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公元1403年的一场血雨腥风中,明成祖朱棣从他的侄子建文帝手中,成功地夺取了皇位,如愿当上了皇帝。建文帝不知所终,建文朝的遗臣们面对旧君新主,也都做了不同的选择。有的自杀殉难,有的投身新主,还有一些大臣退隐山林,从此销声匿迹……

朱棣篡位后,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对那些曾经反对他的人进行疯狂的报复,无所不用其极。朱棣从他父亲朱元璋那里继承的除了雄心壮志、文韬武略外,还有残暴和苛刻。他对建文朝不肯与自己合作的大臣们进行了一次大清洗,掀起的血雨腥风就像一大片乌云漂浮在历史的天空中,久久不散。建文帝的主要谋士黄子澄和齐泰都被“族诛”。朱棣对抵抗最为坚决的铁铉恨之入骨,命人割下了他的耳鼻,又砍碎他的身体,将其杀死。更令人切齿的是,朱棣还将这些建文忠臣的妻女发往教坊司,充为官妓,任人凌辱。不过,比起一个叫方孝孺的遭遇来,这些忠臣还不是最惨的,方孝孺居然被诛了十族,最为惨烈。

故事还得从朱棣的军师姚广孝讲起。当年朱棣挥师南下的时候,他最依赖的谋士姚广孝送他到郊外,跪地向他请求:“方孝孺是个才学出众的人,当我们取得胜利的时候,他肯定不会降服于您,但请您不要杀他。杀了他,那么天下的读书种子就没有了!”朱棣点头同意了他的请求。后来朱棣进入南京城的当天,方孝孺就被捕下狱。朱棣即位时要拟即位诏书,朱棣想到了让方孝孺写,来装点门面。朱棣便召方孝孺上殿草拟即位诏书,然而此事的发展却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方孝孺不但没有理会朱棣,反而存心要为建文帝鸣不平。他身穿孝服,在大殿上痛哭不止。朱棣见他这样,就走下宝座,劝他说:“先生不要自己苦自己。我只是效法周公辅佐成王而已。”方孝孺问:“那成王在哪里?”朱棣回答:“他已经自焚死了。”方孝孺又问:“为什么不立成王的儿子为皇帝?”朱棣道:“他尚年幼,国家需要有能力的大人治理。”方孝孺步步紧逼:“那为什么不立成王的弟弟呢?”此时朱棣已经很不高兴,但还在忍耐,说:“这是朕的家事。”同时,他命人把笔墨准备好,并对方孝孺说:“诏告天下的即位诏书,一定要先生起草才行。”方孝孺挥笔写下了几个大字:“燕王篡位。”写完后,方孝孺就将笔扔到地上,并高声说:“你就是杀了我,我也不会给你起草诏书的。”朱棣强压怒火:“怎么能这么容易就让你死,就是你死了,难道你不怕株连九族吗?”方孝孺立刻回敬道:“就是株连十族又能拿我怎么样?”朱棣勃然大怒,将其重新投入大牢。盛怒之下,朱棣要诛灭方孝孺十族。自古以来,最严厉的莫过于诛九族,从没有诛十族的先例。方孝孺一案,朱棣可算是开了先河,空前绝后。最为残忍的是,朱棣将逮捕的方氏族人和朋友都一一送到方孝孺的面前杀死,要他看着,折磨他。但是,方孝孺都不为所动。

在当年的六月二十五日,也就是朱棣登上皇帝宝座的第八天,就在南京的聚宝门(今江苏南京中华门)外开始诛方孝孺十族。方孝孺对自己即将被杀,丝毫不感到畏惧。但是,当他看到他的弟弟方孝友受自己的牵连,就要被砍头,深感痛心,泪流满面。方孝孺兄弟三人,感情很好。哥哥方孝闻早在方孝孺任职汉中府的时候,就已病逝。方孝孺闻听丧讯,悲伤了很久。而今,弟弟又遭此劫难,方孝孺内心的伤痛无法言说。他的弟弟孝友却丝毫没有责怪他,反而在死前劝慰其兄。史载,诛方孝孺十族,死者达八百多人,行刑七日方止。临到最后杀方孝孺时,方孝孺谩骂不止。朱棣先是命人将方孝孺的嘴割裂至两耳,并割下舌头,随后处以凌迟之刑……

那方孝孺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在江山易主之际,他为什么既没有自杀,也没有投靠新主,更没有退隐,而是毅然选择了这样一种奇特的结局呢?

