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资委主任 第六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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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沉,贺铮仍在电脑前敲打着键盘,如烟往事一幕幕在脑海中浮现……

岁月悠悠,人生无常。

年轻的时候,贺铮与郑天龙同在纺织技校读书。那年月正是上山下乡的高潮,连续几届的毕业生统统都是打起背包去了广阔天地。到了贺铮他们这一届,不知是哪位大人物发了话,居然全部留在城里分配工作。最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这天大的恩赐仅此一届,再无翻版,以后的毕业生还是都要去上山下乡。更为好笑的是,贺铮是正时正点赶上了这幸运的一届,而郑天龙却是阴错阳差才获此机遇。这家伙比贺铮大一岁,如果正时正点应该是随上一届的毕业生去了北大荒,可他读小学的时候学习成绩差,留了一级,恰好躲过了发配边疆的劫难。这本来不是什么光彩事,可却成了他福大命大造化大的佳话。是幸运?还是中国特有的命数?

贺铮和郑天龙那一届的毕业生全部被分配到中纺集团工作,也许是冤家路窄,只有他们两个人被安排在最脏最累的洗毛车间当了洗毛工。最初,郑天龙万

分沮丧,情绪极度消沉,甚至想打退堂鼓。然而,过了些许时日,这家伙突然像变了一个人,表现得异常积极起来。每天早晨,他都要早早来到车间,擦拭机器,清扫卫生,备物料打开水……当上班铃声响起的时候,车间里的一切准备工作全部就绪。在生产工作中,他更是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乖巧伶俐,虚心好学,赢得车间领导和师傅们的一片赞扬。最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每天下班后,他都要将车间里近百米长排水道的盖板一块块揭开,把顺水排出散落在排水道里的羊毛一根根一簇簇拾捡起来……

贺铮觉得郑天龙这种笨拙的方法纯粹是自讨苦吃,在仔细观察和分析之后,建议在洗毛机排水口处安装一道过滤网就可以防止羊毛顺水排出。没想到,郑天龙听后大为惊慌,像是变戏法被人揭穿了秘密一般诚惶诚恐,再三恳求贺铮千万别向车间提此建议,他就愿意天天这样拾捡。贺铮大惑,如此弃简从繁实在令人不能理解。但是碍于情面,又不愿违拗郑天龙不可告人的用意,于是便听之任之。

郑天龙仍旧坚持每天拾捡羊毛,次日早晨还要把捡出的羊毛过秤检斤,上报车间领导。就这样日复一日,月复一月,整整坚持了一年。年终总结的时候,这家伙把拾捡羊毛的数量一汇总,居然竟有十多吨,当时价值二十余万元。这一下制造出轰动性新闻,公司领导高度重视,派专人核实情况,书写先进事迹,大肆表彰。这家伙一夜之间成了远近闻名的模范人物,继而不久便入了党,再不久又提了干,名正言顺地走进了公司办公楼,从此彻底脱离了又脏又累的洗毛车间。直至此时,贺铮才恍然大悟,这家伙纯粹是刻意钻营,用现在的话讲就是做秀,用意就是要表现得不同凡响,引起上级领导的重视,以达到摆脱苦累往上爬的目的,居心何等诡谲!

郑天龙在去公司机关报到的前一天晚上,悄悄地把贺铮请到一家小饭馆,要了一瓶“中州老烧”,点上几样风味小菜,一是庆贺自己荣升,二是答谢贺铮的暗中相助。

酒酣耳热之际,贺铮不禁讥讽:“你小子真是花花肠子,搞这种鬼名堂。”

郑天龙满脸的春风得意,酒后吐出真言:“伙计,这就叫做出奇制胜。你说,谁他妈的愿意干这个洗毛工,又脏又累,浑身腥臭。但是领导硬安排你干,如果你嫌脏嫌累偷奸耍滑不好好干,反而永无出头之日。要想摆脱,就得比别人干得更脏更累,还要出奇不意地干出彩头,只有这样才能木秀于林,才能令人刮目相看,才能赢得领导的赏识和提拔,才能更早更彻底地摆脱这种脏和累!”

一番话说得贺铮瞠目结舌,心中一阵阵发冷。

郑天龙如愿以偿地坐进了办公室,风光体面。贺铮却在洗毛工的岗位上一干就是五年,黙黙承受着腥脏苦累。在这期间,贺铮凭借自身的刻苦努力和潜心钻研,全面掌握了洗毛机的操作和维修技能,并且对车间管理和生产业务也是了如指掌,因此被提拔当上了工段长。而郑天龙跻身公司机关,等于陷入了各路人才际会的泥潭,很难有出人头地的机会,五年过去仍然是个普通干部。这家伙眼见贺铮升职不免暗暗发急,几经思索之后,又是心机转动,于是主动向公司领导递交申请,坚决要求下放去生产一线。这一举动又赢得一片喝彩,公司领导大为赞赏,不仅公开表彰支持,还特意安排他回到洗毛车间担任车间副主任。这一上一下,看似绕了一个弯子,实则是走了一条捷径,风光体面地坐了五年办公室比黙黙苦干五年的贺铮进步还要快,摇身变成了车间领导,一步跻身中层干部的行列。

郑天龙来车间报到的当天晚上,又是悄悄地把贺铮请到了那家小饭馆,还是一瓶“中州老烧”,几样风味小菜。这家伙此番请客的目的是刻意拉近关系,要贺铮在今后的工作中多多给予支持。他心中十分明白,车间领导的头衔不过是一纸任命,要真正做到称职称责却绝非易事,不仅需要一定的管理能力,还需要丰富的生产业务知识。而自己多年混迹公司机关,早已脱离生产实践,对车间管理和生产业务几乎一无所知。反之,贺铮长期在车间摸爬滚打,对车间管理和生产业务全部谙熟于心,而且还是独挡一面的工段长。自己要想坐稳车间领导的位子,要想再干出令人瞩目的成绩,继续往上爬升,就必须得依靠贺铮的全力支持。因此,这家伙凭借老同学的关系与贺铮把酒言欢。

又是酒酣耳热之际,贺铮讥诮:“你这家伙上窜下跳,满肚子鬼算计。”

