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险救灾的中国军人:98抗洪印象

98抗洪印象


95年12月,我入伍了。奶奶说我是家族中第一个当兵的人,在朋友、同学们羡慕的目光中我离开了家乡,踏上了军营之旅。当兵了总该有个念想啊,那时候气盛,总盼着出点什么事。军营的生活也不完全是多姿多彩的,我所在的机动大队防暴中队每天除了训练以外几乎没什么业余生活。我和在部队的很多人一样,参加轮训队、当班长,生活波澜不惊,也没个什么暴力恐怖分子,总觉得当兵的日子缺少点什么!



1998年,洪水来了!当兵的前两年也有洪水,但没有达到灾害的程度,我也没见过真正的洪水是什么样的,我以为这一次不过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三级战备。星期六的上午11:00,营部放号(现在没有吹号的了)--打饭!我当时心里纳闷:不对啊!怎么今天打饭怎么早?---纳闷过了也没多想,该吃饭吃饭。11:30连长在饭堂宣布5分钟后集合带战备装备(铁锹、麻袋)。这时候有点感觉了,我找到了准备留守的炊事班长,我的沈阳老乡,心情很复杂的(是真的—很复杂,但不是害怕),我拉着他的手说:我要走(?)了,你帮我把东西收拾好,以后如果我家人来取就交给他们。他没说话,眼神也很复杂。全大队集合、宣布命令、登车,还没等兵们反映过来,车队已经将城市甩在了身后。


出城半个小时后,车队停了下来,干部们宣布休息五分钟,大家排队上厕所(背对公路面朝大树)。车队再次开动之前政工干部们忙了起来(共产党军队特色),出人意料的每辆车扔上来一支防水笔,要求每名士兵将自己的部职别、血型、姓名等信息写在不易丢失的东西上,大多数士兵选择了自己的胸前皮肤上(那么多部队在一起,牺牲了好认啊!军友们应该感叹一下,我军的识别方式比美军的成本低多了,保险系数也高)。连续不断的行军,军车终于停了下来,我们到了此次抗洪抢险的第一站“前郭尔罗斯”---一个乡小学里。


最先欢迎我们到来的是灾区的蚊子(有去过洪灾区的吗?)!


第二天早上,各中队长的战前动员让我着实兴奋了一阵,这不就是我期盼已久的机会吗?我不知该高兴还是不高兴!带着干活的家伙,跌跌撞撞的跑了6公里(灾区的路那就不叫路,我爬山涉水呀我翻山越岭啊)上了大坝,还没干活呢先累得够呛,浑身湿透(真正的水乡啊,半人多深的水)一身稀泥(要不咋说灾区的路那就不叫路呢,全是泥啊)。地方政府的汽车送来面袋子、麻袋,干活!洪峰一个接一个,浪头一个高过一个,倾盆大雨接踵而至,真是倒霉催的。夜里十二点,来了命令,转移!---迟来的爱!!


一个饥肠辘辘的夜晚。听说兄弟部队因为食物中毒紧急后送了100来人。


恍惚间到了“丹岱”,半天后又撤走了,一个团的陆军部队被洪水困在了那里,因为没接到撤退命令!饭是一天一顿,活是14小时,为了人民吗!有惊无险了3天,想决口它就真决口了,驰援“嘎什根”,听说那里开了25米宽的口子,同去的还有一个陆军榴弹炮团,人家车多电台多,一见决口挡不住开车就走啊,我们因为车另有任务只好原地待命,村庄里空无一人!水天一线看过吗?那你看过水向你奔来时的水天一线吗?支队长一看不好,赶忙下命令,背上物资---跑!!!真正的机动部队啊,拎着铁锹麻袋、扛着馒头大蒜(防止拉肚子的偏方,每顿饭司务长都会强制战士们吃,可偏偏大家都没有条件刷牙-----那股口腔异味啊)、挂着水壶挎包—跑!!!跑了半个多小时,车回来了,大家上车—跑路喽!迎面过来一对民工,是抗洪的义务工,向着决口的大坝方向走,我们拦住了他们。危险!危险咋?我们抗洪出义务工,老婆孩子在家不知死活,我们要回去看看呢!车启动了,这支二三十人的小队伍迎着水线而去,并肩开过来一个省政府的救灾物资车队,帆布微开,里面装的全是白酒“尖庄”!


领导终于想起了我们,送来了救生衣,又是迟来的爱!都几天了才想起来。


躺在“麽麽葛”乡中学的操场上,喘着粗气,饿呀。一个小男孩的脸出现在我眼前,咋了?饿的!,小男孩跑远了---真不够意思!一会,又回来了,小手一伸,五个沙果,聊胜于无,吃先!毛主席的战士,哪能白吃老百姓的东西呢,还有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呢!掏出仅剩的1块5毛钱给他,他接过钱又跑了,奇怪!


