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资委主任 第三章 第三章

本文全文阅读地址:http://book.tiexue.net/Book/14663/



中央电视台晚间的新闻联播刚刚结束,一身风尘仆仆的岳书记在孙秘书的陪同下推开了周子敬的房门。

“子敬同志,实在对不起,让你久等了。”岳书记热情地伸出手,笑着表示歉意。

周子敬慌忙迎上前,紧紧握住岳书记的手,稔熟地开起了玩笑:“老领导身系一方百姓,下乡体查民情一路辛苦。我躲在这里喝着香茶,看看新闻,何敢言等。”

岳书记亲昵地捶了周子敬一拳:“你这个家伙,总是调皮。”

岳书记身材不高,不胖不瘦,一张方方正正的国字脸,两只炯炯有神的清澈目,头发花白有些散乱,神态沉稳而不失动感,有一种精力旺盛和敏锐智慧的风采。

岳书记坐在沙发上,点燃一支烟:“子敬同志,这么急急火火把你接来,是不是有点不近人情呀?”

“兵从将令,召之即来。”周子敬故意调侃。

岳书记笑了,意味深长地纠正:“你可不是兵,是将,是大将呵。”

周子敬依然戏笑:“那你就是帅,是大帅。”

岳书记倏然收住笑脸:“我可不是什么帅,我们都是人民公仆,是广大人民群众的勤务员!”

周子敬的神情随之也变得严肃。

“岳书记,时间不早了,我们是不是先去吃饭?贺铮还在等我们呢。”孙秘书在一旁提醒。

岳书记恍然:“对,对,先去吃饭,皇帝不差饥饿兵,我的肚子早就唱起了空城计。”

“这个贺铮是何许人?”周子敬疑问。

岳书记故作神秘:“你知道‘庖丁解牛’这个成语么?这个人就是帮助你在中州‘解牛’的‘庖丁’。”

周子敬似乎有所禅悟。

岳书记又卖弄地强调:“我今请你去吃百家饭,让你尝尝全部由下岗职工开办的大排档。”

周子敬愈发感觉岳书记肯定是另有用意。

司机小吴驱车载着三人驶出招待所的大门,沿着洒满灯光的公路疾速前行。

岳书记和周子敬双双坐在后座上,狭小的空间让这两位老领导和老部下之间有了更多的亲近。

“子敬呀,调你来中州工作,老婆有没有拖后腿?”岳书记关切地问。

周子敬笑着回答:“咱是组织的人,要听从组织部的安排,老婆拖也拖不住。”

“你呀,还是大男子主义。”岳书记嗔怪,然后又问,“家里都安顿好了么!”

“孩子在北京读大学,老婆有胳膊有腿,没什么可安顿的。”周子敬十分豪爽,“过去的说法是打起背包就出发,哪里需要哪里去。现在连背包都不用打了,只要老领导一声号令,咱抬腿就上阵。”

“好同志!”岳书记颇为感慨,“如今呀,能有几个志同道合,一心为党干事业的好同志不容易呵!”

“老领导似乎压力很大?”周子敬探询地问。

岳书记深深吁了一口气:“是呵,我们正处在社会深刻变革的时期,面临的情况更复杂,更艰难,甚至充满了风险。”

周子敬语气铿锵:“真正的共产党人无所畏惧,上有中央的正确决策,下有广大人民群众的正义支持,我们一定能够战胜任何阻力!”

“说得对!”岳书记神情严肃,“不过,我们也要正视现实,某些情况下,现实的严酷性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

周子敬面色凝重:“我今天刚到中州,已经有所感觉,像是要唱一出 ‘打虎上山’的剿匪戏。”

“子敬呵,我们是老同志了,彼此相知。而且你现在是中州市委常委,对你可以直言相告。”岳书记指着车外灯火辉煌的城市,“中州表面的浮华掩盖着人民群众的血和泪,中州的政治舞台上演绎着触目惊心的腐败!”

周子敬浑身一震:“情况这么严重?”

“也许还要更严重。”岳书记目光严峻“我来中州三个月,天天如同在火上煎烤。”

“那好,我现在也来了,陪着老领导一同受煎烤。”周子敬毫无惧色。

“你仅仅是先头部队,大队人马相继就会赶到。”岳书记机密地贴在周子敬的耳边小声说,“我上周去了省城,向省委苏书记作了专题汇报。苏书记高度重视,马上召集组织部的负责同志进行商议,内定了一个方案。准备采取干部交流的方式对中州市重要部门的主要领导进行调换,这也附合中央关于领导干部异地任职的规定。”

周子敬也小声问:“你是要大换血?”

“不是换血,是要改变造血机能。”岳书记口气坚决,“要打掉中州这个‘土围子’,不采取组织措施是不行的!”

“难道那些搞腐败的干部也让他们拍拍屁股走人,换个地方再继续搞?”周子敬疑问。

“哪有那么便宜,调开他们更便于查清问题。不管是谁,只要犯了天条,党纪国法绝不容情!”岳书记目光炯炯,“我还可以告诉你,苏书记已经指示省纪委、公安、司法等部门,将对中州市群众举报的案件进行秘密调查。”

“调查还要秘密,怎么像是在白区做地下工作呀?”周子敬不解。

“这就是现实。”岳书记语气深沉,“中州的问题恶化到今天这样的程度,是与省里某位主要领导包庇纵容分不开的。现在的风气很坏,拉帮结派,分什么你的人我的人,从上到下有一条看不见的关系线,这条线在每一级都要纵横发展,织成密不透风的关系网。一些人只要有了靠山便就有恃无恐,上下沆瀣一气,祸国殃民!面对这样的现实,公开调查会阻力重重,甚至会引发激烈的反弹,往往问题查不清楚反而陷入被动,苏书记也是投鼠忌器。当然,不打草惊蛇也是原因之一。”

周子敬无奈地摇摇头:“我们党的肌体什么时候演变成这个样子?”

岳书记苦涩地发出一声叹息:“积重难返呵!”

“我来中州,先从哪里打开缺口?”周子敬迫不及待地请示。

“中纺集团!”岳书记的回答斩钉截铁,“目前,这个企业在中州是热点中的热点,改制迫在眉睫,人家已经张开了血盆大口,我们只得仓促应战。当然,改制是势在必行,问题的关键是怎么改?像他们提出的那套方案简直就是明火执仗。具体情况,我已经安排孙秘书给你准备了全部材料。”

周子敬点点头,又问:“我们的对策是什么?”

岳书记明确指出:“一要压,压住他们迫不及待的势头;二要拖,尽可能拖延时间等待局势变化;三要改,要彻底改变他们的方案。中心原则是,绝不允许国有资产流失!”

“明白了。”周子敬信心十足。

“子敬同志,我还要提醒你。”岳书记十分严肃,“要警惕糖衣炮弹呵。”

周子敬爽朗地一笑:“不就是金钱美女么?请老领导放心,我永远不会忘记入党时的誓言!”

“说的好!”岳书记有些激动,“只要我们牢牢记住入党时的誓言,永远保持共产党人的本色,就会有一副百毒不浸的金刚之身。”

周子敬忽然转开话题:“老领导,今天晚上这顿饭是不是另有内容呀?”

