术数,又积前忿,及攻虎牢,士卒多伤,乃使人夜就帐中缢而杀之。时年六十四。太宗以贼末退,秘而不宣...表本与王亮同营署,及其出也,轻侮亮,故至于死”考虑到《魏书》的编纂者魏收本人还是亲近北朝的多,公孙表的死因应该以拓跋嗣的迂怒为主。(注:公孙表其人无才且无德,魏收有评价如下““表为人外和内忌,时人以此薄之。”《魏书.列传第二十一》,看来斯人之死,与魏军只怕是好大与坏了。)

但无论魏军内部如何的动荡,虎牢确实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夏四月丁卯,幸成皋城,观虎牢。而城内乏水,悬绠汲河。帝令连舰上施贲辒,绝其汲路,又穿地道以夺其井。”《魏书.帝纪第三》,“二十一日,虏作地道偷城内井,井深四十丈,山势峻峭,不可得防。至其月二十三日,人马渴乏饥疫,体皆干燥,被创者不复出血。”,而援军却无法指望。“虏众盛,檀道济诸救军并不敢进。刘粹据项城,沈叔狸屯高桥。”《宋书.列传第五十五》,在我看来,非不敢进,委实不能进尔,宋军在青州一带实在是元气大伤,已经是无能为力。

在这样的情况下,毛德祖再也无法坚持。“自德祖及翟广、窦霸,凡诸将佐及郡守在城内者,皆见囚执,唯上党太守刘谈之、参军范道基将二百人突围南还。城将溃,将士欲扶德祖出奔,德祖曰:‘我与此城并命,义不使此城亡而身在也。’嗣重其固守之节,勒众军生致之,故得不死。”《宋书.列传第五十五》,而《魏书.帝纪第三》中开列的战俘名单则更加的长一点,“获刘义符冠军将军、司州刺史、观阳伯毛德祖,冠军司马、荥阳太守翟广,建威将军窦霸,振武将军姚勇错,振威将军吴宝之,司州别驾姜元兴,治中窦温。”。

魏军拿下虎牢,其时亦已无力再度南下。拓跋嗣留一部驻守虎牢,率主力返回邺城,继续经营漠北。而至于在这次战役中几乎失去了淮南的所有据点的刘宋小朝廷,这个时候则陷入了无穷无尽的文案官司中。

“司空徐羡之、尚书傅亮、领军将军谢晦表曰:‘去年逆虏纵肆,陵暴河南,司州刺史臣德祖竭诚尽力,抗对强寇,孤城独守,将涉期年,救师淹缓,举城沦没,圣怀垂悼,远近嗟伤。陛下殷忧谅暗,委政自下,臣等谋猷浅蔽,托付无成,遂令致节之臣,抱忠倾覆,将士歼辱,王略亏挫,上坠先规,下贻国耻。稽之朝典,无所辞责。虽有司挠笔,未加准绳,岂宜尸禄,昧安殊宠,乞蒙屏固,以申国法。’”未得批准。

“少帝曰:‘故宁远司马、濮阳太守阳瓚,滑台之逼,厉诚固守,投命均节,在危无挠,古之忠烈,无以加之。可追赠给事中,并存恤遗孤,以慰存亡。’尚书令傅亮议瓚家在彭城,宜即以入台绢一百匹,粟三百斛赐给。文士颜延之为诔焉。龙骧将军兗州刺史徐琰、东郡太守王景度并坐失守,钳髡居作,琰五岁,景度四岁。”马上执行。

至此,南北朝时期的第一次南方和北方的大的战役以北方惨胜而告终。而它所带来的影响,则正如下文所描述的,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深深的刻印在了南北双方的当权者们的脑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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