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岁月留痕——感念恩师

家乡的秋天来得如此之早,秋风过处,片片枯叶悄然坠落,登高远眺,虽觉穹宇空阔,目及天涯,却也有“无边落木潇潇下,不尽长江滚滚来”的感叹。人生苦短,岁月绵长,此情此景,难得有人振臂一吼“天凉好个秋”。那是何等的气概,又是何等的心情!这不能不使我再次想起了一位我最尊敬的老师―邵先生。

初识先生是在大一的课堂里,我们正襟危坐,注视着那位西装革履、扎着一条鲜红领带的老人慢慢地踱上讲台,他转过身来,威严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一一掠过,然后轻轻地咳一声,用手扶了一下眼镜,大声说:“孩子们,知道我是谁么?我不是什么学者,也不是什么作家,更不是什么狗屁教授,我只是一个字儿匠。孩子们,想学好中文么?想成为知名的文人么,先跟老师我学做一个好的字儿匠吧!”

先生讲课是从不带讲义的,却总是带着一盒烟,一个打火机,每每都是悠然地点燃一支烟,便背起双手,开始了他慷慨激昂的四十五分钟。从写作的基本理论到谋篇行文的基本技巧,从写作灵感的培养到文思泉涌的产生,他娓娓道来,如行云流水,讲到动情之处,先生往往是手舞足蹈,直到黯然泪下,接着便是长久的沉默……

先生常说,一个感情不丰富的人是不会写出好文章来的,而好的文章不是挤出来的,是从心中喷涌出来的,当写于不得不写,止于不得不止。文不在繁而在精,文不求华而求情,精而有情其为美文。而我一直认为自己不是一个感情丰富的人,可能是自小家境贫寒的缘故吧,我认为和我那些城里的同窗相比,贫穷的人感情丰富简直就是一种奢侈,因为我更多的是要面对现实。所以从高中到大学,我和同学们的接触并不是很多。但我的这一积习从上大学的第一次作文里,就被先生发现了。我清楚地记得,先生要我们写的第一篇作文题目《我走进大学课堂》。

那篇作文,后来被先生当作范文在全班点评,我也第一次感觉到在别人的眼里,我也很重要。事后,先生把我叫到办公室,接连吸了好几支烟,然后对我说:“孩子,记住,贫穷不是可耻的,可耻的是被贫穷摧残了情感,压折了脊梁。”

听先生的课简直就是一种享受、一种陶冶,聆听先生教诲,更觉先生“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然先生“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时间久了便觉自己也有了才华不让子建,诗文直逼李杜,超然于碌碌众生之上,欲乘风直上九霄的感觉。现在想来,不禁暗笑当年年少懵懂,竟也勉强拼凑了些许文字,且为之沾沾自喜,却不知只是“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罢了。

人生一世,如白驹过隙,怎一个“情”字了得?假亦真来真亦假是一种情;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是一种情;杜鹃啼血染群山,精卫填海无尽时是一种情;与人无爱亦无憎也是一种情。之所以说天若有情天亦老,只不过是人们无休止的欲望,使情丰富亦使情复杂。有情即有欲,有欲愁苦即附焉!其实人生未见得追求轰轰烈烈就是自我价值的最高体现,平静的生,平静的死,也未见得就不是一种美。

私下里听人说,先生大学未毕业就被打成了“右派”,发配到农村改造,婚姻与生活一直不如意,后虽举家返城,但由于秉性棱角鲜明,与世不融,难免有怀才不遇的感慨,所以有时常借烟解闷,借酒消愁。

那时我是不吸烟的,所以也从不带烟。可有一次在先生的课堂上,我正专心致志地品味从他口中蹦出的每一串有血有肉的语句时,却突然听到他大吼了一声,好象是在喊我的名字,我条件反射似地站了起来,直愣愣地瞅着他。“给老师来根儿烟。”“哦,天哪。”我小声说,“老师,我不抽烟,也没烟。”“不行,作为我的弟子,怎么能没烟,快去给我找去”。于是我赶紧跑到同班的烟民那里要了一支烟,恭恭敬敬地递给了他。那时我也不喝酒,也是一次先生喝多了,跑到我们宿舍,一阵天南海北、云山雾罩的高谈阔论后,觉得还不过瘾,硬是把我拽到他家里,摆出两棵青葱,逼着我和他把一瓶不知什么名字,也不知多少度数的白酒喝光了,之后怎么回到宿舍的,我到现在也想不起来了。

大学毕业至今已多年了,每年的元旦前,我都要给先生寄一张贺年卡,以寄托我对先生的敬仰和思念之情。我也只能做这些,因为我并不是一个富有的人,甚至舍不得买一张硬座车票专程去看望他。但愿先生能理解。

上个月因为出差,有幸再次见到了先生。一下火车,我就和前来接我的班长打听先生的情况,得知他已退休在家,我又催促班长往他家里打电话,正好接电话的就是先生。班长对着话筒大声喊:“是邵老师家么?我是xxx。”“哦,你是八六级的吧?”班长回头看了我一眼,又对着话筒喊:“邵老师,您还记得qz吗?”“qz,我当然记得……。”听到这,我赶紧抢过话筒,“邵老师,我是qz呀。”“真是你来了么?”“是的,老师您稍等,我马上到家里去。”说完我放下话筒就往外走。

先生家在五楼,当我急匆匆地爬到三楼时,就听到上面有人喊:“qz,孩子,是你来了么?“我答应了一声就向上跑,看到先生正站在四楼的楼梯上,先生穿着睡衣,头发已经花白了,背有些驼,眼睛也不似以前那般炯炯有神了,可手里依然夹着烟。我几步抢过去,紧紧地握住了先生的手。我们彼此默默地注视着,过了许久,我说:“老师,您好么?”“孩子,谢谢你能来看我。”先生说着两滴清泪已滑过他苍老的面颊。我再也不能控制自己,泪水夺眶而出。

那一夜,我们喝了很多酒,先生醺醺然一如往常,天南海北高谈阔论,仿佛又回到了从前。说到高兴之处,依然大吼一声:“qz,给老师来根儿烟。”

又一个教师节即将来临了,仅以拙文感念先生教诲之恩,虽时光流逝,远隔千山,但先生之德,润我一生,先生之言,导我之行。不知何时还能听到先生的那一声吼,再为先生点上一支烟。两棵青葱,一瓶老酒,与先生同销万古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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