“给你接风嘛。”岳书记半真半假,“我把你从省城调来中州,怎么也得表示表示呀。”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周子敬故作揶揄,“你老领导抠门出了名,突然大方肯定有背景。”

“你这个家伙,竟敢公开诋毁我。”岳书记假意嗔恼。

周子敬诡谲地揣测:“我敢断言,你拉我去见的那个贺铮,肯定同中纺集团有着密切关系。”

岳书记笑了:“算你猜中。不过,接风还是接风,一举两得嘛。”

“那不行。”周子敬不依,“今天算是工作,改日你一定要补。”

“吃饭是小事情。”岳书记又陷入深沉,“中纺集团移交地方的时候,这个贺铮是主管生产经营的副总。十多年前,因销售回扣问题被举报,结果以行贿罪被判处三年缓刑,并因此遭到双开。恰恰在那个时候,金冠集团开始起步。”

“销售回扣是职务行为,最多算是违规,怎么能定罪?”周子敬疑惑。

“是呵,这其中藏有隐情。”岳书记语气沉重,“我还在省委工作的时候,就多次收到贺铮同志的申诉材料,并且全部批给了当时的中州市委。结果都是泥牛入海,杳无音信。我来中州后才知道,贺铮同志多年来一直忍辱负重,他变卖了个人的全部家产,为中纺集团下岗职工投资组建了再就业的公司,现在已经很有规模了。”

“真是一位难得的好同志!”周子敬唏嘘不已。

“关于贺铮同志的具体情况,我也让孙秘书给你准备了全部材料。”岳书记思维缜密,“另外,我已经同省高法的负责同志打了招呼,同时也在省城为贺铮同志请了律师,近期就要重新审理此案。”

“你是要为贺铮同志翻案?”周子敬为之振奋。

“是的,错案冤案一定要翻,我们共产党绝不能委屈贺铮这样的好同志!”岳书记坚决果敢,“此案一翻,所谓组织处理也就随之撤消,贺铮同志就能够恢复名誉,恢复党籍,恢复公职。”

“你的意图是不是让贺铮同志杀个回马枪,重新到中纺集团任职?”周子敬心犀灵通。

“对,把中纺集团交给贺铮这样的好同志,党和人民都放心!”岳书记心意笃定。

“妙棋。”周子敬不禁叫好,“这样也是一举两得,一则可以掌控中纺集团,二则能够迅速揭开障眼的内幕。”

岳书记解释:“贺铮同志之所以遭此暗算,肯定是不能被人所容。我们偏偏把这位难容之人送回难容之处,促其激变,最终会水落石出。”

周子敬又是故意揶揄:“老领导,你的政治权术愈发精深了。”

“你不要偷换概念。”岳书记反驳,“这是策略,毛主席早就说过,政策和策略是党的生命。”

“人嘴两张皮,咋说咋有理。”周子敬不服气:“生命之树常绿,理论永远是灰色的。”

“你不要强词夺理。”岳书记嗔怪。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发出会意的笑声。

两个人谈兴正浓,突然,司机小吴急急地踩住了刹车。车前停列着一长串的车辆,挡住了去路,无法继续前行。举目查看,前方路口围簇着一群人,像是发生了重大事故,堵塞了交通。

“孙秘书,你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岳书记吩咐。

孙秘书遵命下车去察看,片刻,返身回来,重新进入车内后说:

“是韩市长的车闯了红灯,同交警发生了冲突。”

岳书记蹙起眉头:“韩市长在车上么?”

“不在。”孙秘书回答,“只有司机王彪和秘书田力。”

“肯定又是狐假虎威。”岳书记忿然,“走,看看去。”

岳书记一行人走到前方路口,分开人群,冷眼注视着发生的事端。

韩市长的那辆挂有“警备”字牌的黑色“奥迪”蛮横地停在路口中央,身材骠悍的司机王彪双手叉腰,瞪着两只眼睛气势汹汹。韩市长的秘书田力一只手夹着香烟,另一只手盛气凌人地戳戳点点。车前站立着一位十分年轻的小警察,身材瘦弱,满脸稚气。

“你快让开路!”田秘书指着小警察,颐指气使地喝斥,“耽误了我们的事情,你吃不了兜着走!”

小警察直挺着身子,语气认真而坚决:“你们闯红灯,违反了交通法规,必须接受处罚!”

“狗屁交通法规!”王彪十分骄狂,“老子在中州开车,车前只许有绿灯!”

“你们态度恶劣,还要加重处罚!”小警察态度变得严厉。

“你他妈的瞎了眼睛!”王彪开始撒野,“你们的宋局长都不敢截老子的车,快给老子滚开!”

小警察毫不退让,从腰间取下步话机开始呼叫支援。

王彪见小警察不买自己的账,蓦然恼羞成怒,一步窜上前,抡开粗壮的手臂重重地扇打在小警察的脸上……

周子敬愤怒了,刚要挺身而出,却被岳书记用力拉住,并用目光示意,且看事态发展。

小警察被打懵了,许久才缓过神来,一只手捂着有些红肿的脸,一只手指着王彪:“你敢打警察?这是暴力抗拒执法,最轻也要刑事拘留!”

说罢,小警察呼叫了110。

“拘留?”王彪轻蔑地冷冷一笑,“你们公安局根本没有能关我的班房!”

四周围观的群众议论纷纷:

“这个司机吃了豹子胆,竟敢打警察?”

“你看清楚车牌,这是韩市长的司机,别的人谁敢呀?”

“宰相门前七品官,也怪小警察不长眼睛,市长的车你惹得起?”

“这是他妈的什么世道,市长的司机就这样横行霸道?”

…… ……

僵持之际,一辆交通执法车和一辆110警车鸣着刺耳警笛呼啸而来,数名警察急急火火地冲进了现场。但是,当他们看清楚“奥迪”的车牌时,一个个立刻傻了眼。一位肩扛两杠三花的老警官原本威严的面孔瞬间也变得笑容满面,冲着田秘书和王彪连声道:

“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我们这位小同志刚刚上岗,还不认得车牌,你们别见怪。”

田秘书不客气地训斥:“你的兵是怎么教育的?耽误了我们的事情你负得起责任吗?”

“负不起,负不起。”老警官转向小警察,“你快些赔礼道歉。”

小警察不服:“队长,他们闯红灯还打人,怎么还向他们道歉?”

“不要再胡说。”老警官严肃命令,“叫你道歉你就道歉,别这么多废话!”

王彪得意洋洋,满脸骄横地冲着小警察奚落道:“怎么样,知道爷爷的厉害了吧,快给老子道歉。”

小警察委屈得快要哭了,望着老警官耿耿不服:“我没有错,绝不道歉!”

老警官气急败坏,严厉地威吓:“你抗拒命令,难道想脱警服吗?”

小警察委屈得绝望了,眼睛里闪动着泪光,双唇紧闭牙关咬动,一丝殷红的血流顺着嘴角淌下来……突然,小警察愤恨地冲着老警官大声怒吼:“这种窝囊警察,我不干了!”

说着,小警察发狠地解开自己制服的钮扣……

“且慢。”岳书记大声喝止,然后面色阴沉地走出人群。

田秘书和王彪一见岳书记突然出现,顿时熄灭了气焰,神情尴尬地垂下了头。

岳书记稳稳地站在老警官的面前,语气威严:“请报出你的职务。”

老警官被岳书记的气度震慑住了,诺诺地回答:“交警大队大队长。”

岳书记转身向跟在身后的孙秘书吩咐:“你把这位同志的警号记下来,告诉公安局的宋局长,该同志不再适宜担任这个职务。”

孙秘书点点,然后走上前认真地查验老警官胸前的警号。

老警官十分惶恐,但又似乎有些不服气:“请问您是……?”

