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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师走到琴旁,开始推搡这位上尉。

“起来,鲁金,起来!”

“他昨天晚上又叫那些····穿黑衫的人给揍啦,”清洁女工高高兴兴地朗声说,“我真不知道他怎么没被揍死·····幸亏警察赶到的及时,要不然还不得把他撕碎啦!”

“上帝啊!”琴师一屁股坐到琴凳上,哀叹着,“什么时候能有个完哊!”

“咱们什么时候回家,什么时候就有完了。”清扫女工仍然高高兴兴地回答着,“我总劝我那位爵爷谢尔盖·亚历山大洛维奇,叫他回去,可他就是不吭声。害怕,怕个啥呀?还能坏到哪去?!过去我在他府里擦地板,现在我在这儿还是擦地板。可他现在得掂大勺,整天价在厨房里围着炉台转。原先在萨拉托夫,他府里有三个厨子伺候着,可是在这里--他自己当了厨子。整天得给中国人做些个猪肝马肺牛下水的。”

琴师苦笑一下,摇了摇头。然后,再看看睡觉的那位,突然一种莫名的暴怒冲上心头,像鞭子似的抽打着他。

“你倒是钢琴上起开呀,畜生!”他扯着嗓子尖声高叫,并在琴键上猛敲了好几下。

鲁金纹丝未动。


在这个当儿,罗托斯舞厅的舞蹈教练薇拉·米哈伊洛夫娜·菲利蒙诺娃正在离丁香街很远的一条街上,用她那一窜一跳的步态匆匆赶路。她很生气,以为还得走很远才能走到。

薇拉·米哈伊洛夫娜已经五十开外了,但她精心保持着昔日的风韵和容貌,尽管这一点并不那么容易做到。她是在革命前不久来到哈尔滨的,并非孤身一人,而是带着个女儿,一个二十二岁的美貌小姐。到这儿不久,薇拉·米哈伊洛夫娜就开设了一个美容沙龙,嫁给了一个教育家,过起了既富裕又平稳的日子。可是,好景不长,很快薇拉·米哈伊洛夫娜的也在这个城市出现了。他原是个炮兵军官,脾气暴躁;据薇拉自己说,正因为她丈夫的脾气,她才撇下他逃开的。这位炮兵军官声称,他是专为捣毁薇拉开设的沙龙而来的。教育家为自己的性命着想,躲到亲戚家去了,薇拉·米哈伊洛夫娜带着女儿也跑到女友家躲了起来。很快大家就都清楚了事情的真相。原来,薇拉·米哈伊洛夫娜出逃前不久,炮兵军官的姑母去世了,给他留下了相当大一笔遗产。薇拉·米哈伊洛夫娜借口时局不稳,说服了丈夫把钱藏在了家中,可过了不几天,妻子就把家中财物席卷一空。



炮兵军官是怎么在哈尔滨找到薇拉·米哈伊洛夫娜的,这就说不清了。不过,薇拉幸运的是丈夫对钱比对复仇更感兴趣。炮兵军官很快就和教育家串通一气,合伙吧薇拉·米哈伊洛夫娜的沙龙变卖一空,携款而去。

薇拉·米哈伊洛夫娜决心从头干起。先是盘算着嫁出女儿捞他一把,但是这个妙算几经试验总是不灵。薇拉看中的那些男人,不知怎的,最后总是选了别人做未婚妻。薇拉·米哈伊洛夫娜迫不得已在罗托斯舞厅当了舞蹈教练,女儿卡嘉也到这里的酒吧间站起柜台来了。

这天一大早,薇拉·米哈伊洛夫娜就过得不顺心。卡捷琳娜又没回家过夜,家里的面包也吃光了,早饭只好草草将就一顿。这还不算,她为赶着去排练,挤上了电车,结果连衣裙也挤皱了,脚也给踩得生疼,赌气在离罗托斯还有两大站远的地方下了车。剩下的这段路只好靠两只脚了。薇拉·米哈伊洛夫娜边走边在心里琢磨,究竟谁是她全部不幸的罪魁祸首。

