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资委主任 第七章 第七章

铁血姑娘 收藏 8 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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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有资产管理委员会的办公机关位于老城区的中心,是一幢有着独立院落的二层小楼,外表看上去已然灰暗破旧,却依然显示着不同凡响的威严。早些年,这里曾经是中州地委行署的所在地,小小的院落在当时容纳了整个中州地区全部的党政中枢。后来,地改市,又在新城区盖起十五层的市府大楼,却仍然难以容下名目繁多的党政机构,一些独立性较强,与基层联系密切的部门不得不另立门户。国资委管辖着中州市数百家国营企业,每天门庭若市,属于最繁乱的部门,于是便被安排在这个小小的院落自成一统,倒也自我独尊。

这个小小的院落像一面镜子,映射出几十年来我们党政机构的畸形膨胀,从能够容纳全部的党政中枢到只能容纳政府的一个部门,说明我们的党政机关已经患上了严重的肥胖症,导致血压增高,心率不齐,血液粘稠,中枢缺氧,神智昏聩,行动迟缓,好吃懒作……这样臃肿的党政机构大量消耗国家财政,老百姓已然不堪重负!如果从中央到地方层层的党政机构真正实现精兵简政,那么节省下来的财政支出用于解决贫困人口应该是绰绰有余。

自从袁方主任猝死后,这个小小的院落便发生了跃跃的躁动。首先是副主任毕然,当受命代理主任之责后就迫不及待地占据了主任的办公室和主任的“奥迪”专车,并且开始颐指气使地发号施令,俨然一副继任者的姿态。其中原由不为他人所知,权倾朝野的韩市长已经许下承诺,稍安一段时间便可为其去副扶正,提前进入角色也算是顺理成章。再有就是办公室主任万有金,随着毕然的升格也水涨船高,似乎名正言顺地继承了毕然原来的办公室和那辆“丰田”轿车,而且亦步亦趋地追随在毕然的身后狐假虎威,大有一人之下众人之上的二把手派头。还有在此之前紧紧追随袁主任的那些人,慌忙掉转方向,千方百计靠拢毕然,今天这个宴请,明天那个送礼,整个小院热闹非凡。正当上上下下都在为改朝换代忙于重新定位的时候,市委一道指令,从省城直接调来了一把手。这个决定犹如迎头一盆冷水,小院里的人们迅速降温。准备加官进爵的人如丧考妣,重新寻找靠山的人开始徘徊,众多的普通干部却是暗暗生出一丝希望。

新来的周子敬主任上任之际大出众人意料,好像并不急于进入角色,仅仅是在孙秘书和市委组织部的同志陪同下与大家简单见个面,既没有慷慨陈词,也没有表现出踌躇满志,只是说了一番没有实质内容的客气话,然后便扬长而去,而且一去就是三天不露面。国资委上上下下一头雾水,人人心头一片疑云。毕然见此暗生几分侥幸,看来这位省城调来的周子敬对这个主任的位置并不十分青睐,有可能去搞私下活动,也许自己还尚存升迁的希望。万有金在疏远毕然几日后又开始殷勤地追随左右,那些寻找靠山的人也重新对毕然投其所好,而众多的普通干部却是再度陷入茫然的失落中……