孙秘书向老警官正重宣告:“请你记住,站在你面前的是中州市委岳书记。”

老警官如遭雷击一般呆如木桩。

周围的群众也十分惊讶地议论声声:

“这就是新来的岳书记呀,看样子挺厉害。”

“听说都来三个月了,很少公开露面呀。”

“官大一级压死人,活该老警官倒霉。”

“外来的和尚念不了中州的经,不过是做秀罢了。”

…… ……

周子敬在一旁心中暗忖,堂堂的市委书记,来中州已经三月有余,竟然不被公众所识,可见遭受了严密的封闭。

岳书记厌恶地瞪了一眼已经惴惴不安的王彪,然后向躲在远处的110招手:“请110的同志过来。”

一位中年警官快步跑来,面向岳书记动作标准地立正敬礼:“请岳书记指示。”

“你的手铐呢?”岳书记沉声问。

中年警官从腰间取出一副铮亮的手铐,双手展现在岳书记的面前。

岳书记指着王彪威严地命令:“请你把这个违法抗法,暴力袭警的当事人铐起来!”

中年警官望着岳书记,又看看田秘书和王彪,似乎在犹豫。

岳书记加重语气:“执行命令!”

中年警官不敢再犹豫,动作熟练地给王彪戴上了寒光闪闪的手铐。

站在一旁的田秘书慌了神,赶紧走过来,一脸诚惶诚恐:“岳书记,王彪晚些时候还要去接韩市长。”

岳书记沉下脸:“你不是也会开车么,你去接。”

田秘书语塞。

岳书记转向中年警官:“你把人带走吧,记住,要按照治安管理条例严肃处理。告诉你们宋局长,要他亲自把处理结果向我汇报。”

“是!”中年警官立正敬礼,然后带着垂头丧气的王彪走向警车。

围观的群众发出一阵欢呼。

岳书记最后走到饱受委屈的小警察面前,亲手为他系好解开的制服钮扣,并且庄重地为他扶正头上的警帽,然后和蔼地说:“小同志,你这身警服不能脱,你刚才的表现已经证实,你无愧于头上的国徽。”

小警察感动万分:“岳书记,今天多亏您,不然我……”

岳书记拍拍小警察的肩头:“记住,你这身警服代表着国家的法律,不管是什么人,也不管他官位多高,权力多大,都不能凌驾法律之上。”

小警察激动地点头。

岳书记又转向身后的孙秘书:“你也把这位小同志的警号记下来,要时时关注他的情况。”

孙秘书应诺着记下小警察的警号。

岳书记再次宽慰小警察:“小同志,你不用担心,没有人敢因此找你的麻烦。我也希望你继续保持严格执法的精神,为中州的老百姓创造顺畅的交通秩序。”

“是”小警察挺直了身子,庄严敬礼。

周围的群众爆发热烈的掌声……

道路恢复了畅通,岳书记一行人又重新坐进车内,稳稳前行。

周子敬满脸疑色:“老领导,他们会真的执行你的指示么?”

“绝无可能。”岳书记自嘲地苦笑:“你看吧,明天那个宋局长肯定会煞有介事地向我汇报,说对王彪拘留多少多少天,罚了多少多少款。韩市长也会在我的面前把他的司机臭骂一通,说是罪有应得。而实际上,他们会给王彪找个地方休息几天,吃喝玩乐一样也不会少。还有那个老警官,换个部门照样当领导。”

周子敬追问:“既然你已经看透,是不是要深究不放?”

岳书记摇摇头:“这种事情还是难得糊涂吧。”

周子敬又是刻薄地揶揄:“还是老百姓说得对,今天的事情不过是做秀罢了。”

“你这个同志太尖刻了。”岳书记有些不悦,“我们面前最为急迫的是抓大局,怎么能够在这种小事情上过多纠缠?既然遇到了,就要有所惩戒,怎么能够说是做秀呢?你呀,也要记住,在今后的工作中不能在小事上浪费时间和精力,要学会抓大放小。”

周子敬被驳得哑口无言,讪讪地笑了。

司机小吴娴熟地转动方向盘,拐进一条灯火通明的商业街,稳稳地停靠在路边。岳书记一行人步上街头,随着川流的人群走进一个巨大的棚式建筑。

敞开的大棚上端悬挂着耀眼的灯箱,一行红色的大字嫣艳如血——百家饭大排档。棚前迎面横列着一道宽大的橱窗,在灯光的映衬下,橱窗里的一件件展物清晰醒目—— 一套已经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胸前“中纺”二字依然可见;两只破旧的套袖,落满斑驳的补丁;几件锤钳之类的工具,油污浸染木柄;最令人刺目的是数不清的已经退色的一张张奖状和一面面锦旗,上面的字迹仿佛如泣如诉讲述着昨天的荣誉:先进生产者、先进工作者、三八红旗手、先进班组、优秀集体……

蓦然,一曲悲怆激昂的旋律在大棚内浑然荡响:


昨天,所有的荣誉已变成遥远的回忆,

辛辛苦苦已度过半生,今夜重又走进风雨……

我不能随波浮沉,是为了我至爱亲人,

再苦再难也要坚强,是为那些期盼眼神。

心若在,梦就在,天地之间还有真爱,

看成败,人生豪迈,只不过是从头再来!

…… ……


这是著名歌唱家刘欢的歌声,歌词虽然积极向上,却也有一种哀苦和无奈;旋律虽然激越昂扬,却也有一种悲怆和苍凉;再加之刘欢极富感染力的音色,令人血热心酸,欲哭无泪。

周子敬默黙伫立在橱窗前,两只眼睛直直地凝视着一件件的展物,耳畔回荡着刘欢的歌声,心中倏然奔涌起酸楚的热流,不由得泪眼朦胧。这些展物的主人大多是自己的同代人,这一代人仿佛生来就是这个时代的牺牲品。三年自然灾害,这一代人度过了饥饿的童年;文化大革命的血雨腥风,这一代人荒废了金子般弥足珍贵的学生年华;上山下乡的蹉跎岁月,这一代人断送了人生最美好的青春……好不容易盼得返城了,这一代人又在计划经济的体制下,数十年领取着微薄的低工资,所创造的剩余价值全部奉献给了国家。就是这样的一代人,如今头发白了,身体弱了,却还要遭受下岗失业的命运。是哪个混蛋昧着良心逼着他们高唱什么“从头再来”——天理何在?!

周子敬和岳书记是这一代人中为数寥寥的骄骄者和幸运者,只不过是当年恢复高考之际考上了大学,于是便步入仕途,节节攀升。否则,也许会同这些展物的主人一样,天命之年还要“从头再来”。

“子敬同志,不要激动嘛。”岳书记轻轻拍着周子敬的肩头,像是安抚又像是故意点拨,“世道维艰,我们责任重大呵。”

周子敬舒缓一下自己的情绪,然后随着岳书记步入饭菜飘香的大棚。这座大棚整体是轻钢骨架,左右两侧是两排铝合金圈隔的一间间招牌和风味不同的排档,显然是以家庭为单元的独立经营。大棚中间排列着整齐的简易餐桌,食客涌动,人声熙攘,看得出生意十分火爆。整个大棚虽然显得简陋,但是部局整齐划一,环境规范洁净,特别是一家一户制作的菜肴飘泛着令人熟悉的家庭气息,给人一种亲切温馨的享受。

周子敬心中暗暗叹服,如此创意别出心裁,投资不多,规模不小,集百家菜肴之大成,合整体同心之凝聚。一家一户的独立经营,既共同享受大环境的优势,又彼此之间相互竞争,肯定都会在饭菜质量和服务内容上下功夫不断提高,从而全面提升经营水平,创造良好的经济效益。看来,这个传说中的贺铮不仅仅有一副赤热的侠肠,市场经营理念也是不同凡响。

可能是岳书记一行人衣着鲜亮或是气度超然,引得各家排档的经营者格外关注,纷纷热情地笑脸招呼。岳书记和周子敬在一家经营各种沙锅汤菜的排档前停住脚步,台案上摆放着一只只热气蒸腾的沙锅,迎面扑来诱人食欲的香味。经营者是一位年龄相仿的妇女,扬着一张和蔼亲善的笑脸,主动热情地介绍自家的菜肴:

“欢迎两位先生光临。我家专营各种沙锅汤菜,有沙锅排骨、沙锅肥肠、沙锅鸡块、沙锅豆腐、沙锅白菜……”

周子敬关切地问:“大嫂,生意好么?”