郑天龙掩不住内心的得意,又一次酒后吐真言:“伙计,这就叫做另僻蹊径。你说,公司的那些干部们哪个愿意下放去车间?尽管人浮于事,尽管整天喝茶抽烟看报纸,一个个还都是理直气壮。公司领导看在眼里,烦在心头,却又是积重难返,无可奈何。这时候突然有个年轻干部主动申请下放生产一线,不是正中领导下怀么。为了鼓励这种精神,为了树立这样的榜样,领导肯定是要给你封个一官半职。一个车间副主任的头衔在公司领导眼里就像是扔给你一顶破草帽,无足轻重,而对于我们来说却是至关重要的起点,迈不出这一步,永远是默默无闻,而一旦拥有了这个起点,前面的路就能愈走愈宽广。当然,自身还须进一步努力,所以要拜托你老弟多多扶持哟。”

一番话说得贺铮如警如醒,心中一阵阵惊颤。

后来,国家恢复了高考,贺铮考上了纺织学院,带着工资读了三年大学。毕业后,正赶上选拔干部要年轻化和知识化,公司领导一纸任命把贺铮安排到梳纺车间担任车间主任。郑天龙见此又是慌忙转动心机,拼死拼活终于考上了不脱产的电视大学,总算也混了个文凭,不久便去副扶正,与贺铮并肩站在同一起跑线上。

自从郑天龙读了电视大学,渐渐变得有些神秘,社会交际也多了起来,经常去参加一些聚会和宴请,言谈之间底气愈来愈足,说起中州的大政小情如数家珍一般,还时常报怨中纺集团是部委直属企业,地方上有劲使不动,如果归属地方,他肯定会得到提拔和重用,仿佛自身有了某种背景。多年以后贺铮才知道,郑天龙那一拨电视大学的同学都是中州地方上大大小小的领导干部,其中就有时任市工业局组织部长的袁方,也许是郑天龙有意巴结,也许是两个人情投意和,一纸文凭混到手,两个人结成了莫逆之交。这个袁方是出了名的酒徒,一顿一瓶“中州老烧”不在话下。郑天龙投其所好,三天一请,五天一宴,双双打得火热,怪不得郑天龙底气十足。

说起来,郑天龙好像是有先见之明。到了九十年代初,国家抓大放小,一批国家直属企业下放地方,中纺集团就在其中。公司原来的领导班子成员大都是部里委派的,归属地方后,这些人调回的调回,退休的退休,一时间人去楼空。新的领导班子由市工业局负责选配,恰好落入组织部长袁方的职权范围。多年的“中州老烧”没有白喝,郑天龙像中了头彩一般当仁不让地升任公司一把手,贺铮也凭借自身的资历和才能担任了主管生产和销售的副总经理,算是二把手。这一对老同学人到中年之际双双跃升企业高层,成为中纺集团的当家人。

上任之初,郑天龙还算是中规中矩,与贺铮之间的工作配合也算是相得益彰,企业效益逐年递增,在中州很有名气。但是,郑天龙渐渐地表现出一种按捺不住的浮躁。开始,他嫌弃前任留下的轿车老旧,要换车。换就换吧,这么大的企业一把手坐辆好一些的车也在情理之中。可是谁也没想到,他居然花掉一百多万元,买来一辆原装进口的豪华“奔驰”,比市委书记的坐车还要高档。

贺铮感觉郑天龙此举有些过分。

紧接着,郑天龙又嫌弃办公条件太差,要装修办公楼。装修就装修吧,这么大的企业搞个漂亮的门面也是形象工程。可是谁也没想到,他居然花掉数百万元,把办公楼装修得像五星级酒店。尤其是他的办公室,连续拆掉了相邻的三个办公室的隔墙扩通成一大间,整体装修极尽豪华,又新购置了宽大的老板台,高背的真皮转椅,进口的沙发,还配备了电脑、传真、音响、投影……等等一系列现代化办公设备,看上去比国家部长的办公室还要气派。

贺铮感觉郑天龙此举实在过分。

随着时间的推移,郑天龙愈来愈肆无忌弹。他抽的烟变成了大中华,他喝的酒变成了茅台、五粮液,他再也不进当初的那种粗劣廉价的小饭馆,改去高档豪华的大酒楼,什么山珍海味,南北大菜,统统尽情享用。他还要去泡酒吧,去唱卡拉OK,去洗桑拿浴,去找小姐按摩……一切一切的费用都由公司支付。更有甚者,他还拿公司的钱财去孝敬权贵,对那位袁方自然是要知恩图报,他还通过袁方巴结上了时任副市长的韩光,这些人时常聚在一起,吃喝玩乐,挥金如土。不仅如此,他还要时常为这些官老爷报销一些大额发票,少则三五千,多则上万。另外,逢年过节,贺喜拜寿,他还都要给这些官老爷送上数目不菲的礼金。有一次,韩副市长出国访问,他一次就送上数千美元,还美其名曰:只是一点点零用钱。

贺铮感觉郑天龙的行为太过分了,简直是有恃无恐!

郑天龙却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派头,非但丝毫没有贪占太多的愧疚,反而从内心里还有一种大大亏欠的不满。他常常报怨工资太少,待遇太低,还说公司的钱许花不许拿,能吃能喝造不了自己的安乐窝,等老了退休了只赚得一副好下水,混了一辈子到头来还是个穷光蛋。尤其是看到社会上暴发户愈来愈多,似乎遍地流金淌银,更有一种时不我待,坐卧不不宁的焦躁。

贺铮感觉郑天龙的心态变得十分危险。

也许是天意造化,社会的发展令人始料不及,既陷人于仓促迎合也衍生出豪强横行。到了九十年代中期,商品化的思潮愈演愈烈,等价交换浸透生活的每一个角落,物欲横流侵蚀着整个社会肌体,人际间的往来撕去了道义和情谊的面纱,变成了赤裸裸的钱金交易,仿佛空气中都弥漫着浓烈的铜臭味。

这种思潮就像电脑病毒无孔不入,商界既是病毒黑客的诞生地也是重灾区,冲击着传统的经营理念和规范。在市场经济大潮的催生下,乡镇企业和私营企业犹如雨后春笋一般遍地开花,像一支支神出鬼没的游击队,窜行商海纵横无阻,把原本规范的经营市场搅动得天翻地覆——红包、回扣、提成……恶性经营不择手段,明火执仗一般疯狂抢占市场份额。而经营体制禁限多多的国营企业根本不堪一击,纷纷在市场竞争中败下阵来。那一年,中纺集团的产品销售直线下滑,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

