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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亲假

作者:q191(小新)


一、


八月的工厂在几场倾盆大雨之后变得凉爽而安静。在通往厂区的路上飞驰着一辆永久牌自行车。骑在车上的人似乎还是嫌车速太慢,不停地用双腿夹着车梁猛蹬。他体形偏瘦,身材较高。身穿一套兰色工作服,脚下一双大眼的皮凉鞋。腰别一只MOTOLORAL2000手机。他长着一张刀条脸,八字眉,头发稀少。他的额头返出细蜜的汗珠,在阳光下显得晶莹透亮。路上来往的机动车辆卷起一层层烟尘,他皱了皱眉,似有满腹心事。

整个上午,他都呆在底矮潮湿的家中的平房里,暗自运气。他想了很多,可是没有头绪,这使他更加烦躁。家里没有别人,妻子也是和他一个厂子的工人,天还没有亮,鸡还没有打鸣就窜起来,匆匆洗涑完毕颠了。等他醒来看见人没了,很枯燥地骂了几声,复又睡去。一会就醒了,就是不愿意起来。这样磨蹭到了中午,感觉有点饿了,才起来收拾自己。他的动作是缓慢了,仿佛稍稍快起来人就会崩溃。

还是把这位老哥比较清晰地介绍给你。其实他可能就是你的邻居,你的街坊,你的同事。你在中午职工食堂里遇见的和你穿的差不多的陌生人。你们有着差不多的经历,如果他是本地的,那么他可能在他的学习时光里是很平庸的,如果他是外地人,那么他可能在他一生里面都会是很平庸的。为了表示一种友好,以及捎带表示一下自我解嘲的大无畏精神。我把这个人划为外地的,老家就在肇东,明水,绥化等等。我再给他一个很普通的名字:飞哥。因为这样的人总会有很多梦想,他们喜欢在梦里飞翔。


二、


飞哥是95年毕业于一所相当凑合的学校。来到这家工厂以后,干的也是相当之凑合。当了工程师,没有入党,也没有提干。没有什么好事,也没有什么坏事。他觉得自己很满足。他的妻子是97年认识的,本地的。三个月后就结婚了。快是快点可是不耽误感情。飞哥很自豪,因为同来的好几个哥们都还打着大单身,就他独自过着屁眼朝上的生活。妻子脾气还好,对他不打不骂。本来刚结婚的时候,妻子的老爸还是一个小领导,答应给他调工作,提干,可结完婚不久,老头子就因为在车间聚众赌博被人告发抓了现行。很多人落井下石,纷纷提供老头子的不良行为。有的还不惜做污点证人。有的说:“他调戏我媳妇,害的我天天加夜班,不敢回家。”有的说:“他贪污公款,爱拣小便宜。‘有的还把他爱吃肥肉,在公众场合抠鼻屎,在公车上不给孕妇让座也说了出来。于是老头子被一掳到底。回家静养。养是养,可是静不下来。天天在屋里骂,没有他骂不着的。好象受了很大的委屈。人一下子苍老了很多。飞哥的提干问题也泡了汤。离婚是不行了。飞哥也由刚开始的受人瞩目变成了受人唾弃。这几年过的比较平淡,眼看着厂内厂外国内国外的同学都发达了,自己自然就有了紧迫感,决定努力工作,并附注于行动,具体做法是加了几天班。但大家都说他是奔加班饭来的,也是自己不争气,赶上身体有恙,得了甲亢,说不是为了吃饭没有人信。飞哥就有点绝望了。每天把很多时间都用在上网聊天上了,几个月电话费巨增,两口子闹了矛盾,现在还没有缓和呢。飞哥认为离婚更好,省得现在这样,一切没有起色。



