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潘多拉 上部 七 出师尾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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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达慕结束了,再也没有机会见到钟齐海,高谷整天食不甘味。“她若有个病什么的,我就可以去看她了。”这个想法刚一冒出来,他立即照自己的头上狠狠地拍了一下,“怎么这样混蛋,巴结人家生病!”他对自己大骂道。可是要发生什么事情才能使自己能见到她呢?那次在伊犁河边见到她,是在夜晚,可是那是在那里召开那达慕,如今散了,她怎么会在那里呢?她大概是住在自己前几天去过的噶尔丹大帐附近,可是那里警卫森严,人家又是公主,怎么可以随便探访呢?若送她礼物,人家是公主,什么东西没有,稀罕你送什么?

想到了礼物,高谷算了算这次带来的商品,茶叶都卖完了,还剩下布匹、丝绸、日用百货。百货中有二百只木碗。准噶尔近年来延请了不少西藏的高僧前来,藏族的高僧极重喝酥油茶,对茶碗极讲究。当初在北京买这种碗时,纳布通只知道漠南蒙古的牧民喜欢用木碗喝奶茶。但准噶尔的西藏高僧对茶碗的讲究远超出他的预料,先上架的木碗在茶叶卖完之后便被抢购一空,王相卿立即把剩余的碗留下惜售,以便卖个好价钱。

这些碗都是用桦木疔制作的木碗,所谓的木疔就是木头中结疙瘩的那东西,是木材生长过程中出现的病态。一根木材踞开来后,若发现有木疔就不能做家具的面板,所以木匠最恨的就是这东西。木疔的生成是由于病态,木质纠结在一起,所以质地很坚硬,把其挖空了做碗就是上品了。这种碗质地坚硬,表面光滑,不怕摔,端在手上还不烫手,而且还保温。桦木气味芬芳,不象松柏那样有油味,所以被选为上品材料。

想到这里,高谷觉得这个碗倒是可以一送。去管货的史大学那里说明后,史大学把剩余的一百多只木碗全部拿出供他挑选。高谷挑了半天选中了一只。这只碗呈深棕色,打磨得很精细,花纹灿烂华美。高谷用一块丝绸布包了,揣在怀里兴冲冲地往噶尔丹的大帐赶去。

到了大帐附近,当然是进不去的。大帐的周围是噶尔丹汗的卫队的帐篷,一队队的卫兵在里面穿梭巡逻,高谷只能远远站在那里看着,巴望能望见钟齐海出来好把这木碗送给她。

他这么远远的往大帐里面张望,自然引起了卫兵的注意,过了一会,一个队长模样的人带着几名卫兵把他抓了进去。在卫队居住的帐篷里,从他身上搜出了那只用丝绸包裹着的木碗。

“这是我想送给钟齐海公主的礼物。”高谷如实交代。那蒙古卫队长明白了高谷的用意,让人对他严加看管,自己前去禀报。过了一会,一个清丽的身影走进了帐篷,高谷抬头一看,原来是阿依木罕哈吞,钟齐海的母亲。

那阿依木罕哈吞长着一副维吾尔人的脸,高鼻深目,肌肤雪白,细看之下,钟齐海还真有几分与她相似。她用冷冷的眼光盯了高谷一会,问道:“你是来给钟齐海送礼物的?”“是!”高谷回答,“你爱钟齐海?”她接着问,“是!”高谷鼓起勇气回答。

阿依木罕哈吞再次冷冷地盯了他一会,随即语气变得缓和,“我们准噶尔部的所有小伙子都仰慕钟齐海的美貌,但谁都不敢追求她,你知道是为什么吗?”高谷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说出原因。“大汗已经将她许配给了喀尔喀部的札萨克图汗的儿子了,他若知道你对公主有非分之想,非杀了你不可!”

阿依木罕哈吞的这番话高谷明白,凡大汗家族的女儿必须为汗国的政治利益服务,公主嫁给谁必须是出于内政和外交上的需要。“尊贵的哈吞,我只是想送给她一个礼物,还没有其他意思。”高谷回答。“这就对了,你的礼物我转交给她,但以后不许你再见她,否则你会被处死。”阿依木罕哈吞轻声说道,“是”高谷作了回答。

默默地出了汗庭,回到了商铺。王相卿、张杰、史大学三人正会聚一处,三人把帐初步结算了一下,这趟准噶尔之行至少可以赚十倍的利润,大盛魁的本钱一下子增到了三万白银,在他们山西老家,这也算是中等规模的商号了。兴奋使他们忘呼所以,没有发现高谷的不对劲。“高老弟,我们此行赚了个盆满钵满,大家商议了,把存货早点处理完毕,回去再来一趟,大可赚他十万八万,你看如何?”高谷无心于商务之事,便说:“一切悉听尊便!”