方孝孺,字希直,一字希古,号逊志,浙江宁海人。他生于元顺帝至正十七年(1357),时值元末乱世,但浙江宁海地处偏僻,方孝孺在宁海的乡间度过了还算安定的童年时光。方孝孺的父亲是当地名儒,因此,他自小就受到了很好的儒家思想教育,后又师从著名的理学家宋濂先生。方孝孺在宋濂门下度过的三年时光,使他终生受益匪浅。

方孝孺在洪武和建文两朝都有效忠朝廷的愿望,但是,他在这两朝的际遇截然不同。这既与当时特定的政治社会环境有关,又与两位统治者自身的原因有关。

洪武十五年(1382)十二月,由于大臣吴沉、揭枢的推荐,朱元璋下令让方孝孺进京陛见。次年正月,朱元璋在奉天门召见了方孝孺,方孝孺的才学和言谈举止都令朱元璋感到满意。朱元璋当廷要方孝孺作《灵芝甘露论》一文,方孝孺才思敏捷,下笔千言,一会儿就写好了。朱元璋阅后惊叹到:“异才也!”朱元璋回头问揭枢:“方孝孺和你相比,如何?”揭枢说:“他的才学是臣的十倍。”朱元璋点头表示赞同。朱元璋还让方孝孺去见了太子朱标,对朱标说:“此庄士也,当老其才,以辅汝。”也就是说方孝孺是个有才华的君子,但还是等他的才干再历练历练,将来可以辅佐太子执政。朱元璋没有授予方孝孺任何官职,就让他回乡了。但是,方孝孺还是给皇帝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后来,方孝孺被仇家所牵连,卷进了一场官司当中,被逮捕至京。朱元璋看见名单中有方孝孺的名字,就将他释放了。

方孝孺满腹经纶,多想一展才华,为国家做点事,但第一次召见就无功而返,心里感到失落。不过,方孝孺毕竟饱读诗书,很快就坦然接受了没被起用的事实。返回故里后,方孝孺又回到了自己平静的闲居生活中。直到洪武二十五年(1392),有将近十年的时间,方孝孺都过着一种清贫宁静的读书生活。表面上看,方孝孺忙于著书授徒,并时常在他讲学的石镜精舍与众多好友名士谈古论今,诗歌唱和,生活得悠然自得。这段时间他在学术上也取得了很显著的成果,先后撰有《周易考次》、《宋史要言》、《文统》等多部作品,还写了大量的诗歌。但是,在方孝孺的内心深处,他还是很渴望能够有一番作为。在他这段时期所写的诗歌中,方孝孺流露出自己的真实情感。比如洪武十九年(1386)除夕夜,他已经三十岁,想到孔子说的“三十而立”,方孝孺对自己一事无成颇感不安。

洪武二十五年(1392),方孝孺再次因朝中大臣的推荐,受到朱元璋的召见。这次朱元璋还是说:“现在不是用方孝孺的时候。”最后,朱元璋碍于朝中大臣的多次举荐,就授方孝孺一个汉中府学教授的职位。这只是个刚入流的从九品学官。以方孝孺的才学和人品,授予他这样的职位,可见在朱元璋的心里,此时还真没到方孝孺施展才华的时候,但方孝孺已经三十六岁了。次年正月刚过,方孝孺就携带家眷踏上旅程,前往汉中赴任。当时汉中的自然环境非常恶劣,史载“水土暴恶”,但方孝孺毫不为意,坚持跟学生每天讲课讨论。方孝孺的讲学在当地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朱元璋死后,年仅二十二岁的皇太孙朱允炆按照朱元璋生前的安排顺利登上皇位,成为大明王朝的第二位皇帝。他很早就听说方孝孺的贤名,便一纸诏书将方孝孺召入京来。方孝孺多年的等待终成正果,终于等来了他人生中最辉煌的时刻。

