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 正文 第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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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扫荡的胜利,使西河的北部山区出现了好大一片真空地带,敌伪的势力远离了这里,一直无家可归的运河支队,在张庄和李家窑一带建立了根据地,无论白天和夜晚,他们都可以脱衣裳睡觉了,这对于几年来一直游击的战士们来讲,就像有了家的感觉一样,每个人心里都十分的舒服,脸上洋溢着喜气,那种感觉就像抗日战争胜利了似的,肖鹏的名字成了炙手可热的商标,提到他,没人不竖起大拇指。中国的老百姓就是这样,他们眼里的救星往往是某个人,而不是这个政党或者组织,因人成事,因人坏事在他们身上体现的最明显。肖鹏是活诸葛,刘伯温,能掐会算,他就知道那天会下大雪,就知道小鬼子要从那条路上撤退,让秋菊他们变成仙女,把鬼子引到埋伏圈,一切都说得有鼻子有眼,不由你不信。郭刚也为这空前的胜利感到欣慰,这可是多少来没有过的事。如果在西河建立根据地,把那里的老百姓都发动起来,西河的鬼子想站住脚就难了。应该趁热打铁,彻底推翻那里的伪政权,建立抗日政府,这对冀州工作的展开具有指导性意义。所以他很快派出了工作组,组长是宣传部长彭述怀,规格绝对够高的。

彭述怀是西河人,对自己的家乡当然是充满感情的,走进这熟悉的山路上,心里就扑通扑通的跳。他瘦瘦的个子,狭长脸,带着一副秀朗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只是从他走路大步流星上,才显现出他不仅是个书生,还有军人的气质。他原来在部队干过文书,也算是老革命了。他的特点是原则性强,执行上级的指示从不打折扣,所以郭刚常常叹息的说,彭述怀最合适的职务是组织部部长,可惜组织部部长早有人干了,他只能耐心的等待。刚刚进入西河,他的兴趣还是蛮高的,看见这片熟悉的土地上,不见了日伪的影子,乡民们在忙着农活,很有点安居乐业的样子,不免为肖鹏他们取得的成绩而高兴。可是渐渐的,他却有了种不舒服的感觉,因为村民们提到了今天的成就,张口闭口不离肖队长,仿佛今天西河的变化,是肖鹏一个人的功劳,而不是共产党的,这太不正常了,那能把个人的成绩压在组织之上啊!看来这个肖鹏挺善于推销自己,把自己当成救世主了,这是党章所不能允许的,个人英雄主义是共产党一贯反对的。高度的政治敏感,使他更觉得特委要在西河建立根据地的英明,更觉得郭刚书记的高瞻远瞩。

运河支队的总部已经从李家窑迁到了靠山,这里是南来北往的咽喉要道,地里位置十分重要,又是西河北部的中心区,集镇的原来税收总署就成了队部的办公室。酒井扫荡时把这里当成他的临时指挥部,现在成了肖鹏的作战室。彭述怀走进房间的时候,第一感觉是不快。他不明白,肖鹏为什么要选择酒井用过的房间,但是他在脸上没有表现出来。谭洁和他是熟人了,见他到来,立刻迎了上去,握住他的手,热情的说:“彭部长,欢迎啊!”

“谭政委,谭洁,你还是这么漂亮,一点都没变。”彭述怀也是满脸带笑的说,然后松开了她的手,主动的走到肖鹏面前,“肖鹏,大名鼎鼎,一路上光听百姓们提到你了。”

“是吗?吹喇叭的多,还是骂娘的多。”肖鹏笑着说。

“你一定希望吹喇叭的多了?”彭述怀说。

“三岁小孩听到表扬都喜笑颜开,我当然是热血沸腾了。”肖鹏仍旧是嬉皮笑脸的,假话真说。

彭述怀听了这话,心却往下沉去,他觉得一个领导上千人部队的领导,即使不像包公那么严肃,也该正经些,这个肖鹏从脸上的表情,到行为举止,都给人一种滑不琉球的感觉,和他所处的地位太不相符,这就是百姓们传的神乎其神的那个人?他很是有点怀疑,恐怕盛名之下其实难符。正想说他几句,谭洁已经把茶水端了过来,他只好坐下了,端起了水杯。

“早就听说你们要来,不知道特委有什么指示。“谭洁说。

“你们干得好,在鬼子最重要的地区打开了一片天地,很是鼓舞人啊!冀州所属的部队都受到了振奋。郭书记说:西河那样的鬼子老窝,运河支队都可以打开局面,你们别处还有什么理由找客观原因?郭书记对你们的评价很高啊!”