实际上,周子敬是把自己关在招待所的房间里,整整三天都在埋头认真研读孙秘书送来的两大卷宗厚重的材料,足足喝光一筒茶叶。

阅罢这些材科,周子敬的心头像是被压上一块巨石,沉重得喘不过气来;又像是被点燃一团烈火,窜升着难以抑制的愤怒。郑氏兄弟的发家史,完全是蛇吞象的恶意行径,是贪欲借助权势吞噬国有资财的罪恶史,也是社会变革的大潮中暗生的一股穷凶极恶的逆流。所谓的改制方案,更是急不可待的狮子大张口,利令至昏和有恃无恐令人触目惊心!还有那个声名赫赫的金冠集团,纯粹就是彻头彻尾经济强盗,是官场联姻黑道,政治玩弄经济,权势强奸市场的杂交巨鳄!最可叹的是贺铮的遭遇,明显是政治迫害,是腐败的权势对不肯同流合污痛下的黑手,是对坚持党性原则的亵渎,是权力作弄法律的悲剧!好在贺铮没有被压垮,表现得自信而坚强。好在省委已经查觉了中州的问题严重,派来了富有政治智慧又具有坚定党性的岳书记。好在有广大人民群众的支持,从材料中那一封封的人民来信已经充分反映出正义的呼声。尽管这些新生的权力贵族在中州经营多年,体系庞大盘根错节,但是,党中央已经亮出了根除腐败的利剑,一切贪官污吏终将难逃历史的审判!

周子敬的胸中激荡着正义凛然的豪情。

第四天早晨,周子敬特意修剪了头发,刮净了胡须,又换上一身崭新笔挺的西装,衫衬雪白,领带直括,皮鞋黑亮,充分展现出精神抖擞风貌。然后,周子敬请林所长派车把自己送进了国资委的小院。

今天才算是真正的走马上任,三天前不过是履行官场上的程序。

办公室主任万有金正端着冒着热气的茶杯站在办公室的窗前观风看景,蓦然发现了周子敬不速而来,瞬间产生一种莫明的惊慌,急急放下茶杯跑去告知毕副主任,然后匆匆奔下楼,快步迎出楼门。

“哎呀呀,周主任呵,怪我失职,没有派车去接您。”万有金表情夸张,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万分热情地伸出双手。

“不怪你,是我沒有打招呼嘛。”周子敬握住万有金的手,心里又是一阵暗暗发笑。

这个万有金的长相实在奇异,周子敬三天前与之初次见面时就有些忍俊不住。这家伙身材矮小,四肢细短,却是头大如斗,脖短若无,晃动之际像个憨头憨脑的大头娃娃,充满夸张的滑稽。他的两只眼睛相距甚远,鼻梁扁平,印堂中央空荡开阔,有一种五官分离的畸形。他嘴大如蛙,厚唇外翻,张合之间吞吐有声。就这样一副尊容却没有丝毫的木讷呆痴,反而表现出超乎常人的机警精灵。他的一双眼睛时时刻刻都在不停地转动,闪露出心机诡谲的揣测;他的一张蛙嘴巧舌如簧,八面圆滑滴水不漏;令人感受非常。在周子敬的经历中,无论政府机关还是企业事业单位,每家都会有一位巧言令色的办公室主任,大凡在这个职位上的人几乎同是一副嘴脸,对内侍候领导,对外讨好客人,对上奴颜取悦,对下趾高气扬;正经事一件不干,不正经的事一样不少,天天陪吃陪喝,处处捞取好处;就像是主人豢养的一条狗,替主人说主人不便说的话,替主人做主人不便做的事。

这种人,往往有奶便是娘。

毕然随在万有金的身后也迎出楼门:“周主任呵,你老兄可真是神龙不见首尾呀。”

“不好意思。”周子敬一边与之握手一边笑着敷衍:“这两天去处理点私事,免除后顾之忧嘛。”

这位毕副主任中等身材,饱满健壮,一头扁平的寸发像密匝匝的钢针粗硬挺立,两道粗眉衬着一张四方脸庞,面颊上胡须浓重,刮得精净,泛着青色的光。从外表看,毕然给人一种粗犷的印象,实际则不然,多年的官场滚爬也练就了心机深沉的内涵。

万有金和毕然一前一后陪同周子敬步上二楼,引进一间嵌着“主任”铜牌的办公室。周子敬进入室内不禁眼前一亮,宽敞的空间,全新的办公家具,沙发、电脑、传真、影像设备、饮水机……一应俱全;还有一面鲜红醒目的国旗伫立在宽大的办公台案的后面,陡然增添了庄重威严的气派。

为了给新来的周局长安排办公室,毕然和万有金煞费了一番苦心。想从已然侵占的办公室里搬出来,不但心有不甘,最主要的是脸面上挂不住,机关里上上下下众目癸癸,那种灰溜溜的感觉实在难以承受。思前想后,毕然果断决定,把小会议室腾出来,全新配备办公用具,连门上的铜牌也进行了调换。如此即显示出对新主任的尊敬,又摆脱了自身的尴尬,两全齐美。

万有金讨好地问:“周主任,不知您是否满意呀?”

