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二月份开始,我带着一个背包,一顶帐篷,一个睡袋,还有一个便携汽油炉,依靠徒步和搭便车,独自从美国西岸的旧金山出发途经美国西部,中部,在中部的密苏里折向南方,到新奥尔良,再穿越美国南方各州,至佛罗里达改向南,直插位于加勒比海深处,美国大陆最南端的小岛KEY WEST,然后又沿着海岸线一路北上,从南方到北方,最后在位于美国东北角的麻塞诸塞州结束了整个行程。这次旅行,我前后用了六个月时间,途经二十三个州,总行程约九千公里。


现在,我在纽约。尘埃落定,夜幕深垂,透过哈得逊河边公寓的窗口,隔水想望的是曼哈顿的繁华灯火。尘埃落定,在路上所经历的一幕幕遭遇,邂逅的一幅幅面孔却总是挥之不去。古人说“鉴于止水”,很多时候,对于经历过的人和事,我们往往要离开一段距离和时间后才能看得更清楚些。


这样的旅行不算太短,路上的种种见闻遭遇,也还算不太一般。准备一点一点写下来。一路上我都在记日记,照片前前后后照了数千张(都还没有来得及整理)。我不能确定将要写的这篇东西会让每个人都喜欢,但我能确定的是;我所写得一切都是真实的。


上路之前的初衷很简单,就是看看自己能不能用一种最简单的方式走完全程,没想过要写什么东西,但随着脚下道路的延伸,要把在路上经历写下来的念头却一天天不断增长,也越来越坚定。哪一天,当我把这篇游记全部写完之后,那才是这场旅行的真正终结


早上五点左右,朋友将我和我硕大沉重的旅行背包放在旧金山以南150公里的一个叫郝利斯特(Hollister)的小镇,就留下我一个人,赶在旧金山和硅谷一带骇人的上班车流到来之前匆匆驾车回旧金山去了。


北加州二月的清晨,寒冷,漆黑。刚下过雨的地面倒映着这个小镇寂静街道上稀疏的几点灯光。这是个普通而典型的美国农业小镇,短短的一段主街上分布着几家银行,一些店铺和餐馆,仅此而已。整个小镇还在沉睡,而我却已经踏上了我的旅途。


我在寒风中站了一会儿,想了想在天明之前也无计可施,于是我吃力的背起背包,走进路旁一家刚开门的麦当劳,里面已经坐着几个早起的白人顾客,他们不约而同的停止交谈,用惊奇的眼神盯着我,作为一个陌生人,我的东方面孔和硕大的旅行背包足以让他们迷惑。在这么个内陆农业小镇,既非交通枢纽,也非旅游景点,镇上的居民早已彼此相知相熟,而像我这样一个奇异旅行者的出现很自然的会在他们平淡熟悉的生活中泛起一丝微澜。我向他们点头致下意,在四周交织而来的目光中默默走到靠窗的一张桌子旁坐下,独自等待着天明的到来。


去年底,我从我们大学研究生院以经济学硕士学位毕业。众所周知,美国大学的书不好读,我在读研究生时是深有体会,因为我们系很小,学生不多,教授们自然盯着紧,大家都不轻松。没完没了地研究报告,演示,永远也做不完的家庭作业和三天两头的大小测验。


教我们宏观经济学的教授每次总是给我们一大堆家庭作业和指定阅读资料,每周的指定阅读资料打印出来比块砖头还要厚,还要沉。有个美国同学忍无可忍,下课后跑去向他抱怨说;又不光上他这一门课,加上其它课老师们的家庭作业和阅读材料,“我们都没时间睡觉了!”教授透过他那厚厚的眼镜片扫了一眼那个同学然后面无表情的说:“你们都是研究生对吧,作为研究生是没有睡觉这个必要的。”


研究生毕业前必须通过毕业考试,否则无法拿到学位。我们经济系是考两门;《宏观经济学》和《微观经济学》,考试的内容在课堂里只涉及一小部分,其余全靠自学,教授们的说法是,经济学的范围宏大,无法在课堂有限的时间内完全涵盖,而我们是研究生不是小学生,不能什么都靠教授指导。到研究生最后一门课--《研究方法》时,干脆是我们系主任亲自下来执教。我们系主任是个学术有成的女教授,以对学生从无丝毫怜悯之心著称,每次上她课时班上总是愁云惨淡一片,后来甚至有同学不甘忍受,干脆中途退出转系了。


我们那一届班上总共20多人,同学中大多是美国人,然后是来自各个国家的留学生。学业沉重也并非完全就是坏事,至少我们班同学间的关系较于其它科系要亲密的多,因为大家总是不得不成天凑在一起学习,彼此很有种难兄难弟的认同感。周末时不时大家会找个酒吧什么的聚一聚,放松一下。大家在一起喝喝酒,聊聊天,谈谈关于彼此关心的有关学业以外的话题,顺便再骂骂可恶的教授。我们大家都很喜欢这样轻松的场合,无拘无束交流的方式,于是这样的聚会成为了我们班的传统,即使到我们毕业之后。