此时的方孝孺豪情万丈,踌躇满志。方孝孺到京后被授为翰林侍讲,次年迁侍讲学士,虽然品级并不高,但是他已成为建文帝的近臣。无论是讨论国家大事,还是为建文帝读书释疑,他都是建文帝身边不可缺少的人之一。方孝孺的才学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修《太祖实录》、《类要》等书,他都被任命为总裁。皇帝的信任和尊重,让方孝孺心怀感激,他忠心辅佐年轻的新皇帝推行仁政。建文帝自幼生长于宫廷,受到传统儒家教育,在如何治理国家的问题上,他与太祖朱元璋持不同见解,首先就是改变朱元璋事必躬亲的做法,适当地放权给大臣们,而且他还注意听从大臣们的意见,朝中上下由此形成一种比较宽松的氛围。建文帝以仁义礼治为主要指导思想所采取的一系列变革,后来被史家称为“建文新政”。

建文新政中最重要的内容就是宽刑狱。建文帝推行“宽仁”之政,而方孝孺提出的“以德为主,以法辅之”的德治思想与建文帝的执政原则不谋而合。在方孝孺的参与下,建文帝平反了一大批冤假错案。建文帝宽刑狱取得最直接的成果就是全国的囚犯人数比往年减少了三分之二。

裁并州县,精简机构,更定官制,这也是建文新政的一个内容,而且历时比较长,直到建文四年(1402)还在持续。建文帝在经济方面也有所举措,一是减轻江浙地区的沉重赋税,二是准备推行井田制。方孝孺认为实行井田制可以抑制土地兼并,有利于社会的稳定。但是限于条件,井田制最后并没有真正实行。建文新政实行几年之后,取得了很好的成效,社会风气明显好转,而且赢得了民心,年轻的皇帝得到了百姓们的支持。

建文新政中还有一个主要内容,就是削藩。各地诸王拥兵自重的局面,让建文帝深感不安。方孝孺虽然不是削藩的主事者,但他也是削藩的有力支持者之一。

方孝孺在建文朝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用和恩宠,尽力辅佐建文帝将自己仁义治国的理念付诸实施。仁义治国,这是方孝孺平生的愿望。如果愿望成为现实,这对他来讲也是莫大的荣耀,但因此也得罪了拥兵自重的各地诸王……建文三年(1401)五月,前线战事节节失利,让方孝孺忧心如焚。这时,他的学生林嘉猷献上离间计。朝廷正无计可施,建文帝就同意了这种做法,命方孝孺给燕王世子朱高炽修书一封,企图离间他和朱棣之间的关系。没想到朱高炽生性谨慎,收到书信,根本就不启封,就连人带信都交给了燕王。离间计失败了,举朝上下更是一筹莫展,朝廷的失败只是早晚的事了……

附: 古代帝王“性虐待”:政敌妻女将世代为娼

读了鲁迅先生的《论“他妈的”》之后,有一感想,就是论起骂人之道,也是有“大王之骂”与“小民之骂”的。小民之骂也就不过是骂骂而已,尽管其间也有层次等级之分,粗蛮雅驯之辨,但总体上是与某些“理论家”一样的空谈,开口之初就没想到要实践的。大王之骂则大不相同,那是雷霆之前的闪电,暴雨之前的狂风,骂的势头已不可向迩,后面紧跟上的实行更是惊天动地。说起不可向迩,小民之骂中也有一种,那就是泼皮无赖之骂,其骂之狠毒透彻也同样是无人敢撄其锋的。于是而有泼皮无赖做了皇帝,以狠毒透彻之骂而付之于实行,那结果就是一场浩劫。这在历史上的一个实例就是永乐皇帝明成祖朱棣。

鲁迅先生在《病后杂谈之馀》中谈及“惰民”、“丐户”和“乐户”,其中乐户的来源之一便是永乐皇帝大骂之后的恩赐。

清人有《三风十愆记》,其中“记色荒”一篇谈及明初“丐户”、“乐户”的由来:

