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贴 中国第一位原子弹将军去世了

中国第一位原子弹将军去世了




郑渊洁




中国第一位原子弹将军张蕴钰8月29日辞世,享年91岁。中国爆炸第一颗原子弹时,张蕴钰将军是承担核爆任务的基地司令员。

将军是一个令人肃然起敬又能刺激想像力的字眼,区区两个字,透尽威武和神采。我小时候每看到这两个字,立即就会联想到千军万马和叱咤风云。然而我在生活中第一次接触将军,却有不同的感觉。

文革期间,敢于创新的中国人发明了五七干校。之所以使用五七作为校名,是因为毛主席在某年的5月7日发表了一项涉及干部政策的最高指示。五七干校即由此得名。以今天的目光审视当年的五七干校,其实质有点儿类似于劳改营。

1969年11月到1970年12月,十四五岁的我有幸随父母从北京到位于河南省遂平县的国防科委五七干校生活。该干校对外称“938部队”。

那干校并无校园,携妻带子的军官们散住在遂平县城里,我家被分配在县财政局院内落户。财政局临街的是一排平房,平房中央开了一个拱形门作为财政局的大门,我家就在一进拱形门的左手,窗户外边就是街。说到拱形门,你可别联想到法国的凯旋门,遂平县财政局的拱形门类似于北方农村窑洞的门,乡土气息很浓。

大约是1969年11月底,紧挨拱形门右侧的房子里住进了一个50多岁的“老头”,他也是“938部队”的,我奇怪他怎么孤身一人不像别的军官那样拖家带口。他身边还总有一位与他形影不离的中年军人,我至今还朦胧记得那人好像姓靳。“老头”的军装上没有“一颗红星头上戴革命的红旗挂两边”,说白了就是没有领章和帽徽,像现在的部队干休所的离休军人。在那个时代,军人穿军装而没有领章帽徽,意味着此人有麻烦。

果然,从同龄人那儿获得的信息使我知道他是被管制的坏人,叫张蕴钰。他没有行动自由,靳就是专案组负责“照顾”他的。我回家告诉我爸说,咱家隔壁住了坏人。我爸说张蕴钰是将军,中国的原子弹基地司令员。现在被打倒了,他先是被造反派从新疆抓到北京批斗,后来在北京的国防科委办公楼烧锅炉,现在又被遣送到干校。他的家人还在新疆,不能团聚。

将军!中国原子弹基地司令!我立即对他充满了好奇。我走到他的房间门口往里看他。坐在椅子上的他看见了我。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我。

“郑渊洁。”我说。

“你爸爸也是干校的?”他问。

“是。”我说。

“他叫什么名字?”

我告诉他:“郑洪升。”

“你可以帮我买包烟吗?”他说。

“可以。”我点头。

当时,中国的原子弹基地司令没有权利离开房间出去买烟,我替他搞定了。

从此我每天都要到张蕴钰将军的房间坐一会儿,看着低矮漆黑的四壁和胡子拉茬的张司令,我找不着将军的感觉。他的目光善良,说话声音不大。我看出他孤独,他愿意和我聊天。他的随身物品只有一台熊猫牌半导体收音机和几枝毛笔,他爱写毛笔字。

有一天,我走进他的房间时,他正在用毛笔写字。我过去看,纸上有两行字,是“老泪流成河,儿女乘船来。”

“郑渊洁,你看得懂吗?”他问我。

“差不多。”我说。

“你说说。”

“眼泪流成一条河,儿女坐的船从眼泪河里开来了。”

他点点头,眼睛湿润了。

好几天,我注意到那张纸上就这么两行字。

数日后,他的妻子儿女从新疆来了。

从那天后,不知为什么“老泪流成河,儿女乘船来”这两句诗一直深深刻在我的脑海里,岁月也不能将它们磨掉。

23年后,我看到了这首诗的后两句。1992年,张蕴钰将军送给我他刚出版的诗集《戈壁言情—张蕴钰将军诗词百首》,我才看到了这首名为《老泪》的诗的全文:


老泪流成河,

儿女乘船来。

牛棚教孺子,

少言休惹灾。


这后两句诗,我揣测张将军当年写出来后断然不敢放在桌子上,否则儿女可能会因此被迫乘船顺着眼泪河再回新疆去。

一位共和国的将军,为中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立下汗马功劳的功臣,怎么随随便便就在一夜之间成了锅炉工呢?锅炉工还能与家人团聚,将军怎么却得将眼泪流成河才能盼来被隔离的亲人呢?

1967年7月23日,12岁的我在位于北京北太平庄的家门口玩时,目睹了一辆大卡车从我面前经过。五花大绑的彭德怀元帅被北京航空学院的大学生押在卡车上游街。由于彭德怀留光头,大学生无法通过揪他的头发强迫他抬头,他们就极具创造性地抓住彭德怀元帅的眉毛往起拽他的头。据说那天彭德怀的眼皮被撕裂了。

安全感是一个国家的公民生存的第一要素,如果连将军和元帅都朝不保夕,普通百姓怎么活?我的外祖父刘润甫是京城颇有名气的中医,文革中被一群中学生抄了家,80余岁高龄的他被中学生强迫长时间跪在炉灰渣上,很快他就与世长辞了。我的舅舅刘少甫是北京一家医院的医生,他在文革的“清理阶级队伍”中因不堪忍受人格侮辱投玉渊潭公园的八一湖自尽,与作家老舍殊途同归。

法制是现代社会的标志。时代发展到今天,人人都应该活得有尊严。希望我们今天的小学生中学生大学生无论如何不要重蹈父辈的覆辙。每每看到今天的老师挖苦学生打骂学生无视学生的人格尊严,我就后怕。我觉得这些老师是在言传身教以身作则把学生往红卫兵培养。

张蕴钰将军是一位清官,他的最后官职是国防科工委副主任,相当于大军区副司令,可谓身居要职。九十年代的一个春节,我去看已经离休赋闲在家的他,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张将军穿的棉袄的肘部竟然露出了棉花,而他刚刚向老家捐献了4500元钱济贫。张蕴钰将军的儿子曾对我说,他爸爸几乎从不让孩子使用他的专车。

每每从媒介上看到贪官被送上断头台,我就会想起张蕴钰将军身上那件露棉花的棉袄。康德说:有两种伟大的事物,我们越是经常、越是执著地思考他们,心中就越是充满永远新鲜、有增无减的赞美和敬畏,那就是我们头上的灿烂星空和我们内心的道德法则。

张蕴钰将军是一位儒将,他谙熟韵律诗文,离休后出版了4本著作。我引用他在其诗集《奚囊集》后记中的一句话:“可以这样说,如果中国独立于战争之外,就不会有世界大战了。”

这句话出自一位成功指挥引爆了中国第一颗原子弹的将军之口,令人回味无穷。

只要中国远离战争,不管别的国家怎么打,都属于小打小闹范畴。

我现在一看到将军这个词,眼前马上就浮现出锅炉工、诗集、破棉袄和济贫善款,最后是一颗震撼人心的原子弹。

像张蕴钰将军这样的官儿,今天是太多了还是太少了?

张蕴钰将军千古。

今天下午,我去向张将军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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