“我们做的不够,离组织上的要求差得远呢!”谭洁说。

“好啊!你们取得了这么大的成绩不骄不躁,难得,那怪郭书记看重你们。”彭述怀不由自主的发出了赞叹。

肖鹏却笑笑说:“本来也没什么值得吹牛的,我们不过碰到了一个傻瓜,运气好,就拣了个便宜。”

彭述怀不解的看看肖鹏,又看看谭洁,他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肖队长这人爱开玩笑,他是说鬼子的指挥官是个笨蛋。”谭洁忙解释说,同时瞪了肖鹏一眼,怪他对上级领导不够尊重,开玩笑也不分场合,对象。

彭述怀皱皱眉头,果然不高兴了,他认为肖鹏不该在什么事情上都乱开玩笑。“成绩就是成绩,这是不容抹煞的。不能说我们赢了,敌人就傻,那只能说我们更聪明。”

肖鹏又是一笑,正想反驳他,一眼看见了谭洁在向他瞪眼睛,就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心里却在发出感慨:彭部长,你知道小野吗?

“彭部长,你们这次到西河来的目的……”谭洁问,她可不希望肖鹏臭脾气发作,和彭述怀顶牛,就抢过话去。

“趁热打铁,在你们控制区域内,摧毁伪政权,建立抗日民主政府,让西河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红色区域。”彭述怀有些兴奋的说,能为自己的家乡做事,这本身就是开心的事。

谭洁吃了一惊,感到有些突然,不由得把目光向肖鹏射去,肖鹏脸上的嬉笑不见了,变得严肃起来,伸手去掏烟。谭洁差异的看着肖鹏,她太熟悉肖鹏这个举动了,他情绪不安,或者对某件事反感,经常会做出这样的举动。“肖鹏,这是个好事呀,对吧!”谭洁抢先说,虽然她也有点吃惊,只是并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不好。

“好事?特委已经做出决定了?”后一句话他是对彭述怀说的,他虽然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但是语气中还是流露出来了不满。

彭述怀当然感觉到了,“怎么?你认为不妥?”

“这么大的事,特委至少要和我们打个招呼吧?”肖鹏苦笑的说,脸上的反感不再掩饰了。

彭述怀的脸立刻拉了下来,他觉得肖鹏够狂妄的,谁大谁小不知道?还是没有把特委放在眼里?特委的决定需要和你打招呼?“肖队长,特委研究事,没必要通知你吧?”

“别的事我管不着,但这件事太大了,和我们的生死存亡有关,我当然要过问了。”肖鹏生气的说,已经不再顾及对方的面子。

“生死存亡?”这一次轮到彭述怀吃惊了,肖鹏把这件事看得如此严重,大出他的意外。听他的口气,这是个糟糕的决定,而他和特委都认为这个决定是必要的,英明的,这个肖鹏的确够傲的。“你认为开辟抗日根据地,建立民主政府错了?”

“你这是胡乱上纲上线,我是说,此时此刻在西河这么做,时候未到,只会起到刺激敌人的作用。”肖鹏说,心里十分不舒服。在燕山支队,他就不止一次的见识过爱扣帽子,动辄以理论家自居的人,这些人的革命,最明显之处就是表现在犀利的革命语言上,总是拿理论来压人,从不顾及具体的情况要具体分析。让肖鹏恼火的是,在党内,这种人大有市场,搞宣传的,搞组织的最多,好像天底下只有他们正确。

“刺激敌人?我们革命者害怕刺激敌人?”彭述怀的声音有些尖利了。“共产党的抗日斗争,哪一天不在刺激敌人?肖鹏同志,你这话里可有严重的思想问题,难道让我们和敌人妥协?这样做到不会刺激敌人。”

肖鹏知道自己的话被对方钻了孔子,一时语塞,脸上憋得青紫,在斗嘴上,在嘴上讲革命,他哪里是搞宣传的人的对手,他们天天练得就是寻瑕诋细,专找别人的缝隙。

“肖鹏,你是不是说,眼下不易过早暴露自己的实力,是斗争的策略。”谭洁插了进来,她虽然觉得肖鹏对待上级的态度过于激烈,此时却不能不帮他。过去只是听肖鹏自己说,他常常犯低级错误——抗上,只是并没有真正的见识过,今天算是让她领教了,难怪他才华横溢,却很难得到上级领导的真正喜欢,真是傻冒一个。在革命队伍里,的确有一部分人脾气不好,但是他们的不好脾气是用来对待下级的,对上级他们的脾气是隐藏的,所以这部分人并没有耽误进步、升迁,像肖鹏这样对上级不买账,和下边其乐融融的人,典型的情商太差,或者说“官商”太差,这样做,怎么会得到上级的赏识?一定要找个机会和他好好谈谈,帮他认识到抗上是多么愚蠢的。

