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与她相遇的机会还是有的,但是,那怕再想看看她那绝对没长雀斑的美丽脸蛋,那怕再想彬彬有礼地跟她打个招呼,我也只能胆颤心惊地绕着走开。作为“莫须有”广告公司的策划人,岂能有事没事地往一家已经与自己没什么关系企业跑。

她说,她不想做第三者


在经历一场人心惶惶的阵痛之后,我工作的这家大得令每一台机器都喘不过气来的国企,终于投入了私人老板的怀抱。吃闲饭的实行工龄买断,而我们留下来的则摇身一变,由国家干部退化成打工仔。手里的饭碗不管是铁的还是泥的,能保住就是好事。


其实我在这里呆的时间并不太长,但有些光荣传统还是继承得有板有眼。例如一到领工资的日子就浑身发抖,谈起爱情就做贼心虚。在这个城市里,我们单位简直就是声名远播,随便扔个石子都能砸住好几个光棍,男人穷得在自己房里放屁都不难得理直气壮一回。同事中情窦初开且又待字闺中的女孩子不乏其人,可再油嘴滑舌的光棍也不认识几个,听说她们认为和本厂的男职工吃碗米粉都觉得是在浪费时间,要么就是味同嚼蜡,食欲陡减。


销售部那幢楼是私人老板过来后修建的,很气派,更重要的是,据说在里面上班的全部是新招的精英分子,每个人的工资待遇都保密。这不啻于此地无银三百两,像我们以前一样每月拿两百块有封锁消息的必要吗?


那天我和王明去那儿找“大锅饭”时代的老上司,一上楼就看见那个抱着文件夹,踱着标准职业步的时尚版淑女。我心甘情愿地绊了个趔趄,喷火的目光就差点没把厚厚的镜片熔化掉。“走吧,别望梅止渴了!”王明在背后狠狠地给我擂了一拳。我附在他耳边偷偷问道:“这朵花怎么没见过似的?”他心不在焉地答曰:“应该是新来的吧?”一转身才发现,原来这小子也不老实,贼眉贼眼地和我干着同样的勾当。


那绝对是朵出类拔萃的花!整整一晚上我都有些心神不宁,不过在爱情面前我们这些人都不会有什么想法,就像鸟儿患上了“恐高症”,能飞吗?“花又有啥了不起,我们不也是花吗?”我抱着一本在地摊上买来的《恋爱密笈》喃喃自语:“什么花?唉,‘没钱花’!”


我开始养成一种令人喷饭的习惯,每天上下班都要绕上好大一个圈经过销售部,然后再风急火燎地赶去车间。没别的意思,只不过奢望邂逅点什么而已。鸟即使患了“恐高症”,还有飞的理想总是好的。当时的我最需要的就是一片天空,再小都无所谓。


后来厂里临时搞了个销售策划小组,我仗着用四年时间混到的一纸本科文凭有幸入主其中,并受之有愧地弄了个组长当。这倒没什么,同等官职我在小学里就做过六个春秋,老师还经常表扬我收发课本最积极。不得了的是,那朵花居然做了我的助手。老上司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小梁啊,她是我侄女李日日,以前在质检部,现在搞文职,你还得费心教着点。”“李日日,好马配好鞍,美女的名字都别具一格。”我只顾想自个的事,却把老上司的话当成了耳边风。


人心急的时候总是忍不住要冒险吃热豆腐。当天下班后我就主动邀请她共进晚餐,很有点厚颜无耻的味道。或许是看我有顶组长的头衔,她也就羞羞涩涩地答应了。我把菜单递给她,口是心非地说,想吃什么就点什么,千万别客气。结果一顿饭下来,我的口袋就来了次大扫除,干净得不染分文。当然,如果几张毛票或几个硬币也算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你在这里工作很久了对不对?”她说话的样子确实迷人。我慌不择路地说“是啊是啊”,但立马想到了厂里面那些见不得人的传统,于是又自个给自个扇耳光地纠正道:“不不不,我在广告公司做策划,这次只不过来这边协助工作一段时间而已!”撒谎终究是要付出代价的,好在对面的美女悟性不高,只是关切地问:“你的脸怎么那么红,是不是这鱼头火锅太辣?”我答非所问地说你长得真漂亮,她就低头不语,一副含苞未放的模样。


为了多少撑点儿门面,我把三个月前就因欠费停机的手机空号写给她,并解释说:“有事呼我就是,我给你回过去,手机号码太长,容易拨错。”她听话地点头,乖顺得让人情不自禁地产生怜香惜玉之感。