“好呵,好得很,愈来愈好!”大嫂掩不住内心的欢喜。

周子敬又问:“您原来是中纺的职工吗?”

“是呀,是挡车工,年年的先进生产者。”大嫂一脸的骄傲神情。

“是退休了么?”周子敬再问。

“退啥休呀,我是被逼下岗的。”大嫂怱然有所警惕,“您二位是上级领导下来搞调查的吧?”

“我们不是什么领导。”岳书记故意隐瞒,“我们是贺铮的朋友。”

“是大贺的朋友呀。”大嫂放心了,也变得愈发亲近和豪爽,“那咱们就是一家人,想吃什么随便取,不收钱!”

岳书记笑了:“您的菜我们肯定要吃,但是钱也肯定要付。”

大嫂有些嗔怨:“这都是大贺立的臭规矩,自家人还要什么钱?”

“贺铮立的是什么规矩呀?”周子敬好奇。

“他呀,要求公司的管理干部,包括亲属朋友,到谁家吃饭都必须付钱,他自己也不例外。”大嫂的语气中充满了崇敬。

岳书记脱口道:“这是应该的嘛。”

“我说同志呀,您是不知道呵。”大嫂的情绪有些激动,“十年前,我们被郑老板赶出中纺公司的时候,就像是一群没娘的孩儿,无依无靠呀。家里没有了经济来源,孩子要上学,老人要抚养,那真是叫天不应呼地不灵呵。多亏了大贺,他卖掉了自家的房子和汽车,给我们搭盖了这座大棚,我们这些下岗职工才算有了出路。大贺对我们恩重如山,甭说吃几顿饭,就是给他当牛做马也报答不尽呵!”

大嫂的眼里闪动着泪光。

周子敬有些恸容地继续问:“有了这座大棚,生活有保障吗?”

大嫂的脸上又恢复了喜色,悄声说:“不瞒你说呀同志,我就是靠这个排档才供女儿读完了大学,现在都读博士后了。我们全家再努一把力,准备明年买新房子啦!”

“恭喜你呵大嫂。”岳书记神色兴奋:“等您侨迁新居的时候,我们可要去讨一杯喜酒喝哟。”

“欢迎呵。”大嫂高兴地一口答应,之后忽然又有些困惑,“我不认识你们,到时候可怎么通知呀?”

周子敬被大嫂的真诚感动了,也认真道:“有贺铮嘛,您通知了他,我们就知道了。”

大嫂恍然,笑着连声说:“对,对,到时候你们和大贺一起去。”

“我们一定去!”贺书记也是一脸的认真。

说话之际,又有客人光顾,大嫂忙着招呼生意,岳书记和周子敬也告辞离开。

“怎么样,有何感想?”岳书记边走边问。

周子敬情绪激动:“我现在是迫不及待地要见到贺铮同志。”

“哈哈哈……”岳书记像是欣赏自己的杰作一般发出颇为得意的大笑。

但是,当他们走到大棚中间的位置时,棚顶钢梁上横挂着一道长长的条幅映入周子敬的眼帘,让他刚刚好转的心情又倏然陷入沉重。条幅上横列着一行令人刺痛的大字: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


是《国际歌》的歌词。

《国际歌》是全世界无产者的战歌。当年,法国的无产者就是高唱这首战歌创建了巴黎公社。1918年,俄国的布尔什维克也是高唱这首战歌冲进了冬宫的大门,推翻了沙皇的统治,建立了世界上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我们中国共产党人同样是高唱这首战歌带领着千千万万的人民群众走进了新中国。如今,我们执掌政权已经半个多世纪,实行改革开放也有20余年,而眼前这些紧紧跟随我们走过了半生的人民群众,却在遭受下岗命运之后伴着“从头再来”的旋律重新唱起了《国际歌》——这意味着什么?!

当年,我们高唱《国际歌》的时候,每一次都会满腔热血沸腾。遗憾的是,已经有多年不唱这首歌了,是我们忘却了?还是这首歌过时了?为什么我们今天再读这首歌词的时候竟然有了刺痛的感觉?还有,贺铮为什么要把这样极负鼓动的歌词高高悬挂在大棚的中央?是有所影射?还是有所号召?难道贺铮历经多年忍辱负重之后在政治信念上产生了偏移?

一连串的问号像一记记的重锤,令人沉痛也发人深思。

周子敬不禁浑身打了个寒噤。

岳书记站在周子敬的身边,默默注视着周子敬的神情,就像老师注视着面对考题的学生,颇有深意地含笑不语。

此时,孙秘书引领着一位身材高大,面庞黑瘦,头发灰白的中年男子走来。此人脸上布满刀刻般的皱纹,一双眼睛深邃而沉静,闪动着睿智和坚毅的目光,像一棵历经苍桑依然挺拔的大树,有一种沉重的昂扬。

岳书记同来者亲切地握手,然后转向周子敬:“子敬同志,这位就是贺铮同志。”

孙秘书指着周子敬介绍:“这位是国资委新来的周主任。”

贺铮不卑不亢地伸出手:“周主任,你好。”

周子敬一脸肃敬,默黙凝视着贺铮布满苍桑的面容,出人意料地突然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贺铮十分意外,慌忙双手搀扶:“周主任何故如此,贺某不敢承受呵。”

“当受此礼。”周子敬指着整个大棚无限感慨:“你这是大善之举,功德无量,功得无量呵!”

“周局长言重了。”贺铮淡淡一笑,“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老百姓总要有个出路呀。”

岳书记在一旁冲着贺铮笑着说:“周主任是性情中人,常常会有性情之举。以后接触时间长了,你就会见怪不怪了。”

周子敬假意不满:“老领导,你这话怎么听也不像是在表扬我呀。”

众人一阵笑声。

贺铮引领着众人来到大棚深处,走进角落里一个用屏风围隔成的“单间”,里面摆放着显然是临时搭拼的长方形餐桌,一位身材细长的年轻人正在忙碌着摆放餐具。这个年轻人面容俊朗,一副无框的晶体眼镜衬托出十足的书倦气,而一头蓬乱的长发又显现出现代风格的自我张扬。

岳书记似乎与这个年轻人十分熟悉,见面之后竟然笑眯眯地主动打起了招呼:“年轻的小朋友,我们又来打搅了。”

年轻人也是满脸笑嘻嘻,亲热而随便地打趣:“朋友之间不客气,谁要客气不仗义。”

周子敬一头雾水,虽然岳书记思想意识超前,性格也含蓄低调,但毕竟是一方百姓的父母官呀,怎么会同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称朋道友?

贺铮像是习以为常,指着年轻人给周子敬介绍:“这是小郑,我的助手。”

“我叫郑道,您是新来的周主任吧。”年轻人热情地迎上前握住周子敬的手,表现出一种令人诧异的松弛自如。

周子敬点点头,故意矜持地品评年轻人的名字:“郑道——人间正道是苍桑?”

