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名胜夫子庙,坐落于城内偏南侧的秦淮河畔,系东南第一文化古建筑群,也是著名的“秦淮文化”的精华之地和名闻遐迩的小吃美食世界。历史上,夫子庙曾在南宋建炎年间、元末明初、清咸丰年间、抗战初期累遭兵火焚劫。至1949年南京解放时,夫子庙作为历史文化古建筑群的功能已经丧失过半,但仍保持着大江南北数百种小吃的东南饮食文化特点,故在当时依旧为这座著名古城的一个繁华处所。

本文所记述的这起江南名案的帷幕,最初就是在夫子庙拉开的——

1949年1月13日中午11时许,一个身穿藏青色夹西装、外罩黑色花呢大衣、头戴鸭舌帽的三十多岁的国字脸男子,来到了夫子庙秦淮河畔的“集大成酒楼”。跑堂客气地把他引进店门,按照客人的意思将其引领至临窗的一副座头,一边用抹布擦拭着其实已经一尘不染的桌子,一边口齿伶俐地介绍着本店的特色菜肴。

“国字脸”漫不经心,一副似听非听的样子,接过另一位跑堂端上来的茶水,微呷了一小口,缓缓说道:“你替我选四样清淡的菜就可以了,中盆的,来半斤白干,放两副筷、碟。”

跑堂马上报出了四样菜肴和酒的名称,得到客人的认可后,一边扬声吆喝着通知厨房,一边快速取来两副餐具。“国字脸”直到这时才想起自己的另一只手上拿着的那个黑色牛皮公文包还没有放下,遂扫视了一下四周,把皮包放在桌子靠窗口的那一侧。他那一瞬间的神情似乎有点异样,紧张和诡谲相交织,由此可以想象这个公文包内多半装着具有重大机密或者极有价值的东西,需要予以特别防范。

“国字脸”事后回想起来,他对于自己的疏忽深感后悔。因为他竟然没有留意到,已经有人在跟踪他了。

跟踪“国字脸”的有两个人,一个是二十五六岁的大个子男青年,身高超过一米八,凶悍的脸上长着两条特别容易引人注目的扫帚浓眉,大冷天竟然只穿着一件球衣,外罩一件草绿色美国军用茄克衫,没有扯上拉链。此人一定长期坚持某项体育锻炼,练就了一身发达的肌肉,即使隔着一层球衣,也能看得见那两块发达的胸肌。这“扫帚眉”是在“国字脸”跟跑堂说话时上楼的,没有看“国字脸”一眼,背对着“国字脸”看着楼梯口一侧墙上的价目表,所以没有引起“国字脸”的注意。

另一位跟踪者倒是使“国字脸”的目光在其身上稍稍停留过瞬间,那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小青年,看上去很瘦弱,苍白的脸上还戴着一副眼镜,穿着一件质地考究、制作精良的丝棉祆,像个出身富家的高中学生。“眼镜”不是跟“扫帚眉”一起上楼的,他是在“扫帚眉”上楼后片刻才慢慢腾腾地一步步挨上来的,一条腿似乎还有点微瘸,像是扭伤了的样子。别看“眼镜”年岁轻,却是一副老食客的架势,上楼后冲跑堂打了一个手势便把跑堂招到跟前,问有什么时鲜菜肴,然后在“国字脸”座位侧后面的一副单人座前落座。“眼镜”的举止使“国字脸”觉得异样,但这种异样当时给他的感觉仅仅是“与众不同”,决没有与防范意识联系起来。他只以为这个富家子弟是来花钱买醉以图一乐的,这也是历代文人追求的“秦淮文化”的一种形式。

接下来,“国字脸”就发现情况不对头了,那个“扫帚眉”看了片刻价目表后,竟然径直来到他的这副座前,用屈起的手指关节叩着桌面,凶声凶气道:“让开!”

“国字脸”暗吃一惊:“什么?”

“叫你让开!老子要坐这里呐!”

“为什么?”

“我算了一命,瞎子说我面临灾难,今日午时必须在这家酒楼的这个位置待上一个时辰方可得以解脱。”

“国字脸”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钻进一个套套儿,顿时火往上涌:“如果我不让呢?”

“扫帚眉”仰面大笑:“哈哈……敢跟老子吹胡子瞪眼睛,你也配?”笑声未落,他的手里已经像耍魔术似的亮出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跑堂一看苗头不好,马上奔过来两面央告,有几个食客也开口相劝。跑堂已经看出“扫帚眉”不善,是很难对付得了的,就把重心放在“国字脸”身上,劝说他换一副座头,言语中还用上了“惹不起躲得起”的老话。哪知这话竟就激恼了“国字脸”,冷笑道:“惹不起?就这主儿我还惹不起?”

