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日战争中的川军 第二章 抗日战争初期的川军 五,刘雨卿二十六师血战上海大场(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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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越往后越打越激烈。坚守阵地到第六天下午,敌人增加重炮对我正面阵地进行更加猛烈的轰击。阵地上烟雾弥漫,爆炸声不断,爆炸掀起的泥沙挟杂着阵亡将士的断块残肢冲天而起,简直飞砂走石,阵地陷入血与火笼罩的炼狱之中。我守军在这种密集的炮火打击下,伤亡不断增加。伤员根本无法撤下来,伤亡数字却不断报到七十六旅旅长朱载堂的指挥部来。

朱载堂拿着望远镜焦急地注视着前方的阵地上。炮击渐渐停止,坦克出现了,坦克沿着公路,一边射击一边前进。朱载堂在望远镜里数了数,数到第十辆,后边还隐约可见突突开动的黑影。

坦克快接近我方阵地了。突然,从爆炸的烟雾中冲出几个士兵,朱载堂看清楚了,他们每人都抱着一捆手榴弹。坦克也看清楚了这几名冲过来的士兵,机枪对准猛烈扫射。很快,这几个士兵都被打倒了。坦克吐着火舌,继续向阵地碾过来。朱载堂心里一阵发急,这时,阵地里又跳出两个士兵,身上捆满了手榴弹,向着公路冲去。坦克上的机枪对着他们射出的子弹在他们的四周不断溅出土花。两个士兵时跑时卧,最后一左一右、一前一后都扑倒在公路上了。朱载堂看得出,他们不是被射中,而是有意倒在那里的。他把望远镜对准看,还看见他们在整理身上的手榴弹。坦克碾过来了,随着两团火光冲起,传过来两声闷雷般的爆炸,坦克抖动了一下,停下不动了,很快被笼罩在烟雾之中,燃起熊熊大火。真是惊心动魄,慷慨悲壮,身经百战的朱载堂也感到心潮一阵涌动。应当记住他们的名字,朱载堂在心里提醒自己。不过,后来类似的悲事迹见得太多,这两名士兵的名字还是忘掉了,数十年后,他后悔不已。

紧接着公路上又冲起几团巨大的火光和烟雾,显然,又有几辆坦克被我视死入归的士兵炸毁。后面的坦克开始往后退缩。朱载堂旅长知道,官兵不顾生死,现在己经到了决死一战的关键时刻,气可鼓不可泄。他果断作出决定,立即下令集中全旅所有的重火器不顾一切地向敌开火。同时吹响冲锋号,趁天色己晚,敌人不惯夜战,命令七十六旅全线出击。

随着号声响起,士兵纷纷跃出战壕,突然向敌人发起冲锋。我军前仆后继,插入敌阵展开肉搏。一时间,战场硝烟飞腾,火光四起,杀声、号声、手榴弹爆炸声惊天动地。经过一场血肉横飞的白刃搏斗之后,双方死伤累累,尸横遍野,敌人不能支持,终于后退。我军一举克服了敌军李宅一线两个前进阵地。

第二天拂晓,敌人疯狂反扑。长时间的猛烈炮击,我方掩体和工事几乎全被摧毁。炮击一停止,敌人在烟幕的掩护下向我猛攻。同时,又以重机枪压制我方火力,用平射炮消灭我方火力点。被掩埋起来的士兵又从泥土里爬出来战斗,可是这时却找不到排长了。一班长大声喊:“排长,敌人上来了!”可是连叫几声无人回答,报告排长阵亡后被指定代理指挥全排作战。直到打退敌人进攻后,却惊喜地发现一个大弹坑旁边泥土在蠕动,满身泥土的排长何聘儒被埋了一阵清醒后,又从泥土中爬了出来,继续指挥作战。

何聘儒,四川彭县人和乡人,早年就读于彭县中学、成都师大和四川大学。一九三六年毕业于黄埔十期,从抗战开始到抗战胜利,在前方作战八年,一九四五年升任团长。解放后,任浙江省政府参事室副主任、浙江省政协委员。