周子敬笑着反问:“国家部长的办公室也不过如此,我还能不满意?”

“这是我们特意的安排。”万主任继续讨好,“您是新官上任,我们怕您忌讳用原来的主任办公室。”

“你们多虑了。”周子敬不领情,“我要是有所忌讳,连这个主任也不要接了。”

毕然解释:“我们地方上有这个风俗,周主任不要见怪。”

“既然你们已经安排好了,我也只能恭敬不如从命。”周子敬一边说一边走到宽大的办公台案前,稳稳地坐在了高背的黑皮转椅上。

毕然产生一种本能的反感,三天前,初次见面的时候,这个周子敬还像客人一般脸上挂着谦和的笑容,今天却是反客为主,而且摆出一副挥洒自如的派头。唉,说起来真是令人难过,官大一级压死人,同样是主任,自己仅仅多了一个“副”字就差之千里。都怪韩市长,给自己开了一张不能兑现的空头支票,让自己像狗咬尿泡——空欢喜一场。

万有金涎着笑脸:“周主任,您已经走马上任,车子的问题该确定下来了。我们在此之前没敢贸然行事,不知道您喜欢啥牌子的车。您现在就发句话,我马上派人去买。”

“买车?为什么要买车?”周子敬感觉蹊跷。

“您是新主任,哪能坐旧车。”万主任理由充分。

“这是啥话嘛?”周子敬不悦,“新领导就要坐新车,哪里的规矩?”

毕然又忙解释:“这是不成文的惯例,政府机关的领导都是如此。”

“这个惯例应该改一改。”周子敬不讲情面,“我就坐前任留下的旧车吧。”

毕然同万有金对视了一眼,然后十分不情愿地掏出一把精致的钥匙放在周子敬的面前,脸色变得阴暗:“这就是死去的老袁留下的‘奥迪’车,你是一把手,大主意你定。”

周子敬表示出不知情的歉意:“不好意思,我不知道这辆车你在用,你还继续用吧,我坐什么车都可以。”

毕然辩解:“你误会了,我只是临时保管。

周子敬顺水推舟:“那我就当仁不让了。”

万有金再次讨好:“要不要给您配个司机?”

周子敬摆摆手:“我还是自己给自己当司机吧。”

初次商讨事务,气氛显得有些不协调。周子敬觉得自己的言行十分正常,而毕然和万有金却明显感觉这位新主任格格不入。

毕然公事公办: “周主任,要不要我向你汇报一下目前的工作情况?”

“不忙。”周子敬回绝,“我刚来,需要熟悉一段时间。日常工作还是由你主持,大事打个招呼。”

万有金见状慌忙回避:“你们领导谈工作,我告退。”

“老万留步。”周子敬唤住,“请你给我准备二份材料,一是全部企业的情况档案,二是全部企业的经营报表。”

“好,我马上给您准备。”万有金应诺。

“还有,近一段时间你把别的事情先放一放。” 周子敬接着吩咐,“你要陪我下企业熟悉情况。”

“是,是。”万有金连连点头,转身退了出去。

毕然坐在沙发上,点燃一支烟:“周主任,你说大事打招呼,还真有一件大事迫在眉睫。”

“什么大事?”周子敬问。

“中纺集团改制的事情。”毕然急不可待地抛出这个烫手的热山芋,“这个事情市里催得很急,韩市长几次亲自过问。”

周子敬心领神会,稍作沉吟:“这个事情我有所耳闻,但是急不得,总要给我了解情况的时间吧。”

“这个事情上上下下都已经很清楚了,没有必要再去了解情况。”毕然故意逼迫,“老袁在世的时候已经制定了方案,目前只需要企业再补充一些材料,然后你签个字就可以报市里上会了。”

周子敬笑了:“你这个老毕,真是明白人说糊涂话。我刚刚到任,还是盲人瞎马,总不能让我闭着眼睛签字吧?”