销售部长丁大庆马不停蹄地四处奔波,像救火队员一般东挡西杀,结果仍旧回天乏力,连合作多年的老客户也相继不辞而别,纷纷弃旧图新。这个丁大庆也是闯荡市场的江湖老手,表面上看,他圆圆胖胖,一脸的慈眉善目,整天笑嘻嘻的像个欢喜佛;实际上,他一肚子生意经,无论洞查市场还是与客户交往都是驾轻驭熟,多年来主管企业营销鲜有败绩。如今面对市场的突然逆转竟是一筹莫展,每次出差回来都像是斗败的公鸡铩羽而归,欢喜佛变得欢喜不起来了,慈眉善目也变成愁眉苦脸。

事态严重,在丁大庆竭力要求下,贺铮决定亲自出马。

在中纺集团众多的销售客户中,北京东方地毯公司是采购量最大,营销额最多,合作时间最长,业务关系最好的贸易伙伴。新年伊始,对方突然断绝了订货合同,转而同某地一家私营企业建立了贸易关系。丁大庆几番前去疏通,对方主管采购的田副总开始还支支吾吾地搪塞,后来干脆避而不见,多年的合作情谊倏然间化为乌有。对于这位田副总,贺铮十分熟悉,长期以来双方互访多多,每每相见都要推杯换盏称兄道弟,俨然业内朋友。这家伙身材奇高,胖壮威猛,晃晃悠悠像只肥硕拙笨的大狗熊。据说,他年轻时曾是专业篮球运动员,退役后来到企业,沒有了运动量再加之美食无度,于是气吹一般迅速发胖,变成如今这副令人叹为观止的尊容。

贺铮同丁大庆驱车前往北京。

行前,贺铮要丁大庆带上两箱“中州老烧”,这是多年的老习惯,过去每次去北京也是如此。那个田副总对此酒颇为垂爱,称赞能与北京“二锅头”媲美,浓烈纯正,物美价廉。拜访老朋友送上一些地方特产,既是礼节也是情谊,表达个意思而已。

丁大庆却对此举表现出一副已然时过境迁的不屑神态,晃动着圆圆的脑袋说:“贺总,您这是老皇历了,人家现在可是今非昔比,改喝茅台、五粮液了。”

“你不要夸大其词。”贺铮不相信也有些不耐烦,“咱们是中州人,只能送中州酒。”

丁大庆难以辩解地讪然一笑,只得服从。

开车上路,贺铮本想仰靠在车座的后背上闭目养神,可是这个丁大庆像个碎嘴婆婆,一边开车一边喋喋不休地说个没完。说来说去就是一个意思,此行北京劝贺铮大方些,要肯出血,否则徒劳无功。

贺铮被搅得根本闭不上眼,索性坐起身,点燃一支烟:“你说了半天,要我怎样大方?又要怎样出血?”

丁大庆笑眯眯地说:“您呀,要摆出大老板的气派,要有财大气粗的样子,人家才会买您的账,才会跟您说真话,办真事。”

贺铮有些反感:“我是国营企业的领导干部,根本不是什么大老板,更不会财大气粗。”

丁大庆嗔怨:“您要还是老一套,我看您还是打道回府,去了也是白去。”

“你这是什么话?”贺铮自信颇足,“两家企业合作多年,我亲自前去拜访,怎么也得给些情面。”

丁大庆一脸讪笑:“您这是一厢情愿,这年头谁还讲情面,都讲利益、讲实惠喽。”

“你不要以偏概全。”贺铮反驳,“两家都是国营企业,总不会没有顾忌吧?”

“正是因为有所顾忌,人家才不辞而别。”丁大庆深有感触,“如今这年头,生意场上都是彼此心照不宣。双方关系不到一定程度,谁也不会实话实说。像我们这样的小干部,人家睬都不睬,知道你也做不了主,睬也是白睬。再说,我们出差往小旅店,吃小饭馆,人家睬你还怕丢身份呢。要想打开双方的关系,必须由您这样的大领导出面,还要主动拉开架式,投其所好,人家才会认同,才会没有顾忌,才会实话实说,才会达成满足双方各自利益的合作。”

“没那么严重吧?”贺铮将信将疑,“照你这么说,生意场上就得吃喝玩乐?就得铺张挥霍?就得暗中交易?”

“信不信由您。”丁大庆摇头晃脑,“过去人们常说,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如今生意场上流行的说法是,世上没有免费的订单。”

贺铮问:“我们流失的那些客户,都是这个原因么?”

丁大庆回答:“人家不会明说,我看基本如此。”

贺铮面色有些肃然:“如果真是这样,问题就严重了。”

丁大庆也满脸正色:“我这次竭力要求您亲自出马,就是想让您亲身体验一下市场情况的变化,也好及时调整我们公司的营销对策。再者,田副总的公司又有了大发展,毛纱的需求量大幅增长,这样的大客户丢不起呀。”

贺铮有些不满:“这些情况,你为什么不早些汇报?”

“有些话好说不好听呀。”丁大庆充满怨气,“我们这些搞销售的,在人们眼里就是游山玩水,多吃多占。如果强调过多,很容易引起猜疑。我请您亲自出马,真实情况自会一目了然,我也落得个清白。”

“你多虑了。”贺铮不以为然,“为了工作,要实事求是嘛。”

“话是这么说,可到了具体问题上往往会变味。”丁大庆似有惧悸,“尤其是咱们的郑老总,整天一脸的阶级斗争,还是小心从事为好。”

“不要背后议论领导。”贺铮严肃嗔斥。

丁大庆的议论并非空穴来风,自从郑天龙升任一把手后,渐渐变得冷漠威严,整天阴沉着脸,动辄厉声训斥,稍有过错便滥施权威,公司干部职工都是噤若寒蝉。别看他自己可以随意挥霍,而对下属的管束却是近乎苛刻。有一次,丁大庆在一家小饭馆请客户吃饭,结账时给手下的弟兄们要了一条烟,结果不知怎么让郑天龙知道了,不仅公开通报批评,还扣罚了三个月的奖金。让丁大庆丢尽了颜面,至今心有余悸。其实,这种事情无须大动干戈,私下批评一下就可以了。贺铮认为,企业管理上的漏洞应该用制度去弥补,没有必要轻易妄开杀戒。郑天龙如此小题大做,完全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真正目的是要用杀伐独断的方式树立自己的绝对权威。

“你具体讲一讲,我们此行怎样才能让那位田副总回心转意?”贺铮想探个明白。

“很简单。”丁大庆直言不讳,“无非是哄着人家吃喝玩乐,一旦兴致盎然,还要表示一下意思,之后就可以无所不言了。”

“你说的这个意思是什么意思?”贺铮追问。

“就是送钱呀,最少也得一万元。”丁大庆再无遮掩。

贺铮惊诧:“你这是要我行贿呵?!”