肖鹏感激的瞥了谭洁一眼,立刻接过她的话。“是。以我们现在的力量,公开和鬼子叫板,老实说,不具备资格。”

彭述怀对肖鹏的话十分反感,他觉得肖鹏是在故意夸大鬼子的力量,鬼子如果真的强大到肖鹏说的地步,怎么会被运河支队打得落花流水,弄得现在北部山区都不敢来了。“肖鹏同志,不要夸大敌人的力量,要知道,人民的力量是无穷的,如果我们把西河的老百姓都发动起来,建立自己的民主政权,鬼子就会掉入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人民才是真正的伟大力量。作为共产党的高级领导,应该看到这一点,决定战争胜负的,不是武器,是人民。”

肖鹏开始还能耐心的去听,到了后来,越听越闹心,听到最后差一点大喊一声:“闭嘴,不要调书袋子了。”可是他看见了谭洁的眼睛,那双眼睛正在祈求的望着他,他当然明白目光里的含义,就把话咽了回去。谭洁在上级面前没少替他讲好话,也没少替他搽屁股。他只好强制自己不要发火,为了不使谭洁为难。可是这样一来,心里自然就憋得难受。他真的想和彭述怀说:好啊!人民的海那么大,那么厉害,不用打仗了,让人民的海去淹鬼子,把他们冲回老家去,典型的形而上学,还说得阵阵有词,脸皮比城墙还厚。革命的队伍里,为什么养了这么多,空洞的理论家,书呆子。

见肖鹏不说话,彭述怀以为肖鹏被说服了,脸上不免挂上了得意之色。在特委,他也一向以理论家自居的,对马克思的研究,他自信,不会比留苏的那些学子差。《论持久战》更是倒背如流。“如果肖队长没意见,就开始工作吧!”

“彭部长,我们建立抗日政府的目的,是为了发动群众,给群众以抗日的信心,对吧?”肖鹏本不想说话了,可是一见彭述怀要玩真的,又急了。

“当然,群众有了自己的政府,抗日的决心就会十分坚定。”彭述怀说,同时有些不解的看了看肖鹏,他不明白,这么幼稚的问题,肖鹏怎么会提出来。

“政府是负有保护百姓职责的,对吧?”肖鹏不去管彭述怀的轻视,只是按照自己的思路说下去。“如果我们的政府没有能力保护百姓,这样的政府成立,对革命有利还是有害?如果老百姓后来发现这一切是海市蜃楼,会怎么看待我们?还会对我们投信任票?会不会说我们欺骗了他们?”

“你说什么?”彭述怀触电似的站了起来,近视镜后面的眼睛里,射出的目光是灼人的。“你是危言耸听还是夸大敌人?你手里的一千条枪是吃素的?是烧火棍?”

“一千条枪?”肖鹏讥诮的重复了一句。“人数很多啊,可以包打天下了?可你知道这其中有一半战士连枪都没放过,这样的兵能打仗?数量和质量不是划等号的。在西河,不算鬼子,皇协军就有一个团。论战斗力,我们和皇协军比都处于绝对的下风,有什么资格拉开架势和鬼子进行公开的较量?又怎么能保护我们的民主政府和老百姓?”

“听你这么说,是被敌人表面的强大吓怕了,要知道,决定战争胜利的,不是武器,不是敌人的多少,是是能否得到人民的支持,是真理掌握在谁的手里。敌人内部矛盾重重,这一次皇协军的反水已经证明了这一点。这些有利的因素为什么看不到?而只看到敌人表面的强大?”彭述怀厉声的说,就差没拍桌子了。“这件事不用争了,这是特委的决定,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战争不只是打军事,有时候更重要的是打政治。现在西河的形势对我们十分有利,老百姓对共产党有了信心,此时我们不去占领,别人就会去占领。顺便告诉你们一件事,通过我们的内线得知,国民党又不准备放弃冀州了,马上要派人到西河,所以我们必须先下手,这就是政治。”

彭述怀拉出了政治这杆大旗,肖鹏也没着了,他看看谭洁,谭洁摇摇头,肖鹏只能无奈的接受了,但是他心里清楚,这是一步臭棋。战争的主动权,由于要固守某些地方,不得不放弃了。善于打游击的部队,一旦进入阵地战,还有什么优势可言?