“正是此意。”郑道毫不回避。

“你们年轻人也读毛主席的词?”周子敬似乎不能置信。

岳书记笑道:“告诉你,人家可是北大中文系研究生毕业的高材生,不要班门弄斧哟。”

贺铮解释:“他原来的名字叫郑小龙,上大学后自己改成现在的名字。”

“改得好!”周子敬高声称赞,“巧借谐音,直抒志向,后生不俗。”

“周局长谬赞了,字意浅直,难登大雅。”郑道说得轻描淡写,“名子嘛,不过是一个人的符号,能不能走正道,关键还要看自己的两只脚。”

“名子好,说得更好!”周子敬此时对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已经刮目相看了,不由得充满喜爱地仔细端详郑道的面容,倏然,莫明地产生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岳书记有些耐不住:“你这个子敬同志,一个名字也要讨论许久,难道你的肚皮不饿么?”

贺铮急忙吩咐:“小郑,你领着孙秘书去选些菜来,让周主任尝尝咱们这里的特色。”

岳书记特意嘱咐孙秘书:“别忘了端上几只沙锅,不能失信那位大嫂。”

孙秘书点头应诺,然后随着郑道走出屏风。

岳书记、周子敬和贺铮随意地坐在餐桌前,贺铮取出香烟,递给岳书记一支,然后又递给周子敬,周子敬摆摆手谢绝。

“周主任不吸烟,可是个酒坛子。”岳书记点燃香烟,“我呢,恰好相反,喝酒不行却是个烟鬼。在这方面,我们两个人也是相得益彰。”

贺铮不无玩笑:“这好办,我一只手陪贺书记抽烟,另一只手陪周主任喝酒,左右开弓。”

岳书记鼓动:“你们两个今后要长期共事,今天这个见面酒一定要喝好。”

“喝酒的日子长着呢。”周子敬无心闲谈,面对贺铮问:“刚才那个叫郑道的年轻人,我怎么看着有些面熟?”

贺铮揶揄地笑了:“他可是故人之子,大名鼎鼎的郑天龙便是他的父亲。”

“怪不得。”周子敬恍然大悟,之后又十分不解,“郑家的公子怎会跑到你的帐下当差?”

“这就叫做瞑瞑之中自有天意。”岳书记暗有所指。

“说来话长呵。”贺铮也点燃手中的香烟,然后缓缓道出事情的原由。

这个郑道,从小就没了娘。当他还在上小学的时候,郑天龙续娶了年轻的夫人,后来又生了一个女孩,从此小郑道饱受后娘的歧视。当时,贺铮和郑天龙分别在中纺集团的两个工序车间担任车间主任,两家同住在中纺的家属宿舍,还是门对门的邻居;而且小郑道与贺铮的儿子贺志远同岁,又是同班同学,两个小伙伴从小就像亲兄弟一样出双入对,形影不离。小郑道在家里得不到温暖,每天都往贺铮家里跑。贺铮的妻子欧阳倩对小郑道十分怜爱,就像对待自己的亲生孩子一样在生活上给予了无微不致的关怀。日久天长,小郑道渐渐把贺铮夫妇视同亲生父母,感情笃深。为此,郑天龙曾经千恩万谢,感激不尽。后来,两个孩子长大了,贺志远考上了军校,入伍当了兵,如今已经是两杠一星的少校军官。郑道考上了北大中文系,研究生毕业后,正是贺铮重新创业的艰难时刻,郑道毅然放弃了继续读博的打算和在北京就职的机会,回到了中州成为贺铮的得力助手。最初,贺铮不愿因此误了郑道的前程,拒绝了郑道的选择。但是,郑道心意已决,彻底割断了同北京的一切关系,每天追随在贺铮的身后不离不去,并且言之凿凿,声称众多的下岗职工都是父亲郑天龙造下的孽债,父债子还,天经地义!贺铮执拗不过,只得遵从郑道的志向,同时也意欲在商海搏击和经营实践中锻炼和培养郑道的才干,使之将来在市场经济的大潮中干出一番事业。多年过去,贺铮言传身教,耳提面命,再加之商海之中变幻不定的风雨洗礼,硬是把这个学中文的高材生转变成了市场经营和企业管理的出色人材,渐渐在中州商界乃至省内外小有名声。前些年,公司创办绿色食品庄园,就是郑道洞察市场商机的绝妙创意。庄园以种植生态蔬菜为主,不施化肥和农药,全部采用民间最原始的种植方法,并且强势推出 “绿色生态,健康环保”的品牌,营销运作一举成功,全部蔬菜产品统统销往北京的各大星级酒店,最有品牌效应的是被“人民大会堂”选为定点的蔬菜基地。最近,郑道又提出增加农副产品的种植和饲养,同样采取民间的原始方法,还要进行深加工,意在扩大企业的生产经营规模。贺铮全力支持,目前已经开始了实际运作。如果说贺铮创办百家饭大排档和废品回收公司主要是为了扶助下岗职工,那么创办绿色食品庄园却是完全以盈利为目的的经济实体,前两项近乎于福利性经营,而后一项却是给公司创造了丰厚的经济效益。几年来,公司的经济实力大增,具备了很强的市场开发能力,已经成为中州市的一支新生的经济力量。贺铮事业有成,郑道功不可没!

听完贺铮的讲述,周子敬沉思良久,表面上看是郑天龙众叛亲离,实际上则是贺铮的人格魅力始然。此时,周子敬才真正明白岳书记“瞑瞑之中自有天意”之说所暗含的深意,也深切感受到在中州大地上依然生长着正直不屈的力量,倍受鼓舞的同时更对未来充满信心。

“贺铮同志,你在创办这项事业的过程中,有没有受到压制和刁难?”周子敬关切地问。

“这还要感谢前任的曾书记。”贺铮半是感激半是揶揄,“如果说这位老同志在中州任职期间曾经有过什么坚决的举措,能够当作德政造福百姓的,那么支持我们扶助下岗职工算是最有功德的一件。也许是下岗职工的不幸命运让这位老同志的良心倍受谴责,在我们创办实体的过程中给予了旗帜鲜明的坚决支持,于是我们才一路绿灯发展到今天。”

周子敬转向贺书记:“老领导,贺铮同志讲的这位曾书记,我不熟悉,但是听说此人在中州任职期间无所作为,是个明哲保身的傀儡书记。”

“我这个人从不评论自己的前任。”岳书记表情严肃,“但是,有两件事情说明这位老同志还是有党性的。一是支持贺铮同志扶助下岗职工,二是在退休之后向省委苏书记彻底揭开了中州存在的黑幕。正是因此,苏书记才力阻韩市长接任中州市委书记,才把我派来,才下决心要搞清楚中州的问题。”

周子敬十分忿然:“这位老同志身为党的高级领导干部,明知中州的黑幕而不作为,退休之后才向组织汇报,纯粹是大奸似忠。还有,所谓支持扶助下岗职工,实际上不过是惺惺作态,客观上还起到了替人遮掩社会矛盾的作用。这种人,说轻了是革命意志衰退,说重了就是政治上腐朽!”

贺铮态度鲜明:“我同意周主任的说法。”

岳书记摆摆手:“斯人已去,一切从我们开始。”

周子敬又转向贺铮:“你这个贺铮同志的所作所为的确是功德无量,但是也同样愚腐。你应该带领全体下岗职工去市委、去省委、甚至去中央上访告状,早些把问题和矛盾揭露出来,让那些造下孽债的人早日受到党纪国法的制裁,也能早日还给老百姓一个公道。这样比你个人单枪匹马忍辱负重艰难创业会更有力度!”