“扫帚眉”马上扬起了匕首:“小子,你是想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国字脸”看也没看他一眼,一边起身一边脱下了外面的风衣。“扫帚眉”见状,一把推开隔在中间的跑堂,二话不说,举刀就捅,在场所有人都大吃一惊,预想“血溅当堂”的悲惨一幕已经无法避免了。这时,奇迹出现了:只听见“国字脸”大喝一声,双手疾如闪电似的挥出,没有人来得及看清他的手是怎样接触对方的,只听见“扫帚眉”一声惊呼,人就软软地瘫倒了。那柄匕首,被弹飞到两米开外,撞在一根柱子上,落于地上。

“怎样?”

“扫帚眉”双手捂住腹部,一脸的痛楚,话不连贯地说道:“佩服!佩服!小辈有眼无珠,冒犯了前辈,向您老人家赔罪!”说着,便挣扎着想撑起身子,可惜力不从心,跑堂便去搀扶。

就在这时,“国字脸”忽然想起了他的那个公文包,转脸一看,已经不翼而飞!他的脸色顿时煞白,却不失镇定。原地站立着转眼四下一扫,暴喝一声:“站住!”信手抓起桌上的茶杯,劈手朝已经窃取了公文包正往楼梯口撤退的“眼镜”投去。杯子砸在“眼镜”的后脑勺上,“眼镜”趔趄着朝前冲出一步,歪斜着身子跌倒在楼梯口。“国字脸”飞步上前,抢回了公文包。

这时候,所有在场的人都已经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了,纷纷把目光投向那对连档模子“扫帚眉”和“眼镜”。“扫帚眉”腹部挨了一记重击,爬起来后还是手捂着肚子直不起身子的样子;“眼镜”后脑勺已经渗出鲜血,而且躺在地板上连坐也坐不起来。

到这一步,酒楼的老板不出场也得出场了,别说这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已经成立之后了,就是在民国时期也不会没人管这种案子的——那个“眼镜”死了怎么办?所以,老板一声招呼,全店的跑堂、厨师、杂役就都出动,拦住了双方的去路。连戴着瓜皮帽,鼻梁上架着啤酒瓶底般厚的眼镜的账房先生也捧着白铜水烟站在楼梯中间的平台上助势:“请大家都稍稍留步,等警察先生来处理。”

原来,楼上的武打戏一开始,这账房先生就已经打电话向南京市公安局秦淮分局夫子庙派出所报了警。派出所近在咫尺,说话间就来了三个警察。这时,“眼镜”已经爬起来了,一个跑堂替他包扎了伤口。警察稍稍问了问情况,就让三个当事人去派出所处理。

直到这时,无论是双方当事人还是警察,都不曾料想到这件事将会朝着一条异常的轨迹发展着。这条轨迹是到了派出所后由一个警察的一句话引起的。这个警察姓刘,所里同志都称他“老刘”,其实年龄也不过三十来岁,他是三名出警警察的负责者,当时称为“小组长”,相当于后来的探长。老刘先查看了“眼镜”的后脑勺是否还有鲜血在渗出来,又问头晕不晕,确认没有什么危险后,这才下令:分别询问一下情况,确认身份和住址,然后再请示所长看怎样处理。一转脸看见“国字脸”手里拿着的那个黑色牛皮公文包,随口道:“把双方当事人随身携带的物品也登记一下。”

就是这句话,引起了“国字脸”的惊慌。不过,那是在眼神中一掠而过的一丝慌张,老刘没有留意到。这样,“扫帚眉”、“眼镜”就被两个警察分别带到另外的屋里去接受询问,“国字脸”留在原处,由老刘询问。初解放时民警处理此类情况时没有固定的程序,也不讲究方式方法。所以,当“国字脸”掏出一包香烟递给老刘一支时,老刘也就很自然地接了过来,还顺手划燃火柴给“国字脸”点上了。

两人抽着香烟刚要进行谈话时,隔壁屋里有人叫老刘去接听分局打来的电话。老刘一离开,“国字脸”的脸上就掠过一道如释重负的轻松,然后,他马上起身往外走,当然,没忘记拿上他那宝贝皮包。可是,“国字脸”刚出门就被走廊里正在擦拭窗子的十七八岁的青年唤住了:“喂!你怎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