毕然无言以对。

周子敬也故意打起官腔:“不要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再说,了解情况也是必要的程序,磨刀不误砍柴功嘛。”

毕然碰了个软钉子,有些沮丧:“你是一把手,我把情况向你汇报了,市里追究下来可不要怪我。”

“哪里话嘛。”周子敬满脸诚恳,“老毕呵,客气话三天前已经说过了,不再重复。只要我们真诚合作,干出成绩是大家的,出了问题我承担责任。”

“周主任客气了。”毕然神情悻悻。

说话间,有人扣门。

“请进。”周子敬高声招呼。

万有金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两个厚厚的卷宗。

“周主任,这是您要的材料。”万有金晃动硕大的脑袋把卷宗放在周子敬的面前。

“好,谢谢。”周子敬表示礼貌。

“还有一件事情需要请示您。”万有金目光闪动。

“有事就说嘛,不要总请示请示的。”周子敬笑着调侃。

“是这样。”万有金笑容灿烂,五官愈发分离,“我们下属的企业听说您周主任走马上任,都纷纷要求给您接风洗尘。”

“接风洗尘?”周子敬颇感意外,转向毕然问,“这也是地方上的惯例?”

毕然点点头:“这是企业对上级领导表达的心意,迎来送往都要喝顿酒。”

万有金掏出一页纸递给周子敬:“我把这些企业汇总了一下,您看看怎么安排?”

周子敬接过一看,好家伙,密密麻麻的企业名称整整排满了一页A4纸,足足有上百家!这是搞什么名堂?

周子敬蹙起眉头:“这么多的企业,我就是从今天中午开始喝,一天安排两顿酒,也要喝上一个多月呵。那我就什么都甭干了,变成了酒肉主任。”

“周主任言重了。”毕然笑道,“这年头,吃饭喝酒也是工作。你只须调整好自己的时间,老万会选择重点企业为你安排。”

周子敬站起身,缓缓地来回走动,心情变得沉重。来到中州短短几天,已经感受很多,今天这个情况又是大出意料。如此众多的基层企业争相讨好上级领导,其中的名堂耐人寻味。最可怕的是相请者师出有名,受请者心安理得,一切都是那么堂而皇之,还似乎理直气壮。风气败坏到了这般程度,实在意想不到。

周子敬倏然停在万有金的身边,严肃吩咐:“这些企业的邀请全部回绝,告诉他们,我没有时间去吃吃喝喝。”

万有金意外地呆住了。

毕然也充满疑惑:“周主任,盛情难却呀。”

“难却也得却!”周子敬重新坐在皮转椅上,“这个惯例也要改。不仅如此,办公室还要下个文,从今天起,我们机关的干部下企业只能吃工作餐,一律不许接受宴请!”

毕然直愣愣地盯着周子敬,仿佛面对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天外来客,不敢相信所言的真实性。

万有金面露难色:“文件好发,如果执行不了还不如不发。”

“怎么执行不了?”周子敬语气铿锵,“只要我们这些领导干部以身作则,一定能够执行!”

“周主任,请恕我直言。”毕然沉下脸色,“你这个决定是不是小题大做?”

“这可不是什么小题,这是关系原则的大题!”周子敬言词凿凿,“公款吃喝,吃的都是国家的钱财,喝的都是百姓的血汗,这是小题么?”

毕然争辩:“如今这年头,不吃不喝办不成事情,上上下下都这样,咱们也不可能脱俗。”

周子敬有些恼火:“别的地方我管不了,国资委从今天起必须刹住吃喝风!”