三、


上个月飞哥请了一个探亲假,回农村老家看望了一下生他养他并且培养他上了大学的老母亲。父亲过世的早,是母亲一把屎一把尿,一口汤一口饭地把他拉扯大的。飞哥兄弟三人,他是老小,两个哥哥在家务农。日子过的很紧巴。母亲的艰辛经历往往能够化作飞哥哭泣的动力。大学毕业到现在,飞哥还是第一次请探亲假呢。上大学的时候,飞哥寒暑假也不怎么回家,他觉得他的家乡太贫穷了,太落后了。一晃有十多年了,家乡一直是他不能释怀的伤痛。一个人的出身就是这个人最大的胎记。这几年,不知道为什么飞哥突然有了想要回家的冲动。这次回家,飞哥带了500块钱,其中200块钱是跟媳妇要的,媳妇多一点都不愿意给,飞哥没有办法,他就想到了在网络上跟他聊天的一个叫小安的女士,厚着脸皮让小安给他邮过来300块钱。小安是个讲究人,真给邮过来了。飞哥感到高兴,觉得这样的朋友没有白交,但是忧伤马上像潮水一样涌上了心头;我什么时候能还给人家呀,每月挣的这点钱都让媳妇给划拉走了,自己的口袋里从来没有超过50块钱。

飞哥这样计划他的500块钱,200块给母亲,两个哥哥一人一百。剩下的一百自己当车费,零花。自己的日子确实过得掺点。但是怎么也比在农村的哥哥们强。

来到老家,已是黄昏,乡间显得格外静谧,院子前后的生长着正当壮年的蔬菜和瓜果,他们散发的气味顺着开着的窗子涌了进来,飞哥恍如隔世。小时候的一幕一幕重又浮现在眼前。飞哥看着母亲苍老的容颜,心里又要哭了。钱很快就按照计划发了下去,母亲和两个哥哥拿到钱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两个哥哥把钱放到老式中山装上衣口袋里,跟弟弟说了几句话。然后就说要回家给庄稼喷农药去。转身走了。屋子里一下子空了起来,

母亲拉着飞哥的手,不停地抚摩着。母亲看着他说:“孩子,外面过得好吗?”飞哥说:“好。我要当组长了。”母亲笑了:“我孩行呀,小时侯大家就夸你,不是捅马屁股的手,天生念大书的人。”母亲开始回忆。那些曾经被飞哥忘记的,忽略的,刻意不想的情节像一把刀子刹那间把飞哥割得体无完肤。母亲又说:“孩儿,娘知道你心里苦,老话说呀,钱难挣,屎难吃。”



四、


沿着村里的这条小街一直走下去,就能走到村头的那条小河,现在正是丰水期,河水也就几米宽,一个小木桥飞架南北,小河沟变通途。小的时候飞哥经常在这里游泳。夏季的白天,全村的男人基本都在这里,在水里泡够了,光腚拉嚓地跑到岸上的柳树底下,老人抽着旱烟,年轻的抽着卷烟。吹上一会牛逼。晚上这里安静多了。有的妇女就偷偷地来到这里洗澡。在飞哥上初中的时候,他发现了这个秘密,于是开始偷看。结果让村长于满富给抓住了。于满富给他狠狠一顿王八拳,打得他鼻口穿血。于满富如此愤怒的原因很简单,那个被飞哥偷看的妇女就是于满富的媳妇。上了高中以后,飞哥开始跟于满福的姑娘于彩霞处朋友,每当飞哥对于彩霞动手动脚的时候,眼前总会浮现出于满富媳妇那白白的身体。飞哥于是失去了平常心,带着一点报复心里在那里动作。

飞哥站在这条小河边,双手掐腰,不远处的庄稼地和远处模糊不清的群山让他产生了一点豪迈气概。一片一片的谷子大豆高粱随风摇摆,组成了一排排矩形的波浪,远处的山连绵起伏,绿色和黄色相间,就像单位后来的一个小青年到美发店锔过油的脑袋。他后悔没把在民贸市场买的所谓的苏联军用望远镜带回来,他从来没有感到故乡这么美丽。他也从来没有产生过如此浓烈的乡愁。虽然故乡就在他眼前,可是他却觉得如此遥远,如此陌生。