十一月底的一个周五晚上,我们这帮老同学又相聚在与旧金山隔着一个海湾相望的伯克莱市中心的一个啤酒屋。这个啤酒屋叫丘比特(Jupiter),里面供应的都是他们自己酿造的啤酒,在当地颇负盛名。这时我们都已毕业,到了一起自然谈论的多是各自将来的打算。班上不少同学决定继续入博士班深造,经济学在美国很吃香,如果有个博士学位,那找一个好工作简直易如反掌。也有不少同学则打算先找个工作再说。当大家谈来谈去问到我时,我说:“总算从学校熬出来了,我现在想做点不一样的事情,大概会先去旅行一段时间。”众人都颌首称是,然后我接着说:“我要徒步和搭便车穿越美国,从旧金山走到纽约去。”这话顿时在众人中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坐我对面的日本女同学裕子听完先直盯盯瞪着我,然后一把拽过旁边和别人谈得正欢的美国男友贾斯汀,大惊失色的说到:“贾斯汀!你听到没有,翔要一个人靠走路和搭便车到纽约去。”贾斯汀大叫一声:“什么?!你开玩笑吧。”他看看我,非常语重心长的样子对我说,“你要真想去纽约,干嘛不去买张飞机票?那容易多了。”我笑笑说:“我想一个人用这种方式过去,而且我就是刻意不要让它太容易,再说我想这样的旅行一定会非常有趣。”贾斯汀看着无可救药的我,摇摇头说:“伙计,让我来告诉你,美国是个很大的国家,有非常多的变态和疯子,你知道你会有多少麻烦吗?而且你要知道,全美只有三个州搭便车是合法的,条子们会很乐意把你扔到监狱里去。”我还是笑笑说:“我调查过了,没那么恐怖,再说我是个男人,遇到麻烦知道怎么对付。”贾斯汀再次摇摇头说:“随便你怎么说,不过你就算去搞辆自行车骑过去也比这要强呀。”


消息传开后,周围关系远些的朋友多会含蓄的说句;你挺勇敢的。关系亲密的朋友则直接说;你疯了?!当然更多的人都没把我的话当真,他们大概觉得我是酒喝多了,虽然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自己还没喝多少。当众人欢聚而散,回到各自的生活中去时,我也正式开始按部就班的为将要的旅程做着各种准备;购买路上的背包,睡袋,宿营用的防水垫,便携式炊具。准备各种可能用的上的地图。查询各州关于搭便车的具体法令。上网络和图书馆收集其他旅行者的故事和经验,以及各地的风土人情。锻炼身体,每天坚持长跑,有机会就到野外进行长距离徒步跋涉。把家里不需要的东西处理掉或寄回国等等。在一步一步准备的过程中信心不断增长,对于整个旅程相信自己能够做到,不曾有过一丝动摇和怀疑。


可是当我终于来到了路上,将要开始我的旅途时,身处这个陌生的小镇,我才发现一切不是当初以为的那么简单,虽然为了这一天我已经准备了很久,也曾经在心中无数遍想象猜测过踏上旅途第一步时的场景,而此时此刻,当我实实在在站在漫长旅程的起点时,却并没有那些浪漫和豪迈,有的只是浮于心中或隐或现的忐忑和四周无尽的黑暗。


一个穿着布满油腻和污垢连体工作服,满头杂乱金发,脸膛通红而又粗糙,体格健壮的中年大汉一屁股坐在我对面,大声对我说到:“嗨!我叫强尼,你是在旅行吗?”我答道:“是的,我打算横穿美国到纽约去。”强尼似乎很吃了一惊,然后就问我怎么会来这里,要待多久。我只好坦白我刚到这里,对此地还一无所知,自己也并不清楚。于是他说镇上有个慈善机构,如果我打算在此地待几天的话可以在那里得到免费住宿和食物,他又详细告诉我具体地址和路线,末了对我说:“你前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这样可以为你下面的旅途省些钱。”强尼是个农业机械修理工,他在这里等他同事来开车载他去一处酒店修理输水管。我们聊了会儿,他同事就来了,强尼离去前,用力握了握我的手,说到:“祝你好运,伙计!”


目送强尼走出麦当劳,夜色已经褪去许多,心中也安稳了些。这时一个衣着体面的高个子绅士走到我桌旁,他刚才一直坐在旁边的一张桌子旁看报纸,想必听到了强尼和我的对话。他俯下身,用柔和的腔调告诉我,如果要去强尼所说的那个地方,有公共汽车可以直达,不需要步行。他告诉我公共汽车站方位,以及下车地点。在确认我没有问题之后,他才离去,离去前,他用友善的目光看着我说:“一路平安。”


等到天色大亮,我站起身,正准备离去,一直坐在餐厅另一头的一个文弱的年轻人匆忙走上来,我本来没有注意到这个年轻人,虽然他似乎早就注意到了我。他塞给我一本显然已经有些年头的精装小册子,我打开一看,原来是本袖珍版圣经,纸面贩黄,其间写满了前面那些阅读者们密密麻麻的注释和下划线。 “愿上帝与你同在,”他说到。


我来到小镇边上的公路上,乡间的旷野在经过一夜骤雨后,澄明空旷。镇子东面是戴勃洛山脉(Diablo Range)。加州干燥的气候使得这里多数的山脉不长树木,一年中大多时候是光秃秃的一片焦黄,只有在雨水较多的冬季,返青的杂草和灌木丛才会给山脉染上短暂的绿色。今年充沛的降雨让戴勃洛山脉得以在明亮的天际划出一道绵延不止的绿色波浪。山后,太阳已经从东方的地平线升起,虽然有山脉阻隔,但山脉却阻隔不了朝阳投射在天空云朵间的万道霞光。眺望着东方的天界,忽然没有了刚开始在黑暗中的忐忑。或许在麦当劳与众人短暂的邂逅缓解了我的不安,或许是眼前雄浑壮丽的霞光与山脉给与了我憧憬和激励。一瞬间,心中充满地了激动和喜悦。横断美国大陆,从西海岸到东海岸,从太平洋到大西洋,穿越数千公里,独自走过那些只在地图上读到过的高山,峡谷,荒野,平原,乡村,城市。这一天我等待了很久,而现在,我终于站在了整个旅途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