俺娘让俺给你的!啥呀?--两根比筷子粗一点的本地产香肠,在灾区绝对是稀罕物,望着小男孩的眼睛,我能接吗?我饱了,你吃吧!真饱了?!啊,饱了!小男孩没再推让,真是狼吞虎咽啊!替我谢谢你娘啊!啊?啊!旁边还有帮腔的小孩嬉笑着说:俺们这地方沙果5毛钱一篮子呢!!


我觉得不亏!但是我有些火大了。往回走,迎面碰上一班长刚从厕所出来,狗日的!全是蚊子,屁股上抹了一瓶清凉油还叮得全是包。又骂骂咧咧的去买清凉油了,这地方啥都缺!


中队组织班长开会,我先开炮了,小教室的回音有点振耳朵。我说队长,你给争取争取,哪回发给养都是咱最少,后娘养的呀!其他人:就是,就是。我说队长,这是在国内,又不是打仗,还没有天天有人伤亡吧,饭都吃不上,受伤没法治,要是再有个“抗美援朝”还得了?其他人:就是就是!看着中队长很以为然的眼神,我的心平负了不少,不是能不能吃苦的问题,关键是这样的后勤保障能力连救灾都保证不了能保证打仗?笑话!


没一会,中队长从支队开会回来了:你个王八蛋,我刚才在支队会上把你说的话说了一遍,让领导把我给骂了。我哪知道他比我还是个炮筒子啊!中队长:刚才支队领导开会时指示了,非常时期,不许说怪话,个别同志就不点名了。最主要的是,别一走就说撤退,领导说,那不叫撤退,叫转移!。。。。。。。。。。散会!


不断转移了几天以后,我们出现在了一个小村庄前—“五家子”。大晚上的全是蚊子,简直无孔不入,悍不畏死。大多数人穿上了雨衣,又把毛巾横达到头上再戴上帽子,也顾不上好看不好看了。一些村民代表举着手电迎上了我们,是来安排我们住宿的。在村民异样的目光中我们进了村,一位村民终于忍不住了,问中队长:这解放军(他认为所有穿军装的都是解放军)啥时候扮得像鬼子了?!啊?中队长一愣,大黑的天,他走在前边还真没注意!一回头,操!你们这帮兔崽子,都把毛巾摘了!又在一个靠近他的老兵屁股上踹了一脚,操!


这地方忒穷,老百姓看我们的长毛面包(这还是司务长求爷爷告奶奶讨来的)眼睛发蓝,我们看着打坝边水里的鲶鱼眼睛发蓝,进了灾区就没吃过荤腥的了。前面的扛土,打桩。后面三个水性好的老兵下水抓鱼,一时间中队长无限感慨,这他妈算什么事啊!?晚上,全中队在晚上终于吃了一顿鲶鱼顿茄子,真好吃!若干年后,老婆给我生了个女儿,为了补养身体,岳父隔三差五的做一顿鲶鱼汤,当然我主要吃鱼,老婆喝汤,却再也没有当年的味了!


灾区不好走车,走人都勉强,整个16集团军守着一条细长的生命线,我们的使命是沿着这条细长的线将万余犯人转移到白城监狱。临走的晚上,中队买了一只羊杀了,可能是羊太瘦了,反正我没吃到肉。老百姓听说我们要轻装前进了(丢弃行和没用的物资,要走180里啊!详情参见98年中央电视台抗洪专题节目“万人大转移”),都围在队伍边上,那眼神,我至今无法忘记,那时一种像饥饿对事物的渴望一样的神采!后来我又用破了的迷彩服换了两穗玉米。


90公里的泥泞之旅让我想到了很多,直到两条腿只会机械的迈动。一路上,红旗招展,“钢X连”、“红X连”,大坝两旁的陆军兄弟问的最多的就是我手里拿的是什么枪?是真枪吗?


什么枪?国产79式轻型冲锋枪啊!这????还敢指望他们能认识M16?


90公里在我们身后,司务长180斤的身躯倒下了(身高175cm)。干粮吃完了,水也没了,干部说还有150公里才到白城,还好是坐车!天空中,一架直升飞机飞过,是沈空的飞机,听说是给困在“丹岱”的陆军团运送给养的(后来,因为气象条件复杂,飞机坠毁,机组6人无一生还)。



150公里。。。。。。。。。。。。交了枪,吃过饭,席地而眠。唉,好过那些陆军兄弟啊!连裤子都装上土当沙袋用了,这天,咋挡蚊子啊?一夜鼾声如雷。


稀里糊涂得上了车,不觉间车已经回到了驻地的城市,看看身上的防水笔写的印记,怎么擦下去呀?回来了,日子还得过,中队长喊起来值班班长,唱,唱个什么歌。一群破衣烂衫的兵们唱起了歌,我们的精神不垮!车子驶上了熟悉的公路,到了,到了。下车列队,在老百姓的欢呼声中,我们走进了营区,留守人员和干部家属站在门口迎接我们,炊事班长一声令下,敬礼!看着我们那惨样,干部家属们泪如雨下,我们也哭了,在夕阳的余晖里,一群年轻的军人为了仍活着,为了长眠在那块土地上的战友,哭了!


多年以后,那成了我从军生涯里唯一的记忆!――――献给共和国的老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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