对面桥上走来一个老头,衣着破旧,弓着背,他看见了飞哥。就快走了几步来到飞哥面前,“这不是狗剩子吗,我是你爹于满富?”老头声音沙哑,衣衫破旧,脸上的皱纹里面好象藏着很多灰尘。他拉着飞哥的手,使劲地摇着。“狗剩子?你是谁爹?”飞哥一头雾水。于满福,就是那个诬陷我人格的,扇我嘴巴子的于满富吗,你不是村长吗。怎么现在。。。。。。。”飞哥说了几句,自己有点不好意思了。毕竟于满福已经苍老,已不是对手。老头呆在那里,低着头,好象在拼命想,又好象什么也没想起来。俩人谁也不说话。

“彩霞她好吗?”飞哥打破了沉默。

“你说你姐呀,不知道,听说到城里了,好几年了,没回来了。来,狗剩子,我们回家,爹想你呀。”

飞哥看老头神叨叨的,知道老头脑袋有点问题了。一甩手走了。老头在后面喊:狗剩子,狗剩子。

回到家里,飞哥一问母亲才知道,于满富已经疯了好几年了。看见谁都叫“狗剩子”,飞哥也想起来狗剩子是于满富唯一的儿子的小名。十五岁的时候在这条河里淹死了。于满富受不了了,疯了。他老是在这条河边溜达,他说他的儿子没死。天黑前就能回来。他天天在桥附近等待。

飞哥接着问母亲,于彩霞怎么样啊。母亲说;“于彩霞被人贩子给拐跑了。一个高中生,按说有点文化,怎么被一个文盲给拐跑了。”飞哥很明白地说:“有什么奇怪的,那女研究生都让人给卖到山沟里了呢。以前说越有知识越反动,现在是啊越有知识越傻逼。比如我吧,满身知识,胡萝卜蘸酱油,狗几把不是呀。”

母亲一听不对:“不是说要当组长了吗?怎么还不行了?”

飞哥咬着后槽牙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狗剩子呀,可惜了。”



五、


于彩霞是飞哥的初恋情人,从高中到大学,他们一直没有断了联系,彩霞是一个很好的姑娘,长的也很好看。就是学习一般。在高中时飞哥家里困难,是彩霞帮着他,偷偷给他钱让他上完了高中,考上了大学。彩霞自己什么也没考上,流着眼泪回家务农去了,为数不多的几次放假回家的时候,飞哥找过彩霞,彩霞对他态度很冷淡。当时于满富还没有退下来。看见飞哥就大动肝火。他说:滚吧,你个狗篮子,我家姑娘是个种地的,你是大学生,根本不是一路人。我家姑娘要结婚了,你就别几吧来了。

飞哥当时就跟于满富吵了起来,全村子的人都知道了。飞哥下决心一定要把于彩霞娶回家。

毕业以后他还是这么想,工作以后一年之内还是这么想。突然有一天,飞哥不这么想了。于是他就找了他现在的媳妇,一个车间里的工人。

于彩霞也结婚了,在飞哥之后。然后离婚了。她听信了一个邻村一个妇女的花言巧语跟着人家走了,然后听说被拐卖了。一直没有消息。


六、


以后的几天飞哥天天在家陪母亲,于是家里的有限的几个鸡鸭的生命也宣告了终结。一天飞哥的一个小学同学二孩来了。二孩是从飞哥的二哥那里得知飞哥回来的消息的。二孩现在长得又矮又壮,像一个地缸。现在二孩发了,听说是出去做买卖的,倒药。飞哥也听说现在倒药挣钱。比劫道的来钱快。飞哥看见二孩开着一辆破轿车来的,非常羡慕。就问这车是啥牌的。多少钱。二孩满不在乎的挥一下手:“外国牌子的,什么”扒拉奶子“的,3000多,在农村这就是好车了。”

