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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雨卿脑海里一直浮现着宋希廉临别的那句话和他的眼神。很快,事实就证明宋希廉的担忧是有几分道理的。

大场周围是一片开阔地,地势平坦,根本无险可守。阵地只有在棉花地里挖掘,连师的指挥所也只有设在棉花地里,平地向下挖出一个坑和交通壕,上面横搭上一些木梁,再盖上泥土,便成了指挥所。

他的队伍还没有正式进入阵地,就遭受到一次惨痛的打击。二十六师是一支小部队,其牌子和底子都比宋希廉的三十六师要弱得多。全师人数不足一万,共有四个团加一个通讯连和一个工兵连,每团有三个步兵营和一个迫击炮连(有四门迫击炮),每营有三个步兵连和一个重机枪连(有四挺重机枪),每连的三个步兵排,每排有一挺轻机枪。士兵们拿步枪,有的步枪老得像是掉了牙,枪膛里连来复线都快磨掉了。有的士兵的步枪缺少零件,枪栓必须用麻绳系上,否则会掉下来。有的士兵拿的更不知道是哪一年造的双筒步枪。全师没有一门大炮,没有后勤,没有野战医院。

十六日拂晓前一线部队奉命进入指定位置隐蔽待命。天刚黎明,几个观察气球一挂上天空,一群日本飞机呼啸着飞临上空,对准这片隐蔽地俯冲投弹,来回扫射,就像有人向敌人报告了部队的隐蔽位置一样准确。这片地方被炸得烟雾腾腾,一片火海,爆炸声不断,震耳欲聋。初上战场的川军士兵哪里经历过这样猛烈的阵仗,被打得心惊肉跳,六神无主,纷纷跑进附近一片竹林躲避。殊知飞机刚一飞走,一阵排炮从天而降,大口径榴弹炮弹和闷雷般响的舰炮炮弹雨点般的对准这片竹林一齐打过来。瞬间之中,这片竹林连同里面的近二百条生命在一片烟雾中从大地上消失了。

刘汝卿闻讯立即赶来,竹林子己经不见了,原来是竹林的地方坑坑洼洼布满弹坑,燃烧过的竹子还冒着缕缕黑烟。残存的竹杆上挂着一些军装的灰色破布条和阵亡士兵的肠脯内脏残块。血的代价啊!刘汝卿恨得直顿脚,狠狠地下了一道命令:“今后,凡是在轰炸中带头乱跑的,就地枪毙!士兵乱跑,军官枪毙!”


剩下六辆坦克不敢再前进,在原地绕圈子躲避炮弹。坦克后面的步兵失去掩护,暴露在火网这下,在密集的火力打击下,纷纷被打倒在地,余下的往后退缩。团长强兆馥抓住战机,一声令下:“出击!”

前沿阵地一个营的兵士迅速跳出战壕,在营长彭启良的带领下朝着坦克奋不顾身地就扑了过去。可怜的川军士兵还不知道对坦克应该怎么打,以为像人一样可以抓个活的,有的对着坦克开枪,有的朝坦克甩手榴弹。六辆坦克来回转动着炮塔,对准冲锋的士兵猛烈扫射,那些没有退走的鬼子也同时开火,以密集的交叉火网布下了一道死亡的封锁线,冲锋的士兵在这片火网下不断被打倒。

这时,我方的战防炮己经暴露目标,受到敌炮兵火力的猛烈压制,阵地被摧毁,火炮被炸得七零八落,剩下的撤下阵地去了。

敌坦克发现我军的战防炮失去作用,不仅疯狂地扫射,而且开足马力向我方士兵冲撞和碾压。此处地势开阔,又有公路贯通,便于坦克活动,六辆坦克成了六座移动着的钢铁堡垒,来回滚动,在我冲锋的士兵面前大显威风。两辆被打坏的坦克又开始喷出火舌,机枪咆哮起来,泼出阵阵弹雨。我冲锋有的士兵有的己经接近了坦克 ,有的甚至不顾一切爬上坦克,却不知道如何下手,爬上坦克的马上又被敌人机枪扫射打翻下来。很快,一场战斗变成了一场屠杀,热血沸腾而又只凭勇敢的肉体终归不是钢铁的对手,我失却战壕掩护的士兵被坦克切断了退路,坦克在野地里不停地对着我方士兵追逐和扫射,穿着灰布军装的士兵不断栽倒。在不到二个小时的时间里,我一个营的兵力,被敌人完全消灭,尸体被坦克碾成肉浆。没有死的伤员也被冲上来的敌人用刺刀俟个捅死。我前沿阵地被敌人炮火猛烈压制,自顾不暇,根本无法增援。一阵流弹射过来,团长强兆馥左腿被子弹打个对穿,血流入注,颈部也被弹片划了一条血口子。卫兵要来包扎,被他一掌推开,拿着望远镜的双手在发抖,眼前令人悲愤的一幕,使他痛心不己,一拳砸在工事的墙围上,说了声:“人对坦克,再也不能这么打!”

