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台上的清国军舰”是不是中山舰

在日本的旧书摊上偶然发现一本二十世纪初的老照片集,本子已经十分破旧,看来是当时日本的教育机构组织学生巡游各地拍摄的照片,类似中国的夏令营。这种影集在日本颇多,充斥面容死板的留念照片,没有甚么收藏价值,也不知道其主人是否想过几十年后谁还在意照片上拍的是谁。


然而,这本影集中的一张照片,引起了我的注意。


照片的题记上说明,这是日本学生在川崎造船厂参观时出于好奇拍摄的照片,内容是“船台上的清国军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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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确认,这的确是两艘正在建造的中国军舰,其舰首侧面清朝海军舰艇特有的飞龙纹清晰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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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洋水师致远号巡洋舰,注意其首部的飞龙纹



这两艘中国军舰的舰体和上层主建筑已经建成,还没有安装火炮和舾装设备。其中一艘只能看到首部,可以清楚地展现其舰首水下部分的线型。另一艘可以看到整个半个舰体。从舰上的工人身高对比,可以判断其为一艘吨位在千吨以下的中型炮舰。


由于早期中国海军舰艇的照片颇为罕见,而这张照片,在我的记忆中从未在国内公开出版物上出现过。所以我对它多加了一些注意。


根据历史记载,由于价格相对低廉,清代末年确曾多次从日本定购海军军舰。那么,这船台上的军舰到底是哪两艘呢?


让我首先想到的,就是中山舰。


1910年清政府向日本订购两艘海防炮舰,分别定名为永丰和永翔,其中的永丰舰,就是大名鼎鼎的中山舰前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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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山舰



排水量780吨,长62.1米,宽8.9米,型深4.5米,吃水2.4米,双机单舵,功率1350马力,时速13.5节。装备阿式105毫米炮1门,47毫米炮4门,马式1磅速射炮(又名乒乓炮)2门。造价68万银元


1922年,在广州组织护法军政府的孙中山,由于遭到陈炯明叛乱,转移到永丰舰坚持作战五十六天。为了纪念这段历史,孙中山逝世后,永丰舰改名为中山舰。1926年3月,扑朔迷离的“中山舰事件”爆发,蒋介石乘机驱逐第一军中的共产党员,稳定了他在广东政府中军事统帅的地位。1937年,中山舰在长江金口担任军委会运输任务时与日军轰炸机发生激战,壮烈战沉,舰长萨师俊阵亡。1997年1月28日,中山舰被打捞出水,现在湖北修复展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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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捞上来的中山舰,注意其舰桥与舰体结合的部位,与川崎厂在造的两艘军舰造型颇为相似



假如这真是中山舰的照片,无疑将有深刻的历史价值,因为中山舰建造中的照片,至今尚未有发现的纪录。


然而,很快我就感到这个推测是错误的。


首先,中山舰的尾部的确有些与画面上的军舰相似,但其采用长首楼舰型,所以前部甲板比川崎厂造船台上的两艘军舰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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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山舰模型,可以看到其前甲板较高



其次,中山舰并非川崎厂建造,它的姊妹舰永翔的确是川崎厂的产品,但它自己却是三菱厂建造的,所以不可能出现中山,永翔两舰在相邻船台上建造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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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经过检查该影集的版权页,可以确认这本影集拍摄于明治39年,即1906年,其时中山舰的订货尚未开始呢。



那么,这两艘军舰到底是什么身份呢?


从其首部的造型,其实可以看出端倪。作为海防炮舰,中山舰采用长首楼结构,目的在于可以更好地对抗风浪,而照片上的军舰干舷很低,看来是在风浪不大的水区活动。再结合其外形特点,基本可以断定,这是两艘清末订购的江字号或楚字号江防炮舰。江字号炮舰共计四艘,属清两江总督府,楚字号炮舰共计六艘,属湖广总督府,都是清政府1906-1909年间向日本川崎厂订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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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航中的江字号炮舰,可见其首部飞龙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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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期间在长江行驶的楚字号炮舰,可见其首部飞龙纹已经撤销



不过,江字号炮舰与楚字号炮舰极为相似。江字号排水量565吨,2座锅炉950马力,航速13节,编制85人。主要装备阿式120mm炮1门,阿式75mm炮1门,哈乞开斯47mm机关炮4门,6mm马克沁机关枪4挺。楚字号排水量752吨, 2座往复式蒸气机,功率1350马力,最大航速13节,编制85人。主要装备阿式120mm炮2门,阿式75mm炮2门,诺登飞25mm速射炮2门,6mm马克沁机枪2门。楚字号实际是放大的江字号,这两个级别的舰艇共同构成了清末长江舰队的骨干。


那么,这到底是江字号,还是楚字号呢?


可以根据其舰桥进行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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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台上“清国军舰”的舰桥


注意其中央有一个作为指挥机构的钢甲堡,这是当时盛行的设计方法。在这个装甲堡的上方,还有一左一右两座飞桥。江字号恰好是没有飞桥的。同时,首部舷侧的舷窗数量也不一样,江字号的第四个舷窗已经到了舰桥以下,反而是楚字号与图中的“清国军舰”相比,舷窗位置一致。由此可以判断,这两艘正在建造的军舰,应该是张之洞向日本订购的六艘楚字号炮舰中的两艘。


楚字号炮舰共计六艘 – 楚有,楚同,楚泰,楚观,楚谦,楚豫。其中楚豫舰曾经出现在我们的课本中 – 辛亥革命在武昌爆发后,清两广总督瑞澂逃上江中的楚豫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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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豫舰


根据日本记载,“同、泰、有”三舰于1906年2月建成归国,“谦、观、豫”三舰于同年10月归国。如果看照片的拍摄季节,这里的两舰应该是“谦、观、豫”中的。


这三艘军舰都是适合长江中使用的浅水炮舰,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后,楚豫舰在青岛因遭到优势日军包围自沉,楚观舰和楚谦舰则随队退往川江。楚谦舰因舰况较差在胜利后不久退役,楚观舰则随国民党军撤退到台湾,一直使用到1956年。


这张照片上具体是“谦、观、豫”中的哪两艘,欢迎对海军历史有兴趣的朋友提供自己的看法。



转自萨苏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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