我方士兵重伤不下火线,伤轻的依旧拿起武器战斗。一五二团一个军士叫刘方,负伤不下火线,第二次重伤时还说:“为抗日牺牲,死而无憾!”一直坚持战斗到停止呼吸。有的士兵把尸体当作工事,有的士兵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继续战斗。有的士兵身上捆上七八个手榴弹,爬上敌人坦克拉响手榴弹与敌同归于尽。有的士兵喊着“打死一个够本”冲向敌人,敌我双方多次发生肉搏,阵地失而复得。排长陈亚中,带领剩余的几个士兵防守一段阵地,打完手榴弹后,有三个鬼子兵突破硝烟挺着刺刀冲入战壕,陈亚中一看不妙,举枪就刺。日本鬼子也不含糊,出枪又快又狠,“呀”的一声用枪一挡,陈亚中左腕留下一道血口子,鲜血直冒。陈亚中大声喊“杀”周围的士兵闻声立刻围了上来,把三个鬼子围在中心,枪打刀刺,消灭了这三个敌人,我方士兵除陈亚中负伤外,又有两人白刃中被鬼子刺伤。

敌人攻势越来越猛。一五二团团长解固基提着手枪来回督战,指挥士兵左遮右挡。前沿四连己经支持不住,四连长跑回来向解固基报告危急。正在此时,敌人己经冲上四连阵地,用轻机枪向我方扫射,四连残存士兵向后退缩。左翼阵地上的付秉勋团长看见,大叫不好!一处突破,将会牵动全线崩溃。忙向解固基喊:“解团长,你的四连退下来了!”解固基一看,怒火上冲,对站在前面束手无册的四连长大喝一声:“丢失阵地者杀!”抬手就是一枪。子弹从四连长当胸穿过。四连长根本不知道子弹已经穿过自己身体,还举起手来向解固基行了一个军礼,转身向前执行命令,又跑了几步,然后倒在地上气绝。

解固基回头喊了声:“一连,跟我来!”右手举着手枪率领预备队就冲过去。敌人的炮火像雨点般打来,炮弹不断在四周爆炸。“轰”的一声,一发炮弹近处爆开,解固基被一团烟雾罩住。瞬间,又看见解固基浑身是血从烟雾中冲出来,左臂己经只剩下半截,右手挥着枪,嘴里喊动“冲锋”依然向前冲去。又冲过了两道田坎,才重重地摔倒在地上,瞬息间就丧失了对天地间的一切感觉,一双失去光泽的眼晴依然望着战场上充满硝烟的天空。

解固基,号体泉,一八八七年生,四川省郫县竹瓦乡人。少时攻读成都陆军小学,一九二七年春加入中国共产党,一九二八年冬经人介绍入郭汝栋部任营长。一九三三年六月入南京中央军校高教班学习,毕业成绩优秀,返部后任代理团长。“七七”事变后从贵州开拔前,有家书寄母,其中有言:“儿己开赴抗日前线,古人云:‘能尽忠则不能尽孝,儿愿移孝作忠,以报国家民族。”信中并附一联“死后愿为沙场鬼,生前不作故乡人”。

由贵州行军长沙途中,解固基不断教育部下:“国战己开,关系存亡,我辈报国之期到了。军人要是怕死,民族何由复兴?我部倘有一人怀幸存之心,不但为众人所不齿,尤为军法所不容。”

解固基在冲锋时倒下后,又遭炮弹猛轰,尸骨几乎无存。后士兵仅凭一顶钢盔和一片血迹模糊军衣上的胸章符号才认出曾是团长的一片忠骸。

一九三九年春,在解固基的家乡郫县唐昌镇为解固基举行了隆重的追悼会。会上有当时四川绥靖主任邓锡侯将军的挽联:

枕戈以待,破釜而来,撑持半壁河山,黄浦滩头催战鼓。

裹革无尸,沉沙有铁,留得一杯净土,青枫林下葬衣冠。

对联中“裹革无尸”和“青枫林下葬衣冠”便是指解固基尸骨无存的这件事,墓中仅葬有遗存的军帽军服等物件。

解固基阵亡后,战斗依然残酷地进行着。被我军占领的李宅一线阵地复又被敌人夺回去。日军占领李宅后,把丢失阵地的怒气尽情宣泄,老百姓己经跑光,无人可杀,但所有能燃烧的东西都被付之一炬。一时间火星四溅,烈焰冲天。我军退出李宅阵地,仍与敌对持,敌人亦未能越过李宅前进一步。

双方一直拼杀到傍晚,阵地依然屹立。这天是二十六师防守大场的第七天,按命令规定是完成任务的日子,接防的部队己经来到。军官到阵地上交接时,对方提出,第一线阵地中还有一段在敌人手中,必须完全夺回来,才能接手。此时二十六师己经精疲力竭,预备队早就用光,防守在阵地上的人员己经所剩无几了。刘雨卿一咬牙,把送饭到阵地上来的所有伙夫炊事员统统留下,加上卫兵警卫勤杂,编入战斗行列,一阵冲锋号,一鼓作气,冲上敌阵,前赴后继,一阵猛打猛杀,胜利地收复了这第一线战壕,完成了交接。