毕然冷冷一笑:“还是那句话,你是一把手,如果因此把方方面面的关系搞僵了,可别怪我知情不告。”

周子敬爽朗一笑:“你老毕也别怪我不近人情。”

两个人似乎心照不宣。

此时,楼下传来两声清脆悦耳的汽车笛鸣。

万有金像是有所预知,快步走到窗前探头张望,然后回身报告:“是金冠集团的郑老板登门拜访,我去迎一迎。”

说罢,万有金匆匆奔了出去。

“是郑天虎?”周子敬又是充满疑惑:“他这个私营企业的大老板跑到我们国资委来有何贵干?”

毕然问:“你知道此人?”

“一龙一虎威名远扬,谁人不知?”周子敬语气揶揄。

“你既然知道此人,就不该产生这样的疑问。”毕然似笑非笑。

“此话怎讲?”周子敬不解。

毕然神态夸张:“郑大老板驰骋中州,无孔不入。”

周子敬冷冷一笑“那我今天可要领教领教。”

须臾,楼道里响起重重的脚步声,径直而来。房门推开,郑天虎晃动着高大的身躯,满脸骄横地步入室内。

毕然慌忙起身相迎,如临贵宾一般热情寒暄,然后为周子敬和郑天虎相互介绍。

郑天虎双手抱拳:“周主任,你新官上任,兄弟我特来拜会。”

“不敢当。”周子敬稳稳端坐,不卑不亢,“我今天刚刚正式上班,你郑老板就尾随而至,看来信息十分灵通呵。”

万有金殷勤地代为解释:“郑老板对您特别关注,这几日天天打电话询问,刚刚还同我通过话,知道您已经上班,马上就赶来了。”

周子敬讪讪一笑:“能让郑老板如此关注,实在难得呀。”

郑天虎大刺刺地坐在沙发上:“我们中州人最讲情义,你周主任来中州任职,我们就是兄弟,今后要常来常往嘛。”

周子敬假意混沌:“我们国资委面对的都是国营企业,你是私营的大老板,搭不上界呀。”

郑天虎哈哈一笑:“啥搭界不搭界,都是江湖人,同道是缘分。”

周子敬借题发挥:“江湖也是山头林立,派系纷争。不知郑老板是哪门哪派?”

“我是孔方门,发财派。”郑天虎大言不惭,“在中州,我就是江湖盟主,凡是同道中人都能发财致富。”

周子敬冷冷诘问:“如此说来,我们这些政府官员要想发财,就要投奔你郑老板的门下?”

“周主任别误会。”郑天虎笑着解释,“我这个盟主只是挂个名,不过是给朋友们搭建一个平台,发财致富还要靠大家合作。”

“郑老板真是快人快语,一语道破天机。”周子敬不无揶揄。

“我是明人不说暗话。”郑天虎一脸骄横,“这年头,发不了财都是弱智。”

“照你郑老板的说法,我可能就是智商不高。”周子敬弦外有音。

“周主任别客气。”郑天虎直言不讳,“在中州,傻子也能变得聪明。”

周子敬像是颇有感受:“你郑老板笑傲江湖,可算是别开生面。”

郑天虎不无得意:“周主任是省城人,见过大世面。我们中州是小地方,千万别见笑。”

周子敬一语双关:“中州人杰地灵,藏龙卧虎呵。”

哈哈哈……

郑天虎发出狂傲的大笑。

毕然和万有金像局外人一般木呆呆地听着两人的对话,既感觉新鲜又颇费思量,尤其是这位与众不同的周主任,似乎每句话都暗含着不合谐的潜台词,令人隐隐承受一种份量。

郑天虎却没有丝毫异样的感觉,多年的纵横无阻形成了目空一切的心理优势,也导致防范意识的麻痹,仿佛天地之间无人胆敢冒犯自己的虎威。他依然自以为是:

“周主任呵,兄弟我是专程来请你的大驾,今天中午为你接风洗尘。”

“接风洗尘?”周子敬故意调侃,“可惜你来晚一步。”

郑天虎瞪圆虎目:“怎么,谁人胆敢抢我的风头?”