日军消灭了前沿冲锋的这个营,又在坦克的掩护下乘胜向第二条战线发起攻击。我军不能支持,向后撤退,强兆馥在卫兵的掺扶下涉过阵地后面的一条小河,重新布署阵地,拼死抵抗,牺牲了不少人后终于挡住了敌人进攻的势头,隔河与敌相对持。


日走!”领着这三十多人非战斗人员组成的队伍冒着密集的炮火跨上火线去了。

王玉成被送到包扎所包扎伤口后,同重伤员一起在那里等待到晚上有车来接运。此时,又不断有新的伤员被送到包扎所,他们带来了阵地上情况,也带来了刘舟楫营长英勇阵亡的消息。一个伤员说:“刘营长带着援军赶来时,几个连长都己阵亡,阵地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枪声炮声喊声响成一片,分不清个数。老兵都说,这个仗打得从来没见个过凶。这时,有十多个狗日的己经冲入我军阵地。刘营长的眼晴像是喷着火,大喊一声就冲入敌群,兄弟们也都像发了疯一样,跟着上去就是一顿乱砍乱杀,把这十多个狗日的干掉后,刘营长又带着大家向前冲。鬼子也都不要命,红着的眼晴瞪得像牛卵子,呀呀怪叫着挺着刺刀就冲上来。我被鬼子两把刺刀逼住,左右招架,眼看就要完蛋。正在危急时候,刘营长赶来,一刀就砍翻一个。另一个一回头,被我一刺刀戳进去,狗日的血喷了我一脸。打退了鬼子的进攻后,刘营长亲自断后指挥兄弟们撤回来。谁知几挺机枪对准我们一齐扫过来,子弹嗖嗖地从耳边飞过。我正在刘营长身边,听见他像咳嗽样的闷叫了一声,就栽倒在地上。我顾不得我也挨了一枪,忙和另一兄弟一起把刘营长拖回阵地。刘营长身上被打了几个洞,血冒得堵都堵不住,他睁开眼晴看了我一眼,用手指了一下衣服的口袋,一口血从口鼻中呛出来,头一歪,就咽了气。我打开上身这个口袋,摸出被血浸透了的两张纸,一看就晓得是刘营长写的遗书。我把它交给了团长。团长看后擦了一把眼晴,叫文书念给兄弟们听,我还记得有这几句:‘舟楫在军有年,不无交往,身无长物,死无余件,凡我欠人者、人欠我者,烦付团长及上级等代为清偿,使舟楫报国之后,无负于人也。’遗书后面,还附有账目清章一张。在场的兄弟听到念刘营长的遗书后,都在擦眼泪。”这位伤员还说:“刘营长平时待我们下边的兄弟,就像待亲儿子一样。如果仗打完了,我还没有死,我要找到刘营长的家属,把刘营长最后的事情说给他们听。”

刘舟楫除打仗有方外,平素还喜好读书,善书法,一向是王玉成崇敬的人。其音容笑貌,喜怒哀乐,顿时栩栩如在眼前。分手不过瞬间,哪知竟作子虚乌有,虽然身在战场,生死早己置之度外,但闻之仍不免潸然泪下。在场的所有伤者、医务人员以及乘夜来慰问伤病的上海市民学生人等,闻之也无不被感动得落泪。

到了晚上,战场如同换了一番天地。天空虽然一片漆黑,但时有照明弹射向天空。我方亦不时向敌方进行炮击,炮弹留下火红的弹道,如同一条一条的彩虹。士兵们趁天黑吃饭,吃完饭后抓紧时间掩埋尸体,救护伤员,抡修工事。阵地后沿,上海市民组织的支前民众纷纷到达前线,抡运伤员,分放慰问品,人来人往,有的地方形如夜市。黑暗中,王玉成被一个小个子一把背起来就往汽车上送,迷迷糊糊中感受一阵柔软的身体肌肤和头发上的香水味。挣开眼晴仔细一看,虽不别其人,不见其面,但见衣着合体,卷发蓬松,才知背着自己的不是女学生就是女市民,顿时被感动得是热泪盈眶。

王玉成等重伤员的担架被上海义勇队抬着经过上海市区,街道上市民群众夹道向担架上抛投饼干、香烟、糖果罐头、毛巾等物品,男女都热泪盈框,频频招手致敬,并高呼:“祝兄弟们早日恢复健康,重返前线杀敌!”负伤官兵都倍受鼓舞。

王玉成后来被送到杭州战地医院治疗,此时医院己无法容纳这样多的伤员,于是伤员被分散安置在郊区农民家中,每天由流动医疗队来换药一次。王玉成被安置有杭州市郊小南埠王阿四家中,受到他家热情护理。床上用品被褥全换成新的,每日三餐不离鸡蛋鱼肉和水果。全家老少轮流通宵守护,稍有呻吟,老少蜂拥而至,关心亲如家人,令其数十年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