现在,刘雨卿回想起自己上阵地来接防的时候,该是轮到自己向接防的师长说“仁兄好自为之”的时候了。但是他说不出来,他的二十六师,一支近万人的队伍,经过七天的战斗,能集合起来的人不足七百人。全师四个团长有二名阵亡(解固基、谢伯亭);十四个营长伤亡十三名(阵亡的有刘舟楫、彭启良、陈增弟、刘守身等);连、排长伤亡二百五十多名(阵亡的连长有龙嘉伦、萧京兆、王汉州、蒋有德、张维新、甯文魁、罗继增等)。集合起来的队伍中,多数都是缠着绷带的轻伤员;个个衣不蔽体,有的穿的裤子己看不出来是长裤或短裤了;人人浑身上下溅满了泥浆和己经发黑了的以及新鲜的斑斑血迹;有的打赤脚,有的穿草鞋;每个人都又黑又瘦,头发胡子一大络,除了手里紧握武器和目光炯炯有神以外,活像一群饿鬼。

天己经黑尽了,仅有些星星在闪烁。在依稀可辨的星光下面对这支队伍,刘雨卿感觉到活像面对着一群悲壮的塑像。他说不清这七天的战斗是胜利、还是失败;是骄傲、还是耻辱;是中国人的豪气、还是中国人的悲哀。作为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战斗就是唯一的生命。或者,他没有想到这些,也不应该想到这些。都说以血肉筑长城,没有在这里倒下去血肉,哪来我们的长城?民族战争中的兵,就该是钉在这里的长城!

在上海战役中我方参战的部队共有七十二个师,除了战役开始时处于进攻和中间曾有过一次以广西军为主的反攻外,全都是处于防守之中。在日军优势武器的猛烈进攻下,往往是一个师顶上几天,就会被打得残破不全,失去作战能力,必须撤换下来到后方整补。有的师甚至顶二、三天,就打得垮下来。像二十六师这样的,在阵地上坚守七天七夜,人几乎打光了也死不退让的师实不多见。后来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在汉口召开军事会议,委员长在会上当众宣布,嘉誉第二十六师为参加淞沪战役中战绩量优秀的五个师之一。对上海战役参战的队伍进行了总结评估,二十六师的表现和战绩均属上上乘。

接替大场阵地的是湘军第十八师,师长朱耀华中将。这是湘军的主力之一,曾经接受过德国军事顾问的训练,有打硬仗的作风,敢打近仗,拼刺刀,不怕死,有湖南人剽悍的传统。不幸的是,十八军接防的第二天,大场即告失守,日军突破大场阵地,朱耀华悲愤自杀。二十六师的老兵在回忆当年的大场之战时,常常提到这一事实。他们说,二十六师守卫大场七天七夜,阵地完整。阵地移防十八师后,仅一天即告失守。其言下常有一种自豪感,二十六师在上海更强于十八师。或者是,我们打赢了,他们打输了。

其实,这也未必公平。因为十八师接手阵地的第二天早晨,受到日军一百五十架飞机的偷袭,炸弹像倾盆大雨一样落下来,几平方公里的阵地被地毯式的犁了一遍。士兵们猝不及防,毫无准备,十八师的有生力量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日军的这次轰炸,显然针对的是大场,而不是十八师。如果晚移防一天,二十六师还留在阵地上的话,这场灾难或许会落到自己的头上。那么,七天七夜的结局就可能是别外一个样了。

据说朱耀华自杀没有死,关于他后来的结局,颇具玩味。这里引用《大国之魂》的作者邓贤在他另一部描写抗日战争的巨著《落日》中的一段话:“朱师长自杀未死,被救活后残废了一条胳膊,此后退出军界隐归田园,过一种悠闲的乡居生活。一九五一年被枪决,遂成孤魂野鬼。”

像朱耀华这种经历和结局的人,据笔者所知,还有不少。

大场阵地失守之后,日军蜂涌而入,扩大战果。我苏州河以南阵地全线动摇,形势难以逆转,守军不得不向西撤退。接着,大批日军又在上海南面的杭州湾登陆,南北两路大军从我方后面包抄,我军大势己去,全线崩溃。苦战三个月,悲壮万千,伤亡二十多万将士的淞沪抗战,仅以杀伤敌人若干,打破了敌人“三个月灭亡中国”的神话而告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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