明灭元,凡蒙古部落子孙流寓中国者,令所在编入户籍,其在京省,谓之“乐户”,在州邑,谓之“丐户”。丐户多在边海之邑,其隶于常熟者,男谓之贫子,妇谓之贫婆;其聚族而居之处,谓之贫巷。初无姓,任取一姓以为姓,而各以种类自相婚配。其男以索绹(编草绳麻绳)为业,常不足以自给。妇则习浆糨缝纴,受役于殷实高贵之家,所获常百倍于男,司晨之势,积重于牝鸡,由来久矣。

这里谈到的丐户只是讲了他们的“贫”,还不大强调他们的贱。再后面虽然讲了丐户妇人“草头娘”的“夏姬在世,大类人妖”,列为“十愆”之一,但却只是丐户到了后世的演变,而并非丐户本身的特性。文中转述了草头娘的“自报家门”:她的先世在元朝时是贵族元老,其身份地位要在中国汉族官宦人家之上,所以当时被称为“正户”。到朱元璋当了皇帝,老人家心想:你们高贵,我偏要让你们下贱,于是让“正户”的“正”字下面那一横拐了个弯,便成了“丐”字。这当然只是个传说,未必实有其事的,但对流氓皇帝暴发户心理的揣测却颇中肯綮。

“丐户”的来源还有一说。说他们本是宋将焦光瓒的部属,因为他们投降了金国,在金时一直单独编制,到了元朝,元世祖称他们为“怯怜户”,而到了朱元璋建立大明,在定户籍时仍旧让他们不与四民相混,称为“丐户”。至于“惰民”,则有说是为元末群雄之一的陈友谅的后裔,因陈友谅曾是朱元璋争夺天下的劲敌,所以鄱阳湖大战之后,陈友谅身死,后来其子陈理虽然投降了,但朱元璋余恨未消,便把陈氏一族钦定为惰民了。

与此相关的一个故事顺便讲给诸位。明清以来,朱元璋的老家凤阳盛行讨饭之风。凤阳一直流传着一个众所周知的民歌:“家住庐州县凤阳,凤阳原是好地方。自从出了朱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此谣“版本”不同,此处所引是与常见的有些差异的版本)乞丐们讨饭时打着花鼓,唱着歌谣,以说明他们是因为逃荒而讨饭。这些乞丐行乞的地方主要是江苏、浙江的苏州、松江、杭州、嘉兴、湖州一带,也就是杭嘉湖金三角。每到入冬,他们就携儿带女寻到江浙的富庶之区行乞,直到次年初春才打道回府。年年如此,如候鸟般准时,即使遇到那十年之中不荒的一年,他们也一切照旧,似乎如果不去那里转上一转就过不了年似的。究其缘由,说来话长。原来是明太祖立国之初,便把苏杭等城市的富民十四万户强行迁往他的老家凤阳,而且明令不许逃回原籍,逃回者就要治罪。朱元璋打仗起家,令出如山,绝无说服动员那些婆婆妈妈的事。圣旨一下,风驰电掣,那些富民的家业即使不被抄没,也带不走多少了。他们从“人间天堂”一下子下放到穷乡僻壤,城市的闲饭是吃不成了,乡下的营生一时也难于适应,所以他们的日子可能要比乡下人更难过一些。第一代下放者震于朱洪武的雄威,是不敢回老家探望一下的,但第二代第三代以后,那些长起来的孩子从父祖辈嘴里知道了故里所在,便有了“寻根”的意愿,萌生了不轨之心。可是他们又不敢违犯禁令,幸亏当时官府还没有禁止讨饭以粉饰太平的政治觉悟,便只有借着讨饭之名行探亲扫墓之实了。代代相传,浸成风俗,从此凤阳的百姓们就成了季节性的“丐户”,这习俗一直延续了几百年,大约直到邓小平的改革开放之后才自然消失。