小学的时候他俩曾经最好。每到考试飞哥总是要照顾二孩。最后考试结果往往是,飞哥第一,二孩第二,这些飞哥都能忍,有一次二孩没抄好,考试结果是二孩第一,飞哥第二了,飞哥不干了,跟老师和同学说出了真相。结果哥俩就掰了,虽然以后也好过,但是关系大不如前。高中的时候,二孩也追于彩霞来着,但是于彩霞就看上了飞哥。多少年过去了,二孩的出现,让飞哥感到特别亲切。二孩带来了两瓶白酒和很多下酒菜。俩人在炕头喝了半天酒,说了很多话。俩人都喝大了。

二孩什么时候走的飞哥不知道,自己倒在炕上醒来以后,发觉头昏脑涨。照镜子一看眼珠子通红,他知道这酒有问题,拿空酒瓶子一看,坏了,山西产的,这不扯呢吗。不大一会二哥来了,说老弟呀,我刚才看见二孩开车冲人家猪圈里边去了。他那个“破奶子”是完了。

飞哥一连几天身体都没恢复过来,看来这假酒害死人呀。等身体恢复过来,一算,已经超过职工假五天了。


七、


一回到单位,飞哥就发现同事们对他的态度既很热情又很奇怪。有的问他是什么大学毕业的,有的问飞哥的大学同学都在干什么呢。为什么飞哥不买厂里的房子。等等。飞哥很耐心地给予了解答。后来一个同事问:外面是不是挣得很多呀?飞哥才意识到了什么。

飞哥说你们想错了,我就是北大毕业的那出去也只能卖猪肉,大学同学我们根本就没有联系了。我为什么不买厂里的房子,那厂外的房子我也没买呀。没有钱。我不能出去,倒不是因为忠诚,因为我确实啥也不是。天下哪有免费的午餐呀。

八、

可单位的领导还是要找他谈谈。领导说就是谈心。不要有别的想法,开诚布公,骂娘也可以。

于是飞哥就在这个午后蹬着“永久牌”自行车来到了厂里。他的L2000手机,他额头上细蜜的汗珠,作为一种特殊的符号赋予了这次行动一点特殊的意义。

领导做在飞哥对面宽阔而柔软的老板椅上,飞哥坐在一个比马轧子大不了多少的木头椅子上。领导看着他,微笑,他看着领导,像一个被薅住了阴茎的武林高手一样,有劲使不上。

谈话谈了一个多小时,飞哥走出了办公室。他步履轻盈,好象要飞起来一样。



九、


飞哥离婚了,在财产分割的问题上飞哥显得很大度,他重新搬到了单位的独身公寓。在公寓里面他的年纪最长,他和那些弟弟们在一起吃饭,喝酒。打麻将。他走路的时候脊椎僵硬,看人的时候目光僵硬,打牌的时候手指僵硬。他很喜欢笑,一旦笑起来就停不住,必须借助手的外力才能合上嘴。大家都以为他哪里都硬呢,后来他的前妻对别人说,飞哥是该硬的不硬,不该硬的瞎硬。大家就分析呀。得到结论;外表看着硬汉,其实就是阳痿。

飞哥很快就把欠小安的钱还上了,还钱那天他们见了面,小安是一个长相普通的女人,飞哥和她吃完了饭就走了,他觉得一切都没有什么意思。



十、


那天晚上,飞哥在看电视,新闻夜航,节目里说一个重大拐卖妇女儿童的犯罪团伙落网了。很多妇女表情呆滞地被警察叔叔给救了出来。她们先被安置在收容所里,然后将通知当地政府来领人。面对城里人习以为常的电视镜头,她们根本不会做个“POSE”秀一下。这些妇女什么也说不出来。电视屏幕里人影晃动,飞哥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于彩霞。多少年了,飞哥该忘的忘,该记的记,他瞬间觉得自己柔软了。

电视节目还在继续,今天的案件特别多,这不,英勇的警方又挖出一个制售假药的团伙。犯罪金额不小。2000多万呢。有厂房,有固定的销售通道,比较严密的组织。为首的是个研究生,确实是越有知识越反动。他有四个主力,号称四大金刚,头一个是矮金刚,电视镜头给向矮金刚的时候,矮金刚还笑了一下,满不在乎的样子。飞哥一看,这不是二孩吗。他瞬间觉得自己已经崩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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