“你周主任这个说法我不能苟同。”贺铮态度坚决地摇摇头,“一则这样做会破坏社会的安定,客观上如同向党发难;二则造下孽债的人势力很强大,层层都有保护伞,不会轻易垮台;三则民以食为天,下岗职工不能饿着肚子去上访,解决老百姓的生活出路比马拉松式的上访更实际也更重要;四则现在是经济社会,我们要学会用经济手段解决社会经济问题,发展自身的经济实体就是在充实解决社会经济问题的力量。还有一条更重要,虽然我被开除了党籍,但是我从来没有忘记我是一个共产党人,我要用我的行动为我们的党争得一份信任和尊严!”

一番话说得入情入理,慷慨激昂。

周子敬语塞,同时也连连点头表示折服。

岳书记赞许地双手击掌:“听听吧子敬同志,这就是我们贺铮同志的政治情操和政治智慧。”

周子敬的眼睛里闪动着钦佩,同时也满含希冀:“贺铮同志,中州的情况你比我熟悉,中纺的事情你比我更清楚,我来中州工作,希望得到你的支持和配合。”

“周主任客气了。”贺铮平静而真诚,“我们都是党的干部,为党工作是应尽的责任。我相信,中州将在岳书记的领导下肯定会还给老百姓一片晴朗的天空。”

“需要我们共同努力。”岳书记表示谦虚,然后面对周子敬,“子敬同志,解决贺铮同志的冤案是当务之急。可以告诉你,省委苏书记看过贺铮同志的全部材料,也同贺铮同志谈过话,明确指示:要还贺铮同志一个公道!因此,你接管国资委后,首先要抓的第一件事就是核查历史事件的真相,配合省纪委和律师调查取证,彻底洗清贺铮同志的不白之冤。”

周子敬严肃地点头应诺。

“还有,中纺的问题也是迫在眉睫。”岳书记郑重指示,“你们两个人要通力合作,一是要揭盖子,二是要正确完成改制。”

“揭盖子也许相对容易,改制却是一个十分复杂的过程。”周子敬表示迟疑。

“不尽然。”岳书记不同意周子敬的说法,“我倒认为改制是揭盖子的突破口,牵一发而动全身,可以促使问题及早暴露。”

“我同意岳书记的看法,而且我认为改制要相对容易。”贺铮表明自己的意见。

周子敬灵光一现:“看来贺铮同志对此早有思考?”

贺铮又点燃一支烟:“我说改制容易是基于实际上不过是资本性质的运作。那些人之所以敢于明目张胆地低值评估低值拍卖,一是靠权势,能控制操作,非他莫属。二就是靠资本,依仗金冠集团的实力,搞垄断性购买。相应对策也是如此,一、岳书记是中州市的一把手,上有省委苏书记的支持,又将要进行相关部门的人事调整,权势上足以抗衡。二、资本方面可以采取政策性调整,在股权分配与认购和公开挂牌拍卖等综合举措上,强制性实行公开公正的原则,完全可以打破所谓的垄断。”

周子敬稍作沉思,又问:“有没有具体方案?”

“具体方案还不成熟,仅仅有一些想法。”贺铮十分坦率,“第一步,首先要推翻他们的那个资产评估报告,从省城聘请一家更具有权威资质的机构对企业资产重新进行评估。第二步,制定改制方案,重点是确定资产属性,从理论上讲当然是属于国家,但是,实际上应该最少有50%属于原企业职工。几十年的低工资侵占了太多的职工利益,国家的投资收益已经获得了几十倍的回报,企业资产实质上是广大职工的血汗积累。当然,这需要政府的政策规范。第三步,职工所占有的企业资产按职工的工龄进行核算股值和股额,成为自然持股人。国有资产部份进行股值和股额核算后,首先要给予原企业职工优先购买权,同时也可以吸纳社会资金,剩余部分再进行公开拍卖。第四步,也就是选举成立董事会和监事会等法定程序事宜。至此,改制宣告完成,从国营企业转变成为股份制经营企业。”

周子敬一边听着贺铮的讲述一边紧张地思索,时而喜形于色时而眉头微蹙,等贺铮讲述完毕之后,他伸手从贺铮面前的烟盒里取出一支烟,双手托举到鼻下深深地吸嗅。这是他不知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每当深度思考问题的时候,总要拿支香烟放在鼻下吸嗅,仿佛这样可以刺激大脑皮层细胞高度兴奋。

沉思片刻之后,周子敬面对岳书记:“我认为贺铮同志的想法很有创意,但是不知政策上能否行得通?”

“政策是人制定的。”岳书记像是对此早有思考,“就此问题我同省发改委的同志探讨过,基本上是认同的,只要地方政府支持完全可以操作。”

“金冠集团背景深厚,不会善罢甘休,会有一场激烈较量。”周子敬表示忧心。

“金冠集团貌似强大,实际上也是纸老虎。”贺铮颇为不屑。

“此话怎讲?”周子敬疑问。

贺铮早有深思熟虑:“金冠集团是有几十个亿的资产,但是,他们有恃无恐盲目扩张,目前完全是依赖贷款维持企业运转。据我所知,金冠集团的贷款总额多达十多个亿,只要我们采取釜底抽薪的对策,逼他们还贷,不要说还想吃掉中纺,恐怕他们自身都要难保了!”

“好一个釜底抽薪!”周子敬兴奋地拍案叫绝,但是转而又充满疑虑,“金冠集团能够获得如此巨额的贷款,肯定同银行关系不一般,我们如何操作?”

岳书记笑了:“子敬同志不必担心,市财政局和市里几大银行的领导马上就要调换,等新领导到任后就可以操作了。”

“看来你们早有方案了,今天只是给我一个人开会呀。”周子敬如梦方醒。

岳书记同贺铮会意地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贺铮怱然说:“小郑和孙秘书搞什么名堂去了?端个菜要这么久?”

岳书记笑道:“你错怪他们了,肯定是孙秘书的安排,给我们留下说话的空间。现在好了,我们的会开完了,你可以去招呼他们。”

贺铮急忙站起身,走出屏风。

须臾,郑道和孙秘书领着一队服务人员鱼贯而入,片刻之间餐桌上摆满了香气扑鼻的各种菜肴,充满了浓郁的家庭风味。

贺铮随后进来,手里提着两瓶“中州老烧”,冲着周子敬晃动着说:“遵照岳书记的指示,我今天陪你周主任喝好这顿见面酒。”

周子敬气度豪爽:“酒壮行色,为了我们共同的使命,我今天同你一醉!”

“爽快!”岳书记高声赞许,然后拿过酒瓶,拧开瓶盖,亲自给周子敬和贺铮分别斟满酒杯,又特意向周子敬介绍,“此酒是中州特产,人称‘闷倒驴’,能饮三杯者堪称英雄海量。”

“老领导不必用激将法,今天与贺铮同志相聚足慰平生,我一定不醉不归。”周子敬豪气干云。

贺铮也不甘逊色:“周主任真是性情中人,咱们今天一醉方休!”

孙秘书悄悄端来一杯茶,放在岳书记的面前。

岳书记端起茶杯:“来,我以茶代酒,为了早日打开中州的局面,干杯!”

众人纷纷举杯相迎,周子敬和贺铮都深深喝了一大口。

“好酒!”周子敬一口酒入肚,犹如吞下一团火,一股甘烈灼烫的热流从喉间快速滚落腹中,顿时热焰升腾,愈发激起强烈的酒兴,情不自禁地高声赞美。

“请周主任品尝一下这些家常菜,看看我们下岗职工的厨艺如何?”贺铮热情地招呼。

周子敬毫不客气,一口酒一口菜连声叫好,特别是品尝了那几只沙锅之后,更是赞不绝口:“醇香无比!醇香无比呵!这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爽口!”