“您别说得那么难听。”丁大庆故意轻描淡写,“准确地说,这种费用在市场营销学里叫做‘佣金’,我们中国人习惯称为‘回扣’,实际上是市场经济社会中很正常的一种现象。”

“你这种说法似是而非。”贺铮摇摇头,“要知道,我们是国营企业,所有制规范了更为深刻的行为准则,并不是你那个市场营销学的单纯理念。”

“市场经济不能搞双重规范呀。”丁大庆争辩,“这就好比是田径比赛,人家都是放开四肢,而我们却是束缚手脚,这样怎么能够在激烈的市场竞争赢得胜局?”

贺铮沉黙了,片刻,转开话题:“我们此去拜访人家,是客人,按照以往的习惯,该是主人做东道呀。”

“您呀,真是不开窍。”丁大庆笑了:“我们此去与以往不同,不能去人家公司公事公办,要悄悄地把那位田副总请到我们下榻的酒店,要以私人朋友的方式进行会晤,要反客为主才能由浅入深。”

贺铮似有所悟地点点头。

丁大庆又继续开导:“我们请人家吃喝玩乐不过是拉个场子,不拉这个场子就没有双方由浅入深的空间和氛围。我们给人家送点小钱名义上是对过去合作的答谢,实际上是明确表达一种信息——我们公司也能够有偿合作!只有这样,人家才能心领神会,才肯同我们进入实质性的磋商。”

贺铮微蹙双眉:“你小子哪来的这些鬼道道?”

“近墨者黑嘛。”丁大庆满脸自嘲,“我常年搞营销,虽然没吃过猪肉,却是满眼肥猪跑呀。”

“你可不能借题发挥。”贺铮斥戒。

“天地良心。”丁大庆信誓旦旦,“如果不是为了企业,我才不愿意跑去给人家陪笑脸,装孙子!”

“是呵,都是为了企业呀……”贺铮陷入沉思。

丁大庆又表现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情况我说了,办法我也想了,何去何从由您定夺。不管怎么说,反正我们这么大的企业要生存,一万多名职工要吃饭,丢了市场全盘皆输。你们这些大领导要比我的责任重得多,敢不敢迎难而上?您看着办。”

“我们见机行事吧。”贺铮语气沉重地表示了默许。

一路车程,贺铮仿佛上了一堂内容深刻的大课。实际上,整个社会拜金思潮的涌动,市场营销手段的变化,贺铮都有所查觉,只是没有想到这么快就逼迫到自己的面前。作为国营企业的领导,贺铮深知行为规范的严肃性。但是,市场经济的游戏规则更是六亲不认,不纳入其中只有死路一条。这两种水火根本不能相容的行为理念硬生生地摆在面前,是退缩?还是铤而走险?企业要生存,职工要吃饭,责任大如天呐!贺铮有一种身不由己的困惑,前者是行为戒律,后者又是企业生存的必由之路,个人与企业之间孰轻孰重?……思索再三,贺铮的选择倾向于后者——首先,个人得失轻,公司利益重。再者,改革开放以来,国家的法律和行政法规如终滞后社会的发展,小平同志讲过:摸着石头过河,要敢于做先吃螃蟹的人。三则,此行北京不过是探探路,以此来解剖市场营销的这个麻雀,如一切真像丁大庆所言,回来后再同郑天龙商议,必要时可以提交领导班子集体决策。这样既适应了市场营销的游戏规则,摆脱企业目前的经营困境,又可以形成了集体负责的态势,解脱个人的责任风险。

现在看来,贺铮当时的想法是多么的幼稚!

天近黄昏,丁大庆驱车驶进北京,在环路上陷入密如蚁阵的车流,只得像蜗牛一般艰难爬行。近些年,北京的市政建设有着突飞猛进的发展,如果小隔时日再旧地重游,肯定一切变得面目全非,出落成全新鲜亮的风貌。遗憾的是,北京的公路交通实在不能恭维,尽管连续多年不断地在拓宽旧公路和修建新公路,却依然不能满足车辆的增长。北京的交通拥堵闻名中外,成为这座国际大都市的一张灰色的名片,就此问题应该引起北京市政府的高度重视。

好不容易驶出了环路,转上高高的立交桥,再左行右拐,穿过人流熙攘的商业大街,驶入一家非常知名的星级酒店。

走进富丽堂皇的酒店大厅,贺铮不由得内心一阵紧缩,惴惴不安地小声问丁大庆:“住在这里一晚要多少钱?”

丁大庆回答:“我订了套间,一千八百元。”

“太贵了。”贺铮似乎吃了一惊,“没这个必要吧,普通房间就可以了。”

“您呀,不能临阵退缩。”丁大庆有些嗔怨,“咱们说好的要拉场子嘛,拉不开场子办不成大事。”

贺铮无语,只得硬着头皮听之任之。

丁大庆办完住宿手续,把房间卡交给贺铮:“您先去房间休息,我去接那位田副总。”

贺铮接过房间卡,目送丁大庆离去,然后乘电梯升至下榻的楼层。

走进客房,贺铮的眼前又是一片鲜亮,装饰堂皇的客厅彰显着豪华的气派,宽大的沙发,琥珀色的茶几,精美的手工剪花地毯,液晶显示的音像设备,琳琅满目的室内吧台,一簇盛开的康乃馨飘泛着淡淡的幽香……

推开内室的门,里面是布局舒适的卧房,一张宽长厚软的大床,一排硬木雕花的衣橱,一架落地的穿衣镜,一台放有电脑的书桌……

再推开卧室内侧的门,里面是满眼洁白的卫生间,有椭圆形的冲浪浴缸,有能喷射温水的立式马桶,有摆放各种化妆品的梳妆台……

如此高档的酒店,如此豪华的套房,小住一晚就要花销一千八百元,这相当于一个低保家庭半年的生活费呵!