看来这“丐户”与“惰民”都与朱元璋有些关系。而“乐户”,它的产生应该是出于朱元璋的儿子、小流氓皇帝朱棣的圣意。

朱棣发动“靖难之役”,取代了侄子建文皇帝,这场大事变惹起了建文帝下面一些臣子的反抗,于是朱棣即位后,就用了十一年的时间杀戮、清洗建文的遗臣,又用了二十一年时间搜寻建文帝的踪迹,其中包括被我们至今引以为自豪的三保太监下西洋这种国际大搜捕。仅仅他第一批榜示的“奸臣”就有四十四人,这些“奸臣”不少都要灭族,其中方孝孺一案即杀死八百七十三人,胡闰一案弃市二百一十七人,坐累死者数千人,被籍没者数百家。在这场大清洗中被杀者数以万计,受牵连而入狱服刑者更是不计其数。朱棣的清洗工程有几项发明创造。一是主要对知识分子开刀,在他第一批榜示的四十四名“奸臣”中文臣即占了四十一名。二是创立了特务机关——东厂。三是把罪人家属化为贱民,让他们世世代代为奴为娼,永不翻身。这最后一手的卑鄙无耻把人性的丑恶发挥到极致,使人明白有了帝王之尊的流氓真是什么空前绝后的事也能做得出来。

朱棣把建文诸臣的家属收为官奴,或赏给自己的功臣为奴,让他们的男子永远受自己和自己爪牙的奴役,女子永远受自己和自己爪牙的凌辱,这正是宋太宗把南唐李后主“你老婆的”进一步扩大化〔1〕。建文的忠臣铁铉被杀时是“骂不绝口”的,铁铉之骂是否也有“他妈的”或“你老婆的”之类,事关皇帝,用后世发明的一种语言来表达,那所骂的言辞是“有口不能说,有眼不能看”的。但从朱棣愤怒到把铁铉一寸一寸地凌迟,然后再投入油锅中煎炸来看,铁铉的骂也是够狠毒的了。根据朱棣的德性,他肯定要回骂的,那骂辞也同样事关皇帝的体面,不会被史臣们写进实录中。但铁铉之骂究竟是小民之骂,而朱棣之骂则是要付诸实行的。于是铁铉的家族未被全部屠灭,要留下他的三十五岁的妻子和两个女儿,送到“教坊”里当婊子,让一群大兵们代表自己“你老婆的”。“那时的教坊是怎样的处所?罪人的妻女在那里是并非静候嫖客的,据永乐定法,还要他们‘转营’,这就是每座兵营里都去几天,目的是在使她们为多数男性所凌辱,生出‘小龟子’和‘淫贱材儿’来。”(鲁迅《病后杂谈》)用朱棣他老子的心理推测,永乐皇帝的圣衷应该是:你们越是想在青史中留下清正之名,我偏要让你们污浊下贱!

当时建文诸臣的妻女们有多少落到这个下场,其数不得而知。建文朝力主削藩和对燕王朱棣用兵的齐澄、黄子泰,因为他们的名气和铁铉一样大,所以他们妻女的下落才被史官们保留下来。鲁迅引过《南京法司所记》中的一段史料,此处不得不再引一遍:

永乐十一年正月十一日,教坊司于右顺门口奏:齐泰姊及外甥媳妇,又黄子澄妹四个妇人,每一日一夜,二十馀条汉子看守着,年少的都有身孕,除生子令做小龟子,又有三岁女子,奏请圣旨。奉钦依:由他。不的到长大便是个淫贱材儿!

铁铉妻杨氏年三十五,送教坊司;茅大芳妻张氏年五十六,送教坊司。张氏病故,教坊司安政于奉天门奏。奉圣旨:吩咐上元县抬出门去,着狗吃了。钦此。

建文忠臣的妇和女们一部分直接被发入教坊司,一部分“给配”自己的功臣为奴婢。胡闰有个四岁的女儿,给配于功臣家,渐渐长大,很明大义,每天用灶灰涂脏自己的脸,居然以此维持了清白之身。这事作为特例载之于史,可见大批的女子在功臣家中是没有那么幸运的。以士人之女、名门之后而沦为下贱,那下场可能要比一般家庭的女子更悲惨,她们成为各类男人的性奴隶的结局是无法避免的。朱棣死后,他儿子仁宗即位,当年立即下诏:“建文诸臣家属在教坊司、锦衣卫、浣衣局及习匠、功臣家为奴者,悉宥为民。”这仁政行得太晚,建文诸臣的妻女已经受了二十年的非人凌辱,死的死,老的老,活着的利用价值也不大了,而这时生下的“小龟子”和“淫贱材儿”都已不知多少了,正好去接她们的班。

