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骞不但开启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辉煌的陆权时代,对于整个人类文明史来说,他的历史功绩也不亚于哥伦布。


公元前139年,一队人马西出长安,为首者手持汉节,正是前往联络大月氏的汉使张骞。刚出陇西,匈奴骑兵就旋风般的追杀过来。一场血光之灾过后,寡不敌众的一干人等被押往单于王庭。匈奴单于得知面前的这个俘虏是汉朝派往大月氏的使节,不禁为汉武帝的孤注一掷所激怒,喝道:“大月氏在匈奴西北,汉朝怎么可以派使者偷越我的辖境前往。要是匈奴想出使汉地南边的南越国,汉朝会坐视不管吗?”


十年后,张骞死里逃生,西奔葱岭。葱岭是古代中国人对帕米尔高原的称呼,张骞以前还从未有过中原人到达那里的记载。一个被匈奴羁押了十载的汉人,逃生后为何不奔内地,却西走风雪弥漫的帕米尔?这就不能不说到汉朝与匈奴的世仇了。


匈奴早就雄霸北方,让燕、赵、秦等诸侯国伤透了脑筋。秦始皇也只是将燕、赵长城与秦长城连成一气,作战略防御。秦末大乱,继有楚汉相争,匈奴借机大举南侵。汉朝刚一建立,刘邦就差点做了匈奴的俘虏,不得已采取和亲政策,不但送公主,还要年年送丝帛、粮食和美酒。可是匈奴并不满足,反而变本加厉地疯狂掠夺汉的边郡。汉朝君臣就这么着忍气吞声了60年,直到中国上古时代最伟大的统治者汉武帝登临历史舞台。


公元前139年,17岁的汉武帝闻听匈奴有一近邻叫做大月氏的,本是个强大的游牧民族,可后来不断遭到匈奴攻击,不但月氏王被杀掉,连他的颅骨也被割下做了单于的大酒杯。月氏对匈奴真可谓恨之入骨,却苦于无人相助以报仇雪耻。汉武帝正在为怎么着制服强悍的匈奴而苦苦盘算,得知了月氏的情况,立马悬赏招募出使者,以联合月氏夹击匈奴。


当时的月氏在匈奴的打击下已远走他乡,谁也不知其确切下落,要找到他们,还必须穿过匈奴辖地,所以危险重重,几乎没有什么胜算的把握。这时,汉中人张骞自告奋勇以皇帝侍从的身份应募,令汉武帝十分高兴,当即给了他一百多随从,又找了个降汉的胡人(就是匈奴人)叫堂邑父的做向导。对于他们能否悄然穿越匈奴地界,君臣们都没抱太大希望,所以张骞被匈奴人抓住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匈奴单于倾倒于张骞的勇气,想劝他归顺,但种种威逼利诱皆未奏效。单于为打消张骞出使月氏的念头,又将一匈奴女子塞给他为妻,还生了孩子。但张骞不辱君命,“持汉节不失”。十年后,张骞甩下胡妻、胡儿,带着堂邑父逃出了匈奴王庭。


这种逃亡十分凶险,继续使命更是渺茫无涯。所幸,十年留居,使张骞从匈奴人口中探听到了大月氏的下落。此时的月氏已从伊犁河流域一路西迁,进入了帕米尔西麓的索格底亚纳地区(阿姆河与锡尔河之间的东部地区)。


张骞溯塔里木盆地北缘西行,戈壁滩上,飞沙走石,热浪滚滚;干粮尽了,就全靠堂邑父射杀禽兽聊以充饥。经过数十日的跋涉,来到葱岭脚下。葱岭横亘天际,冰雪皑皑,天寒地冻,张骞沿葱岭北麓的山谷到达了大宛国。


大宛是古代中亚国名,位于帕米尔西麓,锡尔河上、中游,当今乌兹别克斯坦和吉尔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交界部的费尔干纳盆地。大宛久闻汉朝富饶,欲通不得,见汉使到来,非常意外。