岳书记不无深意:“前些时候,省委苏书记来中州视察。中午,我安排在这里吃百家饭;晚间,韩市长安排在金冠大酒店吃海鲜宴。苏书记说:两顿饭菜两重天,不过,我还是吃百家饭舒服。”

郑道十分敏感地插言:“苏书记是一语双关。”

“你这个年轻人很有政治嗅觉呀。”周子敬为之侧目。

贺铮喜忧掺半:“这孩子对政治问题过于关注,还往往失之偏激。”

“年轻人关注政治是社会责任心的表现。”岳书记颇为鼓励,“所谓偏激往往是相对老年人的保守而言。”

“我们还是探讨经济问题吧。”周子敬呷了一口酒,“贺铮同志,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请问。”贺铮神情坦荡,“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周子敬直望着贺铮:“第一个问题,这个大排档是怎样的经营方式?”

贺铮回答:“对外是集体形象,对内是个体经营。”

“请具体些。”周子敬不满意笼统的回答。

贺铮一笑:“我们实行的是计算机管理。凡来此就餐者,先要到柜台购买一张充值卡,然后到各家排档选用菜肴。各家排档都设有刷卡机,每台刷卡机都编有自家排档的序号,顾客的消费金额就通过刷卡机直接反馈到了终端,既有每家排档的营业数额汇总,又有每位顾客的消费累计。顾客就餐完毕,最后到柜台结账,余额退还顾客。同时,顾客也可以大额充值,累计消费。像岳书记就安排孙秘书每次充值一千元,结清再充。”

“那么集体和个体之间是怎样的经济关系?”周子敬追问。

贺铮毫不隐瞒:“我们每十天进行一次结算,每家排档的营业款扣下5%的管理费,余额全部现金返还。”

“5%的管理费是用于公共积累么?”周子敬刨根问底。

贺铮摇摇头:“数额太少,谈不上积累。只是用于公共服务、环境卫生和低值易耗品的支出。”

“税收呢?是集体交纳还是个体分别交纳?”周子敬不放过每一项内容。

“我们目前依然享受着免税政策。”贺铮实话实说,“这还是要感谢前任的曾书记,在给我们享受免税政策的文件上并没有规定时限。如果有一天政府要求我们纳税,届时从每家营业额中代扣统一交纳便是了。”

周子敬十分感慨:“这样的经营方式完全是福利性的,几乎没有管理者的利益。”

“这恰恰是我们创办这个企业的初衷。”贺铮坦言。

“难能可贵呵!”周子敬赞叹。

岳书记关键点评:“这就是共产党人才具有的道义和情操!”

郑道又一次语气尖刻地插言:“贺书记说得有欠准确,古人就有‘先天下人之忧而忧’的情怀,况且,我贺叔叔是被开除党籍的民主人士。”

贺铮沉下脸:“郑道,不要口无遮拦!”

贺书记毫不见怪:“没关系,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观点。”

周子敬没有理会郑道的唐突,继续向贺铮发问:“第二个问题,你们那个废品回收公司是怎样的经营体制?”

“性质上与这个大排档相同,具体操作有所区别。”贺铮继续回答,“我们采取的是统购统销的方式,也就是职工以小组为单位面向社会收购废品,公司面向职工进行二次收购,然后由公司统一分类分销。其中,公司占取5%的价差,同样用于经营管理费用。”

周子敬点头表示明白,紧接着又道:“第三个问题就是请你重点介绍一下你们的那个绿色食品庄园。”

贺铮的神情现出几分亢奋:“我们这个企业实行的是股份制经营,持股人还是以下岗职工为主体,也吸收一些社会资金。公司设立股东大会,选举成立了董事会和监事会,既有统一领导又有民主监督,完全是公开透明的经营管理体制。”

“看来,你肯定是大股东,也肯定是董事长兼总经理?”周子敬直言不讳。

“这是历史形成的,推也推不掉。”贺铮据实回答。

“企业利润是怎样分配的?”周子敬直触敏感问题。

贺铮十分坦诚:“我们的利润分配有三项内容。一、提取30%作为公共积累,用于扩大再生产;二、提取20%作为福利基金,用于救助那些未能再就业的下岗职工;三、余下50%按持股比例进行分配。”

“税率是多少?你们这个企业不该再享受免税了吧。”周子敬继续追问。

“依然是免税。”贺铮坦白说,“不瞒两位领导,我们这个企业在税收上是钻了政策的空子。因为我们的经营主体依然是下岗职工,按照当年市委和市政府下发的文件规定,我们完全有理由享受免税,税务部门对此也无异议。”

“好你个贺铮,这个空子钻得可不小呵。”周子敬惊异地感叹。

岳书记又是关键点评:“这是一笔糊涂账,贺铮同志聪明地利用了政策上糊涂,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拿出20%的利润用于救助其他下岗职工,从根本上也算是沒有侵占国家利益。”

郑道还是语气尖刻地插言:“企业纳税天经地义,可是企业交纳的税款大都被那些当权者拿去为自己涂脂抹粉,搞什么政绩工程,还要官商勾结,中饱私囊。”

贺铮又一次阻止:“郑道,不要影响领导谈话。”

周子敬仍旧没有在意,依然笑着问:“贺铮同志,这个企业也给你个人创造了相当的积累吧?”

贺铮毫不回避:“已然脱贫,尚未致富,只不过是又买回了房子和车子,小康而已。”

“这也是应该的嘛。”岳书记肯定地表态,“小平同志说过:贫穷不是社会主义。况且,我们共产党人也不是苦行僧。”

周子敬端起酒杯:“贺铮同志,你不仅具有强烈的社会责任感,还具有精明的经营理念,实在难得。来,我敬你一杯。”

贺铮举杯相迎:“周主任过誉了,我不过是被逼上梁山罢了。”

两只酒杯相碰,双双一饮而尽。

岳书记拿起酒瓶,又给两人斟满酒,鼓励说:“我今天担任司酒官,给你们二人助兴。”

郑道忽然站起身,双手举杯迎向周子敬:“周主任,晚辈敬您一杯。”

“年轻人也来助我酒兴,更要喝个痛快。”周子敬发出一声长笑,又是一饮而尽。

郑道放下酒杯:“周主任,您问我贺叔叔那么多的问题,我能向您提些问题么?”

贺铮慌忙阻拦:“郑道,你不要搅了周局长的酒兴。”

岳书记嗔怪贺铮:“你这个贺铮同志不要堵塞言路,让子敬同志领教一下年轻人的想法也是有益无害嘛。”

周子敬饶有兴致地望着郑道:“岳书记都给你开放了绿灯,我也只得有问必答了。”

郑道目光闪动:“您说,是只有社会主义才能救中国?还是只有中国才能救社会主义?”

此话一出,整个酒宴的气氛立刻变得严肃而沉重。

贺铮无奈地苦笑:“周主任别见怪,这孩子总是爱钻牛角尖。”

岳书记不以为然:“年轻人多一些思考不是坏事。”

周子敬的神情变得肃然,略作沉思之后说:“我对理论问题最头疼,不过,你这个问题还是可以回答的。我认为,对于半封建半殖民地的旧中国而言,只有选择走社会主义道路才能救中国;而对于现实的世界状况而言,我们正在进行的创建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无疑是对马克思社会主义学说的丰富和发展。”

“精彩!”郑道半是钦佩半是揶揄,继而话锋一转,“众所周知,社会主义的国家特征是计划经济,资本主义的国家特征是市场经济,我们现在放弃了计划经济改变成市场经济,是不是背离了社会主义的本质?”