贺铮心中唏嘘不已。

傍晚时分,丁大庆终于请来了翘首以待的田副总。

这位掌握订货权力的田副总晃动着肥熊一般硕大的身躯,神态傲然地走进房间。贺铮慌忙迎上前,像见到老朋友似的亲热地握手寒暄。

田副总大模大样地坐在沙发上,一双圆亮的熊眼环视着客厅,脸上露出新奇的笑容:“贺总呵,如今你这位土八路也开窍了,实在难得呀。”

贺铮笑着应付:“土八路也有扛洋枪的一天,要跟上时代嘛。”

丁大庆端来两杯咖啡:“田总,您不能老眼光呵,我们企业的老总也都走进新时代了。”

“这就对了嘛。”田副总表示非常赞许,“现在是市场经济,商品社会,土八路的那一套可吃不开喽。”

贺铮心中反感,表面上却还要装腔作势:“我们是小地方嘛,思想开化得慢。你田总身在天子脚下,自然走在了前面,可是不能忘了老朋友呵。”

“好说,好说。”田副总摇头晃脑,一副反客为主的派头,“只要你贺总开放搞活,一切都好说。”

见面片刻,几句客套,双方已然拉近了许多。看来,丁大庆刻意的排场果真起了催化剂的作用,如此就该顺水推舟,继续投其所好,探明这位田副总的胃口到底有多大,因势利导,签下订单才算大功告成。

贺铮递上一支也是刻意准备的中华烟:“田总,听说你们公司又有了新发展?”

“是呵,发展是硬道理嘛。”田副总接过香烟,“我们公司改变了经营机制,搞了融资扩股,由原来的国营企业变成了股份制经营企业,不仅利用融资扩大的生产规模,而且经营机制也灵活许多。”

“你具体讲讲,我们受一下启发。”贺铮似乎很感兴趣。

田副总悠然地吸着烟:“我们购置了新设备,生产规模翻了一番,原材料采购也同样增加了一倍,仅地毯毛纱一年就需用一千多吨。”

贺铮心头一震,一千多吨毛纱可就是五千多万元的销售额呀,相当于自己公司全年销售总额的50%,如此大额的订单实在太诱人了!为了赢得这笔订单,哪怕付出一些费用,哪怕承担一些风险,也应该在所不惜!

贺铮明知这是田副总故意在显示诱惑,却依然掩饰不住内心的渴望:“田总呵,肥水不流外人田,咱们可是合作多年的老朋友了。”

田副总装作无奈地摇摇头:“你们公司的经营机制太死扳,我也爱莫能助。”

贺铮有意试探:“请你介绍一下你们公司现行的经营机制,我们也好学习改进呀。”

田副总弦外有音:“如今时代变了,市场营销的方式也发生了深刻的变化。过去是企业对企业,公事公办;现在是人对人,利益交换。企业的产品销售变成了人与人之间的利益合作,干巴巴签订合同的美事一去不复返了。为此,我们公司从产品的销售额中提取1%,专款用于支付订货人的现金回扣。贺总呵,不这样做就会丢了市场呀!”

贺铮又是一惊。很显然,这位熊头熊脑的田副总表面上是在介绍自己公司的经营机制,实际上则是借此进行明确的暗示。照此标准计算,五千万元的销售额就要支付五十万元的现金回扣,真是熊口大开呵!不过,比较而言,如果因噎废食放弃这笔大额订单,自己公司的损失会更大。孰重孰轻,显而易见。

俗话说,舍不得鱼饵钓不来大鱼,为了企业的长远利益,硬着头皮也要迎难而上!

贺铮心意已定,表面上故作轻松:“市场经济,适者生存。我们公司也转变了经营理念,完全可以照此办理。”

两个人四目相视,彼此心照不宣,同时发出会意的笑声。

“两位老总见了面就谈工作,不能废寝忘食呀。”丁大庆恰到好处地提示,“我们该去喂肚皮了。”

“对,对,我们去喝酒。”贺铮装作恍然,继而表现出非常的亲热,“田总呵,咱们今天是老朋友相聚,要一醉方休。”

田副总一语双关:“只要你贺总爽快,我绝不含糊。”

三个人乘电梯升至酒店的顶层,在服务小姐的引领下步入装饰华贵,环境优雅的殿堂。这里是专营海鲜的餐厅,迎面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的水族宫,在灯光的映衬下游动着各类鲜活的海洋生物——巨大的龙虾长须伸扬,斑斓的花蟹张牙舞爪,背负沉重的海螺缓缓爬行,静卧的贝壳羞吐软躯,还有各种怪模怪样的鱼类,或如扇飘飘,或如带舒展,或如伞浮动,或如箭穿梭……

这家餐厅极负盛名,是北京城尽人皆知的白金品牌。在这里不仅能够品尝从南太平洋和大西洋直接空运的名贵海鲜,还可以享受华贵优雅的环境和至尊无上的服务。当然,价格也是令人嘬舌。大凡来此就餐的食客都是些商贾老板、社会名流、政府官员和各种肤色的外国人,久而久之,享受这里的宴席便成了身份高贵的象征。

三个人被领进一间四壁生辉的包房,田副总当仁不让地坐在了首席的位置。服务小姐送来菜单,贺铮翻开阅览,心跳骤然加快,最便宜的凉拌小菜都要上百元,正菜少则数百元,多则数千元。这哪里是来吃饭,分明是来引颈受戮。

贺铮把菜单递给田副总,表面上是客气大方,实际上是根本没有勇气开口点菜,又怕自己缩手缩脚败了兴致,索性推给对方,闭着眼睛挨刀总比眼睁睁受戮要好受些。

田副总毫不客气,指着菜单如数家珍一一道来,看样子此君精熟此道。

贺铮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表面上还要打肿脸充胖子:“田总呵,咱们今天喝什么酒?茅台?还是五粮液?”

贺铮已然明白,自己带来的“中州老烧”算是拿不出手了。

田副总稍作沉吟:“还是喝茅台吧。”

服务小姐报出价格:八百元一瓶。

贺铮暗暗叫苦,今天这桌酒菜至少也要上万元。

三个人小候片刻,飘泛着浓郁鲜香的各类海鲜逐次摆满了一桌,服务小姐为每人斟满了茅台酒。

贺铮笑着端起酒杯:“田总,按照我们中州的规矩,我要敬你三杯。”

田副总满不在乎地也端起酒杯:“入乡随俗,我悉听尊便。”

“这第一杯酒,我要感谢你田总在过去多年里对我们中纺的关照。”贺铮十分诚恳。

两只酒杯相碰,双双一饮而尽。

服务小姐殷勤地为二人斟满酒。

贺铮又端起酒杯:“这第二杯酒,我希望我们中纺在今后能够继续得到你田总的大力支持。”

双双又是一饮而尽。

服务小姐又为二人斟满酒。

贺铮再次端起酒杯:“这第三杯酒,我代表中纺向你田总表个态,我们是不会亏待朋友的。”

两个人再次一饮而尽。

丁大庆谄笑着为田副总夹送几片鲜嫩的龙虾肉:“田总,这澳洲龙虾的口感非常好,请您多用。”

田副总来者不拒,大口吞嚼,一边吃一边向服务小姐吩咐:“去,给我们两个人换大酒杯。”

服务小姐应声取来两只大号的高脚杯。

田副总拿过酒瓶,往小酒杯里斟满酒,然后又把小酒杯里的酒倒进大酒杯,连续三次。

“我也按照你们中州的规矩,回敬你贺总三杯。”田副端起大酒杯,“可是我只有一句话,只好三杯酒一口喝了。”

贺铮不能拒绝,也学着田副总的样子往大酒杯里倒了三小杯酒。

田副总举着酒杯:“只要你们不亏待我,我绝对不会亏待你们。”

“一言为定。”贺铮语气决然。

“干杯!”