据70年前英国探险家和考古学家斯坦因的实地考察,张骞翻越帕米尔到达费尔干纳的路线应该是从今天的喀什朝着乌鲁克恰提关口方向走上帕米尔高原,第二天越过1万6千英尺(近5000米)的险峻隘口。在这险峻的高山上,纵目一望,“只见横越摩吉大山谷以达今日苏联所属之帕米尔东端的堡垒,白云弥漫,有如大海,真是汪洋大观”。


今日要走此道,可从喀什开车西行100公里先到乌恰县城。乌恰就是柯尔克孜语“乌鲁克恰提”的简称,意为大山沟中的分岔口,因克孜勒苏河谷在该地分岔形成三道上游沟谷而得名。在乌恰已经可以看到帕米尔高原上万山会聚的情景,天山、阿赖山与昆仑山在这此首尾相连,气势非凡。车行山谷,四周群山翻滚,雪山、红土山、黑石山、沙石山纵横交错,一派斑斓。山路盘旋而上,直达乌鲁克恰提关口,再往西就是伊尔克什坦(Irkeshtam)口岸。伊尔克什坦是汽车所能到达的中国国境的最西端,再往西,就进入吉尔吉斯斯坦境内了。帝俄时代,这里就是中俄两国国境上的著名关口。上世纪的六七十年代,严重的中苏对峙导致了这个关口的长期关闭,直到中苏关系解冻。不多久,苏联解体,口岸那侧就悬挂起了吉尔吉斯斯坦的国旗。当你有幸来此一游,一定要设法观赏日落。这里是全中国日落最晚的地方,与在黑龙江乌苏里哨所看日出可有一比。


过了伊尔克什坦口岸,就是铁列克(Terek)山口,这里是塔里木河与阿姆河的分水岭,克孜勒苏河谷源头乱石杂陈的荒凉山谷一下子就让位给绿草如茵的高山草场。顺着大阿赖山谷穿越阿赖山和外阿赖山就到了开阔肥美的费尔干纳盆地。


公元前129年,张骞到达大宛时,大宛的大小属邑有七十多个,人口有几十万,是一个农牧业兴盛的国家,产稻、麦、葡萄、苜蓿,尤以出产汗血马著称。


张骞向大宛王说明了自己出使月氏的使命和沿途种种遭遇,希望大宛能派人相送,并表示返回汉朝后一定奏明皇帝,赏赐财物,重重酬谢。大宛王早就羡慕汉朝的富庶,只因匈奴作梗,无缘相通,听了张骞一席话,连连称许,便派了向导和译员,将张骞送到康居(今哈萨克斯坦锡尔河中游一带)。张骞所抵“康居”, 并非锡尔河北岸的康居本土,而是康居的属土,即位於锡尔河与阿姆河之间的索格底亚那。康居王又遣人将他们送至大月氏。


大月氏此时降服了大夏国,占据了阿姆河流域。张骞到达时,大月氏设王庭於阿姆河河北,控制着跨有阿姆河两岸的原大夏国领土。张骞会晤了大月氏王,然此时大月氏已定居阿姆河流域,由游牧民族转化为农业民族,事实上已无可能再东返故土去与汉夹击匈奴。结果张骞此行终于“不能得月氏要领”。


早在张骞被匈奴羁押之际,一度占据了伊犁河、楚河流域的大月氏被匈奴支持下的乌孙(时居巴尔喀什湖以南和伊犁河流域,为今天哈萨克族祖先的一支)所重创。被迫再次西迁,经费尔干纳、索格底亚那来到阿姆河流域。如果不是叫匈奴人羁留了十年,如果早早逃出来,张骞本可以顺利完成汉武帝交待的使命。九死一生的张骞,摩挲着汉节,如何甘心。可是逗留了一年多,张骞始终未能说服月氏人东返故地,与汉朝联盟夹击匈奴。此间的收获,只是在前往阿姆河以南的大夏时,张骞看到了“蜀布”和“筇竹杖”。