“没有人抢你的风头。”周子敬正色道,“我们刚刚订立了一个规矩,从今天起,国资委的干部不允许接受任何宴请。”

“这算什么规矩?”郑天虎不以为然,“天大的规矩也是给老百姓制定的,你是主任,谁敢管你?”

“话不能这样讲。”周子敬态度认真,“正因为我是主任,才要以身作则。”

郑天虎有些发急:“我今天可是专门为你拉的场子。”

“拉什么场子?”周子敬不解。

郑天虎煞有介事:“我今天把中州有头有险的人物都请来了,就是要为你周主任开个场面。大家喝杯酒,交个朋友,今后也好相互提携,共同发财。”

周子敬不无感慨:“郑老板真是煞费苦心呵。”

“小意思。”郑天虎张扬着仗义疏财的豪爽,“我另外还给你送来了初次见面的大礼。”

周子敬十分诧异:“什么大礼?”

郑天虎自鸣得意:“请周主任下楼查验,包你满意。”

周子敬暗生疑窦,什么样的礼物还需要下楼查验?他本能地想一口回绝,但是瞬间心念一转,反而非要探个明白。他站起身,冲着毕然和万有金一挥手:

“走,咱们去看看郑老板送来了什么样的大礼?”

四个人鱼贯而出。

在楼道里,一个从卫生间走出的身影吸引住了周子敬的目光,仔细辨认之后,周子敬脱口呼唤:

“齐处长!”

那人反应有些迟钝,片刻之后才恍然抬起头来,发现周子敬站在面前,眼睛里倏然闪亮出惊喜的目光,但是当看到周子敬身边的郑天虎和毕然、万有全的时候,目光顿时又黯淡下来。

周子敬迎过去,热情地握手:“齐处长,多年不见了,你可好呀?”

那个被唤作“齐处长”的人身材瘦小,满头花发,面容也显得十分憔悴。他语气消沉:“是周处……不,应该叫周主任,难得您还记得我。”

周子敬情绪亢奋:“老伙计了,咋能不记得?”

那人露出一丝苦笑:“可惜呀,您记得的那个齐处长早就不存在了,您就直呼其名,叫我齐伟吧。”

周子敬意外地怔住了。这位齐伟同志,多年前就担任中州市工业局企管处的处长,算起来也是老资格了。当年,搞工业普查,周子敬来中州蹲点,负责接待和协助工作的就是这位齐处长,两个人朝夕相处半个多月,彼此之间非常熟悉。在周子敬的印象中,这位齐处长为人正直,工作认真,业务上更是驾轻驭熟,是一位难得的基层领导干部。说起来又是令人费解,我们国家在行政建制上等级森严,但是在机构名称上却是多有重叠,容易造成错觉。比如“市”的概念,就有直辖市、地级市、县级市之分,同样被称作市长,级别却是差之千里。再比如,周子敬原来在省府机关任处长,那是货真价实的处级干部。而这位齐处长,虽然也被称作处长,实际上仅仅是个科级干部。中州是个地级市,所谓局、委、办的机构都是处级建制,国资委是由工业局演变而来,周子敬接任这个主任在行政上属于平级调动,而同时又担任市委常委,党内职务高于行政职务半格,因此升职为副局级待遇,这在中州现任的同级机构中绝无仅有。

周子敬意识到这位面容已经变得有些苍老的齐伟同志必是藏有隐情,而当着郑天虎等人的面又不便询问,于是宽慰:“老齐同志,我刚来中州,事情多,等我抽出时间,一定找你好好聊聊。”

老齐将信将疑地点点头,脱身离去。

周子敬一行人走出楼门,眼前呈现一幅令人咋舌的景象——院落中央并排停放着两辆漆光黑亮的“奔驰”轿车,在冬日阳光的照耀下,宽长的车身闪耀着豪华尊贵的气派。每辆车前左右分别站立着两个彪形大汉,同样的黑色西装,同样的黑色墨镜,同样是双腿叉开,同样是腰板笔直,同样是挺胸昂头,同样是目不斜视……

周子敬不禁暗暗叹服,看来这个郑天虎横行中州并非浪得虚名,能把手下调理得这般一丝不苟,必有过人之处。

周子敬故作轻松地调侃:“你这个郑老板,好大的气派呀。”

“小排场,摆摆架式。”郑天虎神气十足,伸手指着其中一辆“奔驰”轿车,“这辆车就是我送给你周主任的见面礼,怎么样,说得过去吧?”