“干杯!”

两只大号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两个人同时仰着脖子一口喝尽。

丁大庆鼓掌:“两位老总都是英雄海量,喝得爽快。”

贺铮与田副总相互对视,同时发出满意的大笑。

接下来,贺铮同丁大庆轮番向田副总敬酒,三个人谈笑风生,欢意融融。

酒宴接近尾声的时候,田副总起身去了卫生间。

贺铮乘此机会问丁大庆:“你说的那笔钱准备了么?”

丁大庆点点头:“只等您发话了。”

贺铮吩咐:“再加一万,争取此行把合同签了。”

丁大庆笑了:“我所言不虚吧,这年头,他妈的有钱能使鬼推磨。”

贺铮满脸苦笑。

丁大庆取过放在身边的皮包,数出厚厚一叠钞票,装进一个大信封。

须臾,田副总返回。

贺铮递上一支中华烟:“田总呵,两瓶茅台已经所剩不多,要不要再加一瓶?”

田副总连连摆手:“不要了,再喝就醉了。”

“恭敬不如从命。”贺铮顺势打住,“那咱们就是杯中酒,到此为止。”

田副总点头同意。

三个人共同举杯,酒宴尽兴结束。

服务小姐送来时鲜水果,田副总用牙签选择了一小块多汁的西瓜用来清口。

贺铮用目光示意丁大庆。

丁大庆会意,取出那个装满钞票的大信封,双手送到田副总的面前:“田总,为了感谢您多年的关照,这是我们贺总的一点意思。”

田副总似乎有些意外,望着贺铮问:“你这是……?”

“一点小意思,无足轻重,请田总千万别嫌少。”贺铮故意表现出轻描淡写的神态。

田副总大刺刺地笑了:“既然是你贺总的意思,那我就别不好意思了。”

言罢,田副总当仁不让地接过信封,装进衣袋。

贺铮心中暗叹,这年头真是人欲横流,竟然发到如此赤裸裸不加掩饰的程度,连假意推辞的客套都省略了,倒也他妈的痛快。

田副总神情得意地吸着烟:“贺总呵,你此行的用意我十分清楚,有关合作的方式和标准我也说得很明白,就看你贺总有没有诚意了。”

“当然有诚意。”贺铮态度坚决,“一切都按照你田总的要求办。”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那好,请丁部长明天随我去公司签订合同。”田副总终于开了金口。

贺铮喜出望外:“田副总一诺千金,令人钦佩。”

“不过,咱们把丑话说在前面。”田副总话锋一转,“咱们只能先签订一百吨,等这个合同执行完毕,货款两清之后,咱们再签订下一个一百吨。不要嫌麻烦哟。”

贺铮心中明白,这个家伙是怕失去主动,一定要等回扣装进腰包才肯进行下一步,循序渐进,永远稳坐钓鱼台。这样也好,自己公司的货款也相应有了保障。如今这世道真是令人大开眼界,索取回扣明目张胆,吃喝嫖赌大言不惭,事事处心积虑,步步防患于未然。世风日下呵!

“我非常理解你田总的谨慎。”贺铮进一步表态,“等一单合同执行完毕后,我会派丁部长亲自来履行咱们之间的承诺,今后就由丁部长同你单线联系。”

“如此最好。”田副总放心了,然后又客气地表示歉意,“明天我就不请你贺总去公司了,你官大招风,办这种事情还是低调为好。”

贺铮笑着表示理解:“我明白,你田总不用客气。”

“好啦,酒喝完了,正事也谈完了。”田副总吁了一口气,忽然转向丁大庆,“下一步安排什么节目呀?”

“看您田总的兴致。”丁大庆笑着反问:“是先去歌厅?还是先去洗桑拿?”

田副总略作思忖:“咱们还是先去洗桑拿吧,蒸一蒸醒醒酒,做做按摩松松筋骨,然后咱们再去歌厅尽兴。这里歌厅的小姐全城闻名,清一色的大学生,一个赛一个漂亮,让贺总也开开荤。”

贺铮慌忙摆手:“那种地方我可不去。”

田副总有些扫兴:“怎么,你又要保持土八路的本色?”

“田总别误会。”贺铮解释,“丁部长可以证实,我家夫人可是个好女人,我不能做对不起她的事。”

田副总哈哈大笑:“想不到你贺总还是个守身如玉的痴情郎。”

“请田总千万别介意。”贺铮敷衍,“让丁部长陪你去吧,一定要尽兴。”

田副总不再勉强,在丁大庆的陪同下去寻欢作乐。

贺铮独自回到房间,躺在宽长厚软的床上,感觉头痛欲裂。今天的经历实在苦不堪言,仿佛蒙受了被逼良为娼的耻辱,心中羞忿,耿耿难眠……

此行北京,虽然可以说是大功告成,但是却花销了近四万元的高额费用,还承诺了销售额1%的现金回扣,得与失演绎着现实的悲哀,真真切切是不得已而为之。

当贺铮回到公司,把全部情况向郑天龙汇报之后,郑天龙为收获了巨额的销售订单而兴奋,对花销的费用也表示理解,唯独在销售回扣的问题上产生异乎寻常的警觉。

“这么大的事情,你也不打个招呼?”郑天龙满脸不悦。

贺铮苦笑:“事到临头来不及呀,再者说,这种事情也由不得我们,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郑天龙表情严肃:“这种事情说轻了是违规,说重了是违法。”

贺铮无奈:“那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呀。”