周子敬正色反驳:“计划经济和市场经济从根本上就不该打上主义的标签,过去的定论是不准确的。这两种经济制度互有长处和短处,从平衡经济的角度讲,计划经济显然存有优势。而从发展生产力的角度讲,市场经济又有促进力度。人类社会发展到今天,各种宗教信仰和主义制度都在寻求相互之间的融合,只有达成这种融合,整个世界才能和平发展,用外交词令叫做‘共赢’。可以举例说,欧洲是老牌的资本主义,他们搞经济共同体,连货币都统一了,这是更大范围的计划经济,你能说他们变成社会主义了么?同样,我们搞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市场经济,无非是为了发展生产力的需要,同时我们还在采用计划经济的手段搞宏观调控,目的就是扬两种制度之长避两种制度之短,怎么能说我们背离社会主义呢?”

好一番言论!

岳书记含笑赞许。贺铮面露敬意。

“十分精彩!”郑道还是半是钦佩半是揶揄,语气愈发尖刻,“周局长,马克思说过,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我们改变了经济基础,却没有改变上层建筑,就像穿西装戴毡帽一般不伦不类,导致社会意识混乱,物欲横流,贪官无处不在,腐败遍地丛生,轻则横征暴敛,重则巧取豪夺,少则几十万,多则上千万!权贵们骄奢淫逸,纸醉金迷,老百姓下岗失业,生计无着,这还是社会主义吗?”

“年轻人不要危言耸听!”周子敬语气变得有些冷硬,“我不否认社会存在着阴暗的现实,但是,我们的社会整体还是光明的。改革开放20多年来,我们的社会经济长期快速发展,我们的人民生活水平普遍稳步提高,我们的综合国力大幅提升,我们的国际地位日益增长,这更是不争的事实!大河奔流,难免泥沙俱下,我们不能因噎废食,更不会听之任之。我们在上层建筑领域正在加强民主与法制的建设,我们已经开始进行政治体制的改革,小平同志说过:两手抓,两手都要硬。这就是我们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

岳书记率先为之鼓掌,继而在座众人也都纷纷鼓掌喝彩。

“想不到周主任还是位理论家呵。”贺铮十分敬佩。

岳书记也夸赞:“子敬同志的理论水平大有长进嘛。”

周子敬摆摆手:“年轻人提出的问题咄咄逼人,我也是只有招架之功。”

“周主任,请恕我冒昧。”郑道举杯敬酒,“您的这些理论都是报纸上的官样文章,并没有自己独立思考的内容。”

周子敬正欲举杯饮酒,听到郑道的评论意外地怔住了,一时不知如何答对。

郑道放下酒杯,语气变得犀利:“我能问一些需要独立思考的问题么?”

“郑道,你不要得寸进尺!”贺铮有些发急。

“不要阻拦,我倒要听听年轻人能提出什么样的问题。”周子敬充满自信。

郑道浅浅一笑:“您们刚才进来的时候,看到棚梁上悬挂的横幅么?”

周子敬不解地点点头。

“谁都知道那是《国际歌》中的一句歌词,共产党在发动人民群众起来革命的时候都要高唱这首歌。”郑道明显是在铺垫。

周子敬用审视的目光直盯着这个初次见面就唇枪舌战的年轻人。

郑道突然语气激昂:“但是,当革命胜利之后,共产党又要人民群众去唱另外一首歌——《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公然把自身当成了救世主!于是广大人民群众一边高唱‘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一边又要高唱‘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这两首政治逻辑相互矛盾的歌竟然同声高唱了半个多世纪,既滑稽又可悲。请问,这是一种什么政治理念?

此话一出,语惊四座。

周子敬非常惊愕。

贺铮惴惴不安。

只有岳书记依然神闲气定,面色从容含笑不语。

周子敬发狠似的一口喝尽了杯中的酒,然后重重地放下酒杯,神情非常严肃:“年轻人,你的这种言论很危险。”

郑道满不在乎:“宪法规定言论自由,有何危险?”

“这种言论如果出自三十年前,你肯定会落入万劫不复。”周子敬似乎心有余悸。

“您觉得那个年代正常么?”郑道反诘。

周子敬无言。

酒宴的气氛陷入沉重而尴尬。

岳书记笑了,一副虚怀若谷的风度:“你这位小朋友太不客气了,初次见面就给周局长出了一道想都不敢想的难题。”

郑道不能理解地摇摇头。

岳书记点燃一支烟:“我们共产党人在面对客观世界的同时也要敢于面对自己,历史是沉重的,在长期的革命历程中,我们曾经在国民党的政治辱骂和武装围剿下一步一步取得了革命的胜利。但是,当我们掌握政权之后,却在自我赞美‘伟大、光荣、正确’的同时犯下了许多令人痛心的错误。无须讳言,应该勇于正视。”

在座众人都停止了吃喝,全神贯注地倾听着岳书记的讲话。

岳书记缓缓地吸着烟:“我们是执政党,要有执政党的风范。我们是党的高级干部,要有政治家的胸怀。我们要给人民讲话的权力,包括批评、抨击,甚至骂娘。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国家强盛和人民幸福!在这个大前提下,我们可以包容一切。我也举例,我们共产党和国民党曾经兵戎相见,厮杀多年,双方死伤无数,可谓仇深似海。但是,为了国家的统一,我们依然能够同国民党坦诚相见,携手合作。面对新的时代,我们要有新的思维。刚才子敬同志讲了一个词——融合,这就是我们这一代共产党人的新思维,为了国家和人民的利益,我们可以融合任何政治团体、任何意识形态,包括任何国家和民族!”

众人屏息凝神,宴席间寂静无声。

岳书记的神情变得严肃而凝重:“当然,我们面临的形势十分严峻,腐败分子在祸国殃民的同时也在严重败坏我们党的声誉。广大人民群众对此怨声载道,甚至怀疑我们党的执政资格。我可以负责任的告诉大家,特别是要告诉年轻一代,我们党有能力更有决心严厉惩治腐败,腐败不除,党无宁日!国无宁日!民无宁日!”

岳书记缓了一口气,“当然,要想恢复我们党应有的威信,光靠嘴皮子是不行的,说一万句漂亮话不如实实在在为老百姓办一件好事。这就需要我们每一个共产党人身体力行,我们要用自身的品德和具体的行动来证实共产党人的执政理念!”

周子敬激动地带头鼓掌,众人随之的掌声更为热烈,连郑道也情不自禁地倍受鼓舞。

岳书记倏然爽朗一笑:“实在对不起,好端端的一顿饭变成了听我作政治报告了。不再说了,大家继续吃,继续喝。”

贺铮指着郑道:“都怪你,吃饭喝酒也忘不了抬杠。”

周子敬高举酒杯:“来,为了岳书记的精彩演说,干杯!”

“干——杯!”

“干——杯!”

…… ……

众人纷纷响应,酒宴又恢复了轻松热烈的气氛,彼此之间推杯换盏,谈笑风生,直至午夜方休。

在返回的路上,岳书记别有用意地问身边的周子敬:

“子敬同志,今天晚上的这顿饭吃得可好?”

“菜好,酒更好,可吃得不轻松呵。”周子敬感触良多,“我承认,我在机关坐久了,思想有些僵化。对于一些敏感问题,我一时还难以面对,需要时间进行认真的思考。”

岳书记无声地笑了。



猜你感兴趣

更多 >>

评论

评 论

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