公元前128年,满心惆怅的张骞踏上了归途。为绕过匈奴辖区,张骞“还,並南山”(《史记•大宛列传》)。所谓“南山”,即汉代人所说的西域南山,包括了今天的喀喇昆仑、昆仑和阿尔金山。所以张骞的归途是穿过了帕米尔南麓,经塔里木盆地南缘,走的是后人所说的丝绸之路南道。张骞在归途中又被匈奴扣留了一年余,却见到了一直思念他的胡妻。公元前126年,趁匈奴内乱,张骞与胡妻、堂邑父逃回了长安。


当初,张骞从长安出发时,有一百多人同行;待13年后回来时,只剩下他和堂邑父两人。尽管代价惨重,也没完成结盟大月氏的使命,可汉武帝听了张骞关于大宛、大月氏、大夏、康居这些葱岭以西国家的见闻,还有关于乌孙、奄蔡(里海、咸海以北的游牧民族)、安息(即波斯,今伊朗)、条支(又称大食,今伊拉克一带)、身毒(包括今印度、巴基斯坦)等五六个大国的传闻后,非常兴奋,重重地封赏了张骞。


据司马迁说,张骞意志坚强,为人豪爽,“蛮夷爱之”。可以说,张骞是人类历史上一位杰出的大探险家和外交家,东西方学者无不推崇备至,当年汉武帝拜他为大行,位列九卿,后又封为博望侯。张骞的这次探险之旅被史家高度评价为“凿空西域”,“凿”就是打穿,“空”是孔道的意思,说得是张骞开辟了中原通往西域的道路,打通了中国与葱岭以西世界联系的障碍。


帕米尔就像一个高耸云端的枢纽,深藏在其重重山岭中的小道避开了北方草原上游牧部落的凶悍锋芒,将东西两侧的农业绿洲串成链条,成为人类几大定居文明——地中海文明、伊朗文明、印度文明与中国文明之间的纽带。在帕米尔的两侧,沿着向东西两个方向流淌的众多河流形成了南北两条呈弧线形的道路:北道向东伸向喀什、库车、吐鲁番、焉耆、敦煌,向西划过费尔干纳盆地和河中地区(阿姆河与锡尔河之间的地区)直达里海、黑海沿岸;南道向东延展至莎车、和田、楼兰、敦煌,向西经过巴克特里亚到达地中海东岸。这一组纤细的双弧线穿过沙漠,越过山峦,在帕米尔高原南北两麓的山谷中穿过,伸向远方,使欧亚大陆两端的高度文明在遥远的年代就维持了沟通,而不是彼此分离成两个隔绝的文明世界。这就是跨越帕米尔的丝绸之路对世界历史的贡献,商贸和宗教传播沿着它进行着,托勒密曾提到过的商人们争相经过这条路去获得到来自“塞里斯”的丝绸绢捆,希腊的艺术和印度的佛教经过帕米尔传到了中国。


虽然丝绸之路得名于19世纪,为德国学者李希霍芬首称,但它的历史却是从公元前139年汉代的张骞出使西域算起。张骞是第一个在巨大高耸的欧亚心脏感受到“亚洲脉搏”的文明人,两千多年前,他翻越帕米尔北麓到达中亚的费尔干纳盆地,又自巴特克里亚跨越帕米尔南麓返回长安。为了扼制住北方的匈奴,汉武帝在张骞报告的鼓舞下,倾举国之力展开了西域经营,将烽燧、邮亭、驿路从河西走廊一路延展至罗布泊。公元前60年,随着汉朝西域都护府的建立,整个帕米尔地区都归入了中国的版图。汉朝的驿路西起帕米尔,东到朝鲜,后人感慨曰:“汉驿之所通,禹迹之所穷”。是张骞开启了中国第一个辉煌的陆权时代,对于整个人类文明史来说,他的历史功绩不亚于哥伦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