接下来的几天,大盛魁处理存货,高谷每日百无聊赖,时常去伊犁河边与钟齐海初次见面处望着河水发呆。

这天从河边回到城内,发觉城里的气氛与往常不同,到处人声喧闹,一问之下,才知道噶尔丹已经下令要征伐喀尔喀蒙古,大军正在集结。喀尔喀蒙古就是今天的外蒙古,分左右两翼,左翼为札萨克图汗部,也就是噶尔丹的亲家,右翼为土谢图汗部。左右两翼历来不合,最近两部发生战争,札萨克图汗部被土谢图汗击败,本人也被杀。噶尔丹发兵征讨土谢图汗一则是以此为借口,二则是因为前几年喀尔喀蒙古的哲布尊丹巴活佛对西藏达赖喇嘛的使者不敬。那次噶尔丹陪同达赖喇嘛的使者前往喀尔喀蒙古,哲布尊丹巴与达赖的使者平起平坐,这使噶尔丹十分愤怒。噶尔丹曾师从达赖五世学经多年,与其有师生之谊。而且噶尔丹的前世伊咱七世活佛就是这个哲布尊丹巴的授业老师,那哲布尊丹巴却对自己老师的转世非常冷淡,这让噶尔丹更加怒不可遏。这次抓住了机会他是一定要发兵的。

回到商铺,王相卿等人在忙乱,收拾行装,一见高谷便说:“高老弟,准备走吧!人家这里要打仗了,咱们先回内地,等时局稳定了再来。”

商铺前面,史大学和张杰正吆喝着大减价处理剩余的丝绸和百货。高谷找纳布通等人时却不见了踪影。

到了晚上,原本八人的保镖只回来了六个,还少了四匹快马,高谷一问纳布通,纳布通有些神秘地将他拉到一边,悄悄地对他说:“高大人,大阿哥胤祀此番派我们来准噶尔并非是为商队保镖。”他此话一出,高谷就明白了,一路上高谷就疑思,心想胤祀怎么那么好,会派人为商队保镖。“我们此来的目的是为侦讯准噶尔的军情,好及时向大阿哥汇报。”纳布通继续说,“准噶尔此番发兵喀尔喀我已打发两人先回口里报信去了,商队不日也要回中原。万望高大人以国家大事为重,商队要配合我们的行动。”高谷听后点头答应。

整个夜间,伊犁城内人声鼎沸、战马嘶鸣,充满了出征前的喧闹。

第二天一早,呜呜的法号吹响了。准噶尔信奉藏传佛教,每遇到大事,这种法号便会吹响。高谷起床后,随着人群来到了城外,就在举行那达慕的伊犁河边的那块空地,出征仪式就要举行。

法号吹毕,两千名喇嘛集体咏经。之后,有人往搭建的一处台子上牵去了一匹雪白的儿马。噶尔丹站在那台子上,他对着台下的将士们大声说:“准噶尔的勇士们,土谢图汗部杀我盟友札萨克图汗,亵渎神圣的达赖活佛,应该受到惩罚。要用你们手中的刀剑痛饮敌人的鲜血,用你们手中的马鞭使对手跪拜在你们脚下!”话音一落,台下数万军士发出了震天的吼叫。接着噶尔丹挥刀宰杀了那匹儿马,马颈处喷涌而出的血泼洒在麾旗上,祭奠仪式完毕,宣告出征。

在欢送人群的欢呼声中,准噶尔军军情激昂,人人脸上意气风发,抑制不住奔赴疆场的激动。蒙古人的军队军容整齐,训练有素,骑兵每人携带两至三批从马。先期出发的是两千鸟枪兵,每人肩扛俄罗斯鸟枪一杆,接着是弓箭手、长枪手、腰刀手。还有骆驼驮载的俄制大炮。准噶尔与俄罗斯交往频繁,近年买进了不少俄制装备。高谷站在欢送的人群里,他原本是巴望能在此见一下钟齐海的,可是未见到她的身影,却看到了准噶尔军的军容。心想准噶尔具备如此强悍的军力,又兼具如此犀利的火器,实是难以对付的对手。

“喂!汉人!”高谷听有人喊自己,转脸一看,是那日在那达慕大会上和自己摔交的蒙古跤手,他叫毕云格,正在出征的队伍里骑在马上。到今日他还记得自己。

高谷见到了他也很高兴,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拉他下马。毕云格下了马,亲热的和高谷拥抱了一下,然后兴奋地拍着他的肩膀说:“嗨!汉人朋友,我要出征了。”“你们去和谁打仗?”高谷问,“我们英明的大汗要征讨土谢图汗,要让天下的蒙古人都统一到准噶尔的旗下。”毕云格自豪地说道。高谷心想,噶尔丹因为有野心要去征伐别人,你们这些小老百姓高兴的什么?还不是要用你们的白骨去堆砌他的功业,真是愚昧!心里这么想,口上却说:“那祝你们旗开得胜!”“好的,汉人,我要立大功,要当台吉,你等着我当台吉的那天吧!”说完挥手与高谷告别,骑上马随队而去。