策划小组每个星期碰一次头,其余时间各自做自己的本职工作。由于厂子的确大,不同部门的人无意中能够碰面属于小概率事件。为了不在鲜花还没插在牛粪之前露出马脚,我狠心改掉了上下班自讨没趣地绕圈的习惯。只是无所事事之时平添了许多“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苦是苦了点,但也得咽下去。


两个月后的一个周末,我那做了差不多一年电子表使的传呼机竟然“嘀嘀嘀”地吹叫起来。是李日日,她说她就在我们上次吃晚餐的那家重庆火锅店,想回请我一顿。现在的女孩子怎么啦,明知是地雷还要踩?我边嘀咕边按古天乐的标准设计发型,理了理那件看上去档次不错的西装,打着响指出了门。


“上次你请我,这回我做东,礼尚往来嘛;再说策划小组解散后,彼此见面的机会也许就不多了。”在她的解释下我才知道,策划小组确实要玩完了。原因大概是我过分地一心两用,导致所有的策划都太诗情画意,实用性不强,所以……我心里正窝着火,但还是强作欢颜地告诉她,我可以经常来看她,如果她不介意的话。说谎的效果还行,没像头一次那样话刚落音就脸红脖子粗,自揭老底。


我没心思对那热气腾腾的鱼头产生好感,绞尽脑汁想着以后怎么与她保持交往。吃完后我提议到附近走走,她说那好吧,难得有这份闲心。在不知谈什么好的时候,她问:“听说你很会写文章,还经常见报对不对?”我心头一喜,故作谦虚:“玩玩而已,成不了大气候。”其实心里最想说的却是:这回你总算发现我的强项了!


她歪了歪脑袋,好奇地刨根究底:“那你的笔名叫什么啊?”机会来了,我拍了拍大腿,清了清嗓子,说:“有很多,但自从认识你之后,我才找到最满意的一个。”“你的笔名和我有什么关系?这也太牵强附会了吧。”她或许只是随意说说,但对我而言却无异于一盆致命的冷水。我兴致全无地敷衍:“田田,还有点诗意吧。”“难听死了,还说是最满意的。”我刚喘过一口气,另一盆冰块又噼里啪啦倾袭而来。


名正言顺见面的机会没了,又不能像最开始时那样神经兮兮地绕圈圈,长这么大的第一次爱情攻势变得一筹莫展。我打电话过去,她总是说工作忙,一副拒人千里的语气。而且每到周末,只要我开口约她,她必定要加班无疑。“就算看穿了我的阴谋,诚心要拒绝,也没必要这样暗箭伤人啊。”我对她的所作所为颇有微词,但也只能一个人发发牢骚,顶多也就拿王明那个脏兮兮的布娃娃当回出气筒。


其实与她相遇的机会还是有的,但是,那怕再想看看她那绝对没长雀斑的美丽脸蛋,那怕再想彬彬有礼地跟她打个招呼,我也只能胆颤心惊地绕着走开。作为“莫须有”广告公司的策划人,岂能有事没事地往一家已经与自己没什么关系企业跑。


冬天说来就来了,沉寂好一阵子的开水房得又热闹起来。那天,当看见她风姿绰约地走进开水房时,我终于痛下决心与她不期而遇一次。真是天助我也,刚有所想法,就发现王明提着开水瓶走来。“兄弟,我帮你打开水去。”说完抢过瓶子就跑,只听见他在身后大喊着:“满的,神经病啊!”我那顾得那么多,三下五去二把水倒进了臭水沟。


刚准备冲进去,她却出来了,两人差点撞个满怀。“是你?”她似乎有些惊讶。我忙不迭答道:“是啊是啊,我到朋友这边来玩,打点水烫烫脚。”然后转身就跟她走。天哪,她的住的地方跟我只隔了两幢楼,真是冤家路窄。大厂子就是大厂子,员工多得似乎总有那么一班人长着大同小异的脸孔,就算在同一幢楼里住上两三年还会在公交车上撕破脸皮抢座位,这也是完全不可能的 。我使劲地撮了撮手说,你先把开水提上去吧,我有事情向你交待。