由此看来,《三风十愆记》中说蒙古后裔“在京为乐户”,其实是不确的。蒙古人只是丐户,丐户是贫子贫妇,并无娼妓之贱。而乐户所操乃是极贱之业,他们的处地是在称为留都的南京,正是建文诸臣后裔的沦落之处。

这些乐户和丐户一样,历有明一朝始终存在,多少名门望族衰败了,没落了,消失了,只有这个贱民一族却像曲阜的孔府和龙虎山的天师府一样,能够跨越朝代而生存,直到满人入主中原,他们居然岿然如旧。朱元璋父子的诅咒与判决已经如附骨之疽深深刻在这个贱民部落的灵魂中,社会把他们当成贱民,他们也认定了自己的贱民命运,子子孙孙,永远世守着贱业,从来不会产生介入到正常人生活中去的妄想。直到那个曾在民间传说和武侠小说中被描画成暴君而在最近的电视剧中又被描画成第一青天大老爷的雍正皇帝,他们才被一纸诏书召回到正常社会中。

这是雍正皇帝刚一即位就实行的仁政之一。雍正元年四月,他下诏令各属禁革乐户。九月,下令削除惰民。到了雍正五年,他又废除“伴当”“世仆”的奴隶身份。雍正八年,又废除“丐户”及“棚民”“蜑户”等。这些措施固然是把那些与世隔绝而不便于管理的特殊民户一律视为编氓,归于保甲,以利于对全民的统治,而其中一些贱民,也许还有不愿意进入正常社会的(比如蜑户亦称船户,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时香港还存在),但对其中的乐户来说,这无疑是一场解放。所以对于本来就难得做好事的中国皇帝来说,称其为仁政也是不过分的。但有人将雍正此举说成是人道主义、奴隶解放,就未免太抬举他了。

雍正的诏书归诏书,仅仅是允许这些贱民成为“正常百姓”而已,几百年来形成的他们与社会的隔膜,那些耻辱的烙印,那最为惨痛的不以耻辱为耻辱的“贱民心理”,就不是凭一纸诏书所能消除的了。而且正如鲁迅夫子指出的,这时的“正常百姓”已经成了满洲人的奴隶,成了满人之下的贱民,所以雍正皇帝把贱民与“正常百姓”“一视同仁”就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意义了。

并且雍正皇帝从未改变对贱民的歧视。他这人勤于政事,很少看戏,但有一次他看《绣襦记》,就是那部演郑元和、李亚仙故事的传奇,觉得演郑元和父亲郑儋的那位演员的演技很好,便特别开恩赐宴。戏中的郑儋官为常州太守,那位演员一边吃着御宴,不禁有些得意忘形,大约是想学学古代优伶的以谑为谏吧,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请问皇上,现今的常州太守是哪位?”就这一句话,雍正立即勃然大怒,喝道:“你们这些优伶是什么东西,下贱之辈岂能擅问官员!此风断不可长!”便命令手下把这个演员立刻乱棍打死。而且雍正在废除遗留下来的乐户的同时,自己却另外制造一批贱民。他大兴文字狱,除了把罪犯处以极刑之外,对家属则男子流放充军,配人为奴,女子则充为官妓,所行的依旧是朱元璋父子那一套。

注释:

〔1〕宋人王銍《默记》卷下有云:“李国主小周后随后主归朝,封郑国夫人,例随命妇入宫。每一入辄数日而出,必大泣骂后主,声闻于外,多宛转避之。”宋太宗后宫佳丽不少,而偏要强逼小周后和他上床,那心理除了要显示征服者的“雄威”——雄性动物之威以外,还颇有大兵偏要吊名媛膀子的变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