战争是游牧民生活的一部分,这是他们的生活方式决定的。自古以来,中原的农耕民族就饱受来自北方游牧民的不断侵扰。只有到了热兵器时代,游牧民的这种侵扰才止歇下来。没有见到钟齐海,高谷很失望,望着跃跃欲试走向战场的这些队伍,他止不住生出一股厌恶感来。

出征后的第三天,王相卿正在柜上盘算如何把最后一些货物处理完,纳布通急匆匆从外面闯了进来,见了王相卿,他一拱手:“王掌柜,兄弟有急事要回中原,能否明天一早启程?”王相卿抬头问何事,纳布通哀求道:“王掌柜莫问,兄弟如没有急事,是断不会打乱大盛魁的生意的。”听他怎么一说,王相卿不得不答应道:“好说,好说。这一路多亏纳兄保镖,我招呼一下”

第二天一早,商队准备完毕,起程回中原。高谷见纳布通早早的就站在领头的骆驼旁边,他还剩下的六个保镖有一个办事去了,正等他。过了一会看那保镖来了,纳布通一挥手,大家上马,开始往城外走。高谷觉得其间肯定有隐情,但纳布通给他交代过底,他心里有数就行了。

此时商队把来时驮货的马,都换成了当地的大宛良马,外加近百峰骆驼,驮着西域的皮毛、药材、金砂回程。由于人手不够,还雇佣了几个当地的维吾尔人。出了城,远远看见一支骆驼队在前面走着,王相卿对纳布通说:“前面看样子象支商队,咱们不如赶上去和他们一同走。”纳布通冷冷地答道:“咱们对他们不摸底,看看再说。”王相卿碰了一个钉子,也就不再说了,反正路上的事都要听他的。

就这么若即若离地跟在那队后面,到了夜晚到了一小镇歇息时,才赶上那队人马。那队人马有一百人左右,骆驼也有上百峰。看那驮载的货物时,高谷大吃一惊,原来骆驼上载的全是大炮。那大炮口径很粗,炮身很重,要把两头骆驼并在一起才能将那炮身驮起,高谷数了数足有二十门。其余的骆驼驮的都是炮弹。

听着叽里呱啦的说话声,高谷见有二十几名戴皮毛高帽,穿立领军服的外国人,估计是沙俄军人,其他的是蒙古人。那镇是天山脚下的一小镇,有一维族人夫妇开的客栈。商队和那炮队离了一段距离歇下,高谷见纳布通正密切注意着那边的动静。他凑了过去对他说:“准噶尔向罗刹人借兵。”罗刹是当时对俄罗斯的称呼。纳布通探明了准噶尔来了这么一队沙俄军人炮队,这次噶尔丹出征,由于炮队笨重,出发的时间要比轻装的骑兵晚,纳布通决定先跟来,派人到口里送信时请求肃州总兵孙思克火速派轻骑一支前来寻机消灭这支炮队。

“罗刹人的鸟枪也就罢了,这大炮可是十分厉害啊!”纳布通对高谷也没有什么隐瞒的,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想法。高谷对噶尔丹的这一做法十分愤怒,向外借来利炮打自己的同胞,这噶尔丹真够无耻的。

把骆驼都栓好之后,有店家拉草料来喂牲口。骆驼不需要喂,主要是马匹要喂。那开店的维吾尔人夫妇,男人喂牲口,女人给大家端来了饭食,商队就在外面过夜。高谷到店里看看,想找一盆水擦擦身子,那店家女人会蒙古话,问高谷要什么,高谷正要张口问,店面的里间传来一孩童的哭声,那女人忙到里面去了。过了一会抱出一孩童,她大约有五、六岁年纪,秀丽的小脸因为高烧涨得通红,额头上覆盖着毛巾,发紫的小嘴可怜地张着发出呻吟。高谷发现,一只伸在被外面的小胳臂上生出了几个紫色的疙瘩,凸起的上部淤积着一些脓,眼看就要溃烂了。高谷立即认了出来,原来这小孩得的是可怖的天花。

那女子用可怜的眼光看着高谷,一边要招呼客人,一边要照顾自己生病的孩子,也真难为这女人的了。

高谷回到自己行李那里,取了针管和青霉素并从携带的药材中取了一只雪莲来到那女人的店里,对她说自己可以治疗小孩的病,那女人象是遇到了救星,十分高兴,高谷便给那女孩打了一针,之后又交给她那只雪莲让她煎汤后喂给孩子喝。