本来的想法是好好教训她一顿,问她为什么老对我爱理不理的。可她笑盈盈地下来时,我的豆腐心肠又软了:“我今晚想请你去看电影,赏脸吗?”“当然啦,策划界的大红人肯破费,我受宠若惊还来不及。”她边说边笑,脸上的笑比嘴里的话更加意味深长:“不过今天晚上确实不行,我妈来了,我不能扔下她不管。”怎么就如此之巧,失望过后我恨不能马上跑上去叫一声“岳母”。


扫兴而归,回到宿舍刚坐下就闻王明打雷声:“你这小子,美眉没搭上却提了个空瓶子来见我,我看你是吃饱了撑着。”我这才醒过来,原来倒掉开水忘了再灌。“以后两个月的卫生你一个人包了,还有,洗手间别让我闻到任何异味。”他显然是余怒未消,强加点义务劳动给我还算仁慈。


“岳母大人”总算打道回府了,我在第一时间里把电话打到李日日的办公室:“今天晚上怎么样?我在东塘剧院门口等你,不见不散。”为了制造一种等的假象,我提前半个小时下了班。良苦用心可见一斑。


那晚的电影是部进口大片,听说挺好看。不过直到走出剧院大门,我除了记得片名叫《古墓丽影》之外,对故事情节一无所知。后来就稀里糊涂地跟她上了同一辆大巴。当她问我在广告公司上班待遇是不是很好时,我一下就慌了神,脑子里一片空白。我在河西的广告公司上班,怎么会跟她乘同一路车回家呢?


不过,塞翁失马,焉知祸福。走到女工楼后,她认真地说:“谢谢你送我这么远!你自己快回去吧,不然就没车了。”我晃了晃脑袋,绷紧的神经松弛了下来。阴差阳错做了回护花使者,我只好偷着乐上一阵了。


因为担心被她发现,我不敢走直接往寝室跑,那条路灯光太亮,很容易落到她的眼皮底下。我只能绕上好大一个圈,从宿舍后面那座小土山上抄小道进入自己的阵地。约摸走上七八分钟的冤枉路,但非常保险,惟一的担心就是害怕林子里突然窜出一道五大三粗的黑影,朝我大声一喝:“小老弟,快快留下买路钱。”不过摸摸口袋,最后两个硬币都交给公交公司了,心也不是太慌。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绕圈的次数还真不少。这是好事,剧院那个售票的阿姨都自作主张地给我们安排情侣座了。我那本是无可救药的“恐高症”也痊愈了许多,偶尔也学会了炫耀一下自己的羽毛,或是抖抖翅膀想飞。电影院里灰暗的环境教人勇敢,我老调得弹:“日日啊,难道你真的觉得我那个‘田田’的笔名就没一点意思。”“也不至于,勉强还过得去,只是一个大男人用这样的名字说有多别扭就有多别扭。”她津津有味地嗑着瓜子,欣赏着那部在我看来索然无味的影片。


“田田”这鬼名字确实不怎么样,但为了爱情我宁愿受点委屈。然而智商有限的她,不会想到我这样往自个头上套个不男不女的名字,只是为了让她明白,我是真心实意地奢望她有一天能成为我生命中的一半。


看完电影我一如既往地送她回寝室,那是一件费心但讨好的事情。到楼下的时候,她说了句足以令我失眠数晚的话。她说:“你也别再去绕什么圈子了,直接回去吧,当我是傻瓜呀。”留给我一个欢快的背影,她乒乒乓乓地跑上了楼。我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就像鸟儿舒展羽翼,并幸福地哼起了那段长沙里手编撰的顺口溜:浏阳河的水呀绿油油,我俩的感情就开头……


第二天,李日日抿着小嘴对我说:“这么会演戏,当初没到《还珠格格》里客串个角色还真是种损失。”“过奖过奖,”经过一段时间的锻炼,我的脸皮做防弹衣已绰绰有余,但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是觉得应该解释一下:“你是知道的,我们单位的男孩子都患了绝症,不敢去爱呀,这和鸟类得了‘恐高症’没两样,你说是吗?”


后来她还告诉我,自从我到销售策划小组的第一天,她伯父也就是我的老上司就对她讲,在我们厂里,像我这样老实本分的男孩子还真不多。印象中,老上司可从来不玩这种“黑色幽默”的,我为糟蹋了他几十年来的好名声而惭愧不已。


现在,我还是习惯于绕着圈子回住所,远是远了点,但走起来感觉幸福。而李日日呢,无数次地对我说,我用“田田”这个笔名勉强可行,但无论如何也不能弄出个“晶晶”来。我问为什么。她说她只做一半,不做三分之一。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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