“该死的中国人!”薇拉·米哈伊洛夫娜越想越生气,竟迁怒到舞厅老板身上,“给那么几个将够喝粥的钱,可是叫我们天一亮就开始排练·····还净收些根本不会跳舞的笨丫头·····”

“这算什么日子!”薇拉·米哈伊洛夫娜一跨进舞厅门槛就嘶哑这嗓子抱怨道,“缺德的城市只有那么一辆电车,人挤得要命,脚都踩疼了。叫人怎么排练?····您坐着干什么?”她冲着垂头丧气坐在钢琴旁的钢琴师说,“等着那个无赖自己醒来吗?”

她迈着一窜一跳的步子,三步两步穿过大厅,跳上舞台,把钢琴盖子往气一掀。不省人事的鲁金从漆得锃亮的钢琴盖上滑了下去,扑通一声摔在地板上。

“弹吧,”薇拉·米哈伊洛夫娜回头对阿列克赛说,“别干坐着了!”

阿列克赛忙把头一点,马上奏出一串美妙的滑音。

鲁金哼哼呦呦的骂着,吃力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他个子不高,浮肿的脸上印着睡痕,穿着件破旧的大衣。

“您怎么摔下来了呀?"薇拉·米哈伊洛夫娜挖苦地笑着问他。

鲁金没吭声。他往舞台边上一坐,晃了晃脑袋,然后用嘶哑的嗓音说:“万幸,老妈妈没看见·····”

薇拉·米哈伊洛夫娜笑了。能在这个尖酸刻薄的鲁金身上站哪怕是很小的一点便宜,她都感到高兴。这一点点乐趣每次都给他一丝希望,使她感到力量尚未衰竭,生活也总会好起来的。

鲁金说:“我说的是你那老妈妈····”

“关我妈什么事?”

鲁金用沉重的目光打量着薇拉·米哈伊洛夫娜。“当然,你这个老婊子,你妈如果知道你和你女儿轮番配中国警察睡觉,她都能气的打棺材里爬出来·····”

薇拉·米哈伊洛夫娜顿时怔住了,一刹那说不出话来,紧接着就像轮船汽笛一样,声嘶力竭的哭嚎起来,劲儿越来越大,并向鲁金冲了过去。

阿列克赛奔上去拦住她:“求求您,您这是干什么?算了吧!·····求求您了!····”

“坏蛋!”薇拉·米哈伊洛夫娜尖声的骂开了,在阿列克赛手里挣扎着。

舞厅的侍役们听到喊声都从四处跑了过来,真准备排练的舞女们也都挤挤擦擦地站在角落里瞅着,可是没有一个人出来拉架,相反,大伙儿都乐得看看热闹呢。

“下流东西!不值钱的玩意儿!”薇拉·米哈伊洛夫娜骂不绝口,“你敢侮辱我?我是军官的夫人!”

“你是一整团中国兵的老婆。”鲁金一面笑,一面想在钢琴底下找到自己的皮鞋。

“闭住你们的嘴巴!”阿列克赛恳求地看着四周的人们,可是没有一个人帮腔。

薇拉·米哈伊洛夫娜歇斯底里的顿足捶胸,琴师好不容易才拉住她。

这时,一个高高胖胖的女人走上了舞台,叉腰一站,问道:“妈,你喊什么?”

“你····你!”薇拉·米哈伊洛夫娜又嚎叫起来,“你这个淫妇!全都为了你,你个不要脸的!”

早就在看着这场戏的湿巴摩这时不慌不忙的穿过大厅,从地上拎起清扫工放在那里的水桶,把脏水一下子朝着嚎叫着的薇拉·米哈伊洛夫娜泼去。

“够了!”他指着挤满了一堆堆孩子的窗外说,“可怜可怜哈尔滨人吧,他们还没有习惯你们这一套哪!”

闹剧即刻停止了。大厅里的人都走开了,只剩下薇拉·米哈伊洛夫娜在那里小声抽泣,拿桌布觉儿擦着脸上和手上的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