周子敬暗吃一惊,送如此贵重的大礼,真称得上一掷千金,也足够耸人听闻!看来,郑天虎背后的权势集团对自己格外看重,不惜血本施以拉拢,用心良苦昭然若揭。还有,郑天虎今天居然当着毕然和万有金的面公开请客送礼,毫无遮掩回避,更无做贼心虚,完全是光明正大的直言不讳,这种无所顾忌的行为更是发人深醒。其中缘故无非两种:一则是郑天龙早已把毕、万二人收为麾下,同伙之间干此勾当无须躲躲闪闪;二则是郑天龙势大如天,明火执仗也无人奈何。这两种情由同样令人不寒而栗,如果兼而有之就更令人望而生畏!

周子敬强作镇定,忽而莞尔一笑:“你郑老板送我如此的大礼,是要把我放在炉火上烤呀。”

“怎么讲?”郑天虎见周子敬不为所动,还出言自嘲,心中大惑。

周子敬故意发问:“我问你,市里的书记、市长坐什么车?”

郑天虎不假思索“都是‘奥迪’呀。”

周子敬笑了:“你想想,书记、市长坐‘奥迪’,你却让我坐‘奔驰’?明明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嘛。弄不好,我刚刚混来的这顶副局级的乌纱帽就会丢在这辆车里。”

“请周主任放宽心。”郑天虎拍着胸脯大包大揽,“我担保,谁也不会因此难为你!”

“算了吧。”周子敬装作遗憾,“车是好车呀,可惜我无福消受。”

“你周主任也太小心谨慎了。”郑天虎讥笑。

“这年头,还是小心些好。”周子敬又是一语双关,然后掏出毕然交出的那把车钥匙,伸在郑天虎面前晃了晃,“能坐上前任留下的这辆‘奥迪’,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坐死鬼留下的车不吉利。”郑天虎口无遮拦,“再者说,这辆车也是我当年送给老袁的。”

周子敬又是大出意外,难以置信地用目光询问站立一旁的万有金?万有金确认地点点头。

“周主任应该清楚,像国资委这样的级别配不了什么太好的车。”郑天虎满脸轻蔑,指着停在楼前的一排轿车,“这些车里凡是能够看上眼的,都是相关企业赞助的嘛。”

周子敬倏然沉下脸色,缓缓走到万有金面前,低声问:“真是这样么?”

万有金怯怯地点点头。

周子敬再问:“那你告诉我,哪辆车是我们自己购置的?”

万有金伸手指向停在角落里的一辆漆色已经灰暗的“大众”轿车:“最好的就是那辆车。”

周子敬把手里“奥迪”车的钥匙递给万有金,神情严肃地吩咐:“请你就把那辆车的钥匙送到我的办公室。”

言罢,周子敬转身意欲离去。

“周主任不要生气嘛。”郑天虎劝阻,“兄弟我不过是开个玩笑。”

周子敬停住步,面对郑天虎冷冷道:“感谢你前来拜访,我还有事,不能奉陪了。”

郑天虎怔住了:“周主任,兄弟我可是一片诚意,别让我热脸贴个冷屁股。”

周子敬正气咄咄:“郑老板,你今天的来意我十分清楚。本想大家心照不宣,彼此留些面子。可是你不知进退,一再强加于人,我也只得直言相告——车,我不会要;酒,我也不会去喝;大家自便吧!”

话音未落,周子敬迈开大步,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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