郑天龙在办公室不停地来回走动,面容凝重,一双深邃的眼睛闪动着诡谲的心机,仿佛获得了某种提示,陷入深深的思索之中。

贺铮提议:“我们开个班子会吧,大家讨论一下,形成集体决议就有了几分合理性。”

“不可!”郑天龙倏然停往步,神态机警,“这种事情,知情的范围控制得愈小愈好,绝对不能张扬。”

贺铮有几分茫然。

郑天龙返身坐在贺铮对面的沙发上:“我知道,你的这种做法也是迫不得已,更是为了企业。所以,我同意照此办理。”

贺铮吁了一口气:“只要你支持,我心里就有底了。”

“此事由你全权操作,我知情,但是不便插手。”郑天龙神情诡秘,“一旦有人追究,我承担领导责任。”

贺铮点头:“为了企业,我们共同承担责任。”

郑天龙沉重地叹了口气,另有所思:“不过,此事关系重大,不能长此以往,要想出个两全齐美的办法……”。

贺铮不解:“这种事情就是一厢情愿,难有两全齐美。”

“事情是死的,人是活的。”郑天龙莫测高深,“一定会有办法的。”

贺铮苦笑着摇摇头。

如此重大的事情竟然就这般简单地做出了决定,郑天龙居心叵测,贺铮却是城府浅薄了。

此后,在贺铮的全权操作下,不仅把丢失的客户全部恢复了合作,还发展了更多的新客户,企业营销一片兴旺,经济效益直线上升,中纺集团进入了历史上最发达的时期。

但是,每每谈及回扣的事情,郑天龙都是一副情不愿心不甘的样子,总是若有所思地说:“要想办法,一定要想出两全齐美的办法!”

半年之后,郑天龙果然想出了一个让贺铮大出意外也大为惊愕的办法。

那是一天傍晚,快下班的时候,郑天龙推开了贺铮办公室的门。

“老伙计,下班后有时间吗?”郑天龙亲热地问。

“有事么?”贺铮反问。

“请你喝酒呀。”郑天龙笑着说,“最近新开了一家香港美食城,我去过,很正宗,味道不错。”

贺铮明白了,肯定是有事情要说。这个郑天龙近些年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当有大事商量的时候,都要安排在饭店酒楼,一边吃喝一边相谈。表面上说是他请客,实际上都是公司报销。

下班后,两个人驱车去了市区,在繁华的市中心耸立着一幢装饰鲜亮的酒楼,门前摆放着两列高架花篮,显然是刚刚开业。

走进酒楼,郑天龙安排了一间雅静的包房,点了满满一桌丰盛的菜肴。

贺铮不解:“咱们就两个人,吃不下这么多的菜?”

“吃不下打包。”郑天龙理直气壮,“让老婆孩子也尝尝鲜。”

贺铮无语,心里却是耿耿不平。身为领导干部随便吃喝已然相当过分,还要顺手牵羊,实在是贪心太重。

这种行为也就是发生在仅仅拥有权力的当年,如今的郑天龙说破大天也不会做出这种吃饭打包的勾当,有钱人丢不起这个脸!

两个人酒过三巡,郑天龙点燃一支烟:“老伙计,你我辛辛苦苦几十年,混到今天还都是个穷光蛋,连个体户都不如呵。”

贺铮不以为然:“那要看同谁比,如果同普通工人比,我们还算是高收入的有钱人。”

“你的标准太低了。”郑天龙不屑地讥笑,“如今这年头,不能发财的都是弱智。”

“你言重了。”贺铮不能苟同:“我们的收入虽然不高,但是含金量却是不低。像这样吃饭喝酒,我们不花自己的钱,坐的车子也是公司配置的,连往房都是分配的嘛。老兄,知足吧。”

“你呀,目光短浅。”郑天龙神色忧虑,“据可靠信息,马上就要进行房改和医改,以后住房看病都要自己掏腰包。我们在职在位还马马虎虎,等将来离职退休了,恐怕得了大病连手术费都交不起。”

“你思虑得太远了。”贺铮笑着宽慰,“你说的是整个社会问题,到时候国家会统筹解决。”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郑天龙含意颇深,“如果我们不乘现在的有利时机发财致富,等真到了穷困潦倒的那一天,非把肠子悔青了不可!”

贺铮似有警醒:“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直说嘛。”

郑天龙举杯示意:“来,我们先干一杯。”

贺铮举杯迎合,两个人一饮而尽。

郑天龙一也斟酒一边说:“这还要从销售回扣的问题说起。”

贺铮洗耳恭听。

“搞销售回扣,我们是迫不得已,也是市场营销的潜规则。”郑天龙深思熟虑,“但是,长此下去日积月累,数额会像雪球愈滚愈大,一旦有人追究,我们难逃干系,弄不好会吃官司的。”

贺铮点点头,郑天龙绝非危言耸听。

“如果为此丢官卸职倒也罢了,而搭进身家性命可就太不合算了。”郑天龙深入浅出,“企业是国家的,为了国家的企业我们个人承担这么大的风险何苦来哉!”

贺铮无言以对。

郑天龙循循善诱:“因此,数月以来我一直在思考,既不能违背市场营销的潜规则,我们个人又不要为此承担风险,两全齐美才是上策。”

贺铮困惑。

“于是,我想出了一个借鸡生蛋的办法。”郑天龙面露几分得意。

贺铮急问:“怎样借鸡生蛋?”

郑天龙神情诡谲:“我想以我弟弟的名义注册一家私营公司,也搞毛纺生产营销,然后利用这个渠道转销我们公司的产品。也就是说,这个公司将买断我们公司的产品,再转销给我们的客户,如此所有客户的销售回扣就由这个公司来支付,从而解脱我们的干系。私营企业空间大,没有那么多的条条框框约束,我们就利用这种优势借鸡生蛋。”

贺铮大出意外,这个郑天龙年轻时就是一肚子花花肠子,如今更是老谋深算。这个办法故然可行,但是,感觉上似乎有营私舞弊的嫌疑。你郑天龙是中纺集团的总经理,利用职权把产品卖给你弟弟的公司,且不说这种方式本身就存在暗箱操作的可能,哪怕真的是一潭清水也说不清楚呵。

贺铮轻轻地摇摇头:“你这个办法好说不好听,存在更多的隐患。”

“你的疑虑客观上确实存在。”郑天龙目光深邃地直望着贺铮,“与其不好听,不如干脆就不好说。”

“此话怎讲?”贺铮疑问。

郑天龙举起酒杯:“来,我们再干一杯。”

贺铮迎合,两个人又是一饮而尽。

郑天龙再次点燃一支烟:“老伙计,你我共事多年,也算是情谊深厚吧?”