小孩打完了针熟睡了。高谷看着那女人心想,家里有病人的人还做饭给人家吃,不知道会传染么?。商队的人都是熟身人,在来的路上高谷详细问过,凡以前没有出过天花的他都给种了牛痘,不怕传染。可是那边俄国人和蒙古人的炮队的人呢?想到这里,他突然站起来去找纳布通。

纳布通正眼盯着炮队那边思忖着对付的计策,但自己这一方连自己在内只有七个人,王相卿他们商人是不可以算进去的。对方却是近一百人的彪悍队伍,就算是采用奇袭的办法也消灭不了他们。听了高谷的计策,纳布通似懂非懂,但没有别的办法,也只好让一试。

高谷去找那女人,让她把小孩正盖的毯子去送给那边的蒙古人盖,又让她把给那些人吃的食物先在小孩口中沾一下口水再送去,说这样可以驱除小孩的病。那女人正为小孩的病着急,听说了此法,也就依着做了。

第二天,那炮队一早就出发了,商队迟延一会也跟着出发,就这样远远的跟着。商队人少,也没有引起炮队的注意。纳布通暗暗在行进的路上做了标记,以便孙思克派来的人能够依此找到商队。

连续多日都这样,两家相安无事。到了第七日,炮队的人终于开始发病了,这时已经接近阿尔泰山脉。天花一般有七天左右的潜伏期,高谷冷眼观察他们平时的习惯,蒙古人与沙俄人晚上时常饮酒,大家围坐在一起,一碗酒轮流喝,如若一人染上了天花,在潜伏期内就会通过各种途径传染给其他人,估计能逃脱不被传染的机会很小,只是企求他们中间得过天花的熟身人不要多。

发现了先发病的病人后,炮队立即把他们丢弃,被丢弃的人只能等死。连续几日,被丢弃的人越来越多,开始还只是蒙古人,后来开始有沙俄人,炮队行进越来越慢,每天早上都有发现新发病的。要把前一天晚上卸载下来的炮身和炮弹抬到骆驼身上,需要四个壮汉,但这种壮汉在一天天减少,眼看就只得丢弃骆驼了。

这天夜间纳布通展转难眠,算一下时日,派到肃州关口报信的那两个手下应该回来了。这几日,炮队的人不断减少,高谷的法子还真管用,不动刀兵就将炮队的人弄掉了一大半,而且到死他们还不知道是怎么死的。俄罗斯人每日祈祷,请求上帝宽恕他们的罪过,蒙古人每日焚香磕头,请求佛祖保佑他们。但若炮队给噶尔丹报信,请求前来接应,那可是前功尽弃了。

心中正忧急如焚之时,听到南面马蹄声声,他立即招呼伙计们起来操家伙。那群马队到了近前,有人喊道:“纳总管!是纳总管么!”纳布通一听,是自己的部下的声音,忙答道:“是我!”来人正是他前一段时间派到肃州报信的手下,他们到肃州后,把准噶尔出兵的信息交给了肃州总兵孙思克,孙思克选派了二十几名轻快骑兵随他们返回截获噶尔丹的炮队。这一行人都做蒙古人打扮,由于嘉峪关以西的地方地广人稀,他们饶过了哈密准噶尔的驻军,沿天山北路行进,根据纳布通留下的标记,终于在这里找到了商队。

离他们有几里路程的地方,俄罗斯炮队的营地上正燃着篝火,蒙古人和俄军剩余的人围坐在火堆边正怔怔地出神,一路上病魔的纠缠已经使他们心力交瘁。纳布通让手下的人和新到的增援人员把马蹄都用毛皮裹好,悄悄地摸近了他们。当发现对手没有任何防备时,一声令下,箭簇横飞,刀光四射,大多数人还没有从篝火边站起来就已经身首异处,他们从精神上早就被打垮了,象迷途的羔羊一样任人宰割,忘记了反抗。

一名沙皇军官被俘,他懂得蒙古语,经过审问,得知他名字叫温科夫斯基,军衔是炮兵上尉。应噶尔丹要求,他带领的这支炮队从西伯利亚托木尔斯克城来到准噶尔,帮助噶尔丹征讨喀尔喀。这些大炮都是俄国人请瑞典工匠制造的。

纳布通到底心思紧密,命人将尸体掩埋后,驱赶着骆驼在土堆上来回奔跑,直到把土堆踏平,来年春天草长出来,就再也没人发现这里曾经发生过血战。

沿阿尔泰山南路而下,横穿巴丹吉林沙漠,商队和炮队的近二百峰骆驼经过长途跋涉抵达了河西走廊的肃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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