贺铮茫然地点点头。

“那咱们就明人不说暗话。”郑天龙面色凝重,“想出这个办法之后,我也有你同样的疑虑,再深入思考,结论是不如干脆就来一个假戏真唱。你我兄弟乘此机遇发财致富,也他妈的早日奔小康!”

贺铮似乎有些明白:“具体如何操作?”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郑天龙面露峥嵘,“我们公司的产品以成本价格卖给新成立的私营公司,增值的利润截留下来,我计算过,一年最少也有千万元之多,减除方方面面的费用,余额你我兄弟平分秋色,几年过去,我们就他妈的富甲一方了!”

贺铮大为惊愕,这种思谋纯粹是想发财想疯了,竟敢明目张胆地吞噬国家资财?你郑天龙年轻时候伪装进步,当上领导也是道貌岸然,今天终于彻底撕去伪装,露出了真实面目。如此险恶意图,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贺铮神情严肃:“你就不怕党纪国法么?”

郑天龙一脸的无所畏惧:“党纪国法也要有的放矢,虽然是兄弟之间的操作,有无法回避的嫌疑,但是表面上也是企业之间的正常合作,抓不住实质的把柄,党纪国法又能奈之如何?再说,我们现在搞的销售回扣同样是党纪国法所不容,与其为企业的经营担风受险,不如为我们的个人利益铤而走险。”

贺铮目光咄咄:“你这样做是在利用职权营私舞弊,中饱私囊。”

“别说那么难听。”郑天龙振振有词,“如果我们循规蹈矩,销售回扣也不能搞,结果会是怎样?肯定是企业完蛋,职工失业。到那时候谁管?肯定是呼天不应唤地不灵。既然我们已经走出了规矩,干脆步子再迈大一些。我们这样做,既能确保企业生存,又能暗中发财致富,可谓两全齐美。”

贺铮恫吓:“你别忘了,纸里包不住火!”

“你老弟不用担心。”郑天龙胸有成竹,“我可以把袁主任和韩副市长拉进来,大家利益均沾。有这样的头面人物保驾护航,一切便可安然无恙。”

“这样的领导人物也会来陪你趟浑水?”贺铮不敢相信。

“你老弟太单纯了。”郑天龙笑了:“领导人物也是人嘛,这年头谁不想发财?可以实话告诉你,这些年他们从我这里得到的好处数也数不清,有这样的好事,他们求之不得!”

贺铮语塞,闷闷地喝了一杯酒,陷入沉黙。

期待了片刻,郑天龙有些沉不往气:“老伙计,我可是把底牌毫无保留的全部亮给你了,机不可失呵。”

贺铮神情沉重:“谢谢你对我的信任,不过,我要奉劝你,此事说说而已,切不可当真。”

“为什么?”郑天龙大惑。

贺铮语重心长:“你我都是受党培养教育多年的企业领导,应该具备其码的党性原则。你所谋划的事情是什么性质?咱们两人心知肚明。所以,我奉劝你悬崖勒马,不要一失足成千古恨!”

郑天龙有些发急:“你老弟搞什么一本正经,党性原则能当饭吃吗?这年头物欲横流,发财才是硬道理!”

“不敢苟同。”贺铮板起面孔,义正词严,“我可以明确表态,作为公司的党委副书记和副总经理,一、我绝不会同流合污!二、我也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郑天龙意外地惊呆了,脸色涨得通红,一双充满疑惑的目光直直地盯视着贺铮,仿佛有一种不可理解的陌生。

双双陷入难堪的僵持。

许久,郑天龙才醒过神:“我可是看在兄弟的情份上才实言相告。”

贺铮针锋相对:“我也是对你负责才直言相劝。”

郑天龙气急败坏:“你真是榆木脑袋死不开窍!这年头,哪个不捞钱?”

贺铮反驳:“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郑天龙急恼:“你真的不肯合作?”

贺铮态度坚决:“我绝不会违背党性原则!”

两个人的谈话渐渐升温,双双各执已见,互不相让,大有撕破面皮的危险。

郑天龙两眼射出阴毒的目光:“你可懂得道上的规矩?”

贺铮面无惧色:“什么道?黑道还是白道?”

“是官道!”郑天龙面露狰狞,“凡是不肯合作者,一定请他出局!这是官道上的规矩。”

贺铮哈哈一笑:“乾坤朗朗,你能一手遮天?”

郑天龙怒不可遏,挥手扫翻了酒杯,起身拂袖而去……

酒宴不欢而散。

此后,郑天龙一意孤行,选地址,建厂房,购设备……这期间,郑天龙又硬着头皮几次劝说贺铮入伙合作,都被贺铮一口回绝。等新工厂筹建完毕,万事俱备,只欠东风。郑天龙耐着性子再次劝说贺铮,甜言蜜语,苦口婆心,软硬兼施……贺铮仍旧不为所动。最后,郑天龙恼羞成怒,冲着贺铮咬牙切齿:

“我对你已经仁至义尽,你贺铮不识抬举,自取其辱,可不要怪我出手无情!”

贺铮正气凛然:“悉听尊便!”

两个老伙计终于反目为仇。

不久,市纪委突然派人来调查销售回扣的问题,贺铮作为主要当事人成为调查对象,很快反贪局介入,继而便被宣布“双规”,直至被送上法庭。贺铮明白,这是郑天龙痛下杀手。可悲的是,不论贺铮怎样申辩,办案人员都是铁面无情。被逼无奈,贺铮最后道明真相,办案人员却以没有证据不予理采。在权势的操纵下,贺铮蒙冤受审,好在数额不大,又是企业经营行为,故而才免除了牢狱之灾。

踢开贺铮之后,郑天龙便放开手脚开始暗箱操作,中纺集团一夜之间变成了郑氏家族聚敛财富的加工厂,上万名职工也随之变成了郑氏家族榨取血汗的打工仔。最令发指的是,郑天龙欲壑难填,为了降低人工成本,赚取更多的增值利润,居然借企业改革之名强迫大批职工下岗,然后再从贫困山区招来一些穷孩子廉价驱使。郑氏家族日进斗金,财富迅速膨胀。广大下岗职工却是流落社会,哀告无门。

十年后,金冠集团雄霸中州,一龙一虎威名远扬。贺铮的再就业企业也悄然崛起,“从头再来”的歌声愈发激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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