小野回到西河,第一件事就是把袁国平放了,官复原职。至于曲营长人是放了,官职则降到连长,因为齐连长他们的反水他负有失察之责。虽然曲营长有些不痛快,但还是基本上接受了。受到严重打击的皇协军和特工队,因为小野的回归,像是吃了补药似的,重新有了生气。石冠中等人在西河大酒店定了包厢,要为小野接风,小野的到来,使他们那颓废的意志又得到了复活,他们从心底里欢迎小野的回归。

这时的小野可没有他们那份喜悦,面对满目苍夷的西河,他心中有说不出的哀痛,八路军不但站住了脚跟,已经着手摧毁旧的政权,开始建立新的政权,他们要在根子上拔出日本人的影响,把西河变成红色根据地,胃口好大啊!因为运河支队的壮大,八路军的活动空间增大了几倍,而他们的空间却缩小了很多,少量的部队已经不敢进入山区,这等于宣告八路军占领的合法性。短短的几个月时间,一切都变了,而皇军对这一切却无能为力,因为小野眼前急需做的,是把内部的问题处理好,他不能允许西河再出现反水的事。

冬天的西河,即使是晴天,空中也总是雾气蒙蒙,眼前正是下午二点,按理说是阳光最炙烈的时候,可是办公室里的小野,看到的阳光却是灰蒙蒙的,和他的心境差不多。坐在他对面的,是接替酒井当宪兵队队长的泉养义仁。他个子矮矮的,上身长,下身短,大脸盘像个冬瓜,一对小眼睛喜欢笑,看起来挺和善的,如论如何也和凶神连不到一起。其实,他最大的喜好是审讯犯人,折磨犯人,而且是个典型的工作狂。他喜欢抽烟,两只手指抽的焦黄,此刻仍旧烟不离口,小眼睛不住的看着小野,他不知道小野要和他说什么。

“我的研究了酒井君的失败,他的主观骄狂的确应该负主要责任,但是也有一些客观的原因,不能不引起我们的注意。”小野把眼睛从窗外收了回来,语调低沉的说。

“大佐阁下,你的指的什么,请明示。”泉养说。

“公田君的为什么大开杀戮?”小野目光直视的说,见泉养没有反应,他的声调不由自主的提高了。“皇军到了张庄,抗属走的一个不剩。”

“阁下的意思是,有人事先的走漏了消息?”

“不是走漏,是投送。在我们身边,有共产党的地下工作人员,他们经常能够得到绝密的情报。这是非常危险的,一个身体再健康的瞎子,也打不赢孩童。酒井君太大意了。”小野说到后一句,不是惋惜,而是鄙视。“任何轻视对手的行为,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我的明白,我的会尽力的找出身边的敌人,请阁下放心。”泉养摁灭了手中的烟,信誓旦旦的说,又道:“酒井君的失败,告诉了我们,中国人的,靠不住。我的研究了战场的许多情况,袁国平的,有私放齐连长的重大嫌疑,阁下为什么不追究,还把他的放了?”

“你的不明白?”小野皱皱眉头,目光中充满了不满。“在很多中国人的眼里,齐连长的反叛,是英雄的壮举,这就是民族情绪。如果这样的人都抓起来,你能抓的完?那么你的身边将无有中国人可用。我们现在不用他们,用谁?都靠我们自己?兵的在哪里?所以我们做事要动脑子,讲策略。你不能指望中国人完全和我们同心同德,这是不可能的。所以我的做过研究,得出了一个结论:要想在中国站住脚,打赢这场战争,就要用好中国人,让他们最大限度的,为我们服务,而不是逼反他们。”

“阁下,道理是对的,可是中国人的,狡猾狡猾的,实在不好琢磨。”泉养皱着眉头说。他和许多日本军官一样,心中充满了矛盾,即瞧不起中国,又对中国充满了神秘感,也许那是祖先留下的原始崇拜感,大唐王朝给他们留下的印象太深了。

小野哼了一声,对他的话十分反感。他看看表,时间快到了,就说:“一会去参加接风宴,你的也去。你的一定会不理解,中国人为什么把那么多的时间花在酒席宴上,为什么喜欢通过酒宴谈事情,对吃喝情有独钟,是么?”

“呦希,我的讨厌这种应酬,我的不去。”泉养说。

“这就是中国的酒文化,你的不去吃喝,他们会认为你的瞧不起他们,就要和你离心。日本人要想真正的征服中国,首先要做个中国人,要做个中国人,首先要学会吃吃喝喝,学会礼节,学会尊重他们。酒井的悲剧就在于,他不想知道中国,又不能不用中国人,就造成了他们的反叛。你的,必须明白这个道理。”小野几乎是在给他上课,也不管他听得不听得下去,或许是酒井给他留下的创伤太重,想让身边的这些部下,都懂得他的用心,却不知道对牛弹琴是白费力气。

当他和泉养、木村来到西河酒店,石冠中等人早已经在恭候了,但是小野并不着急吃喝,他把泉养介绍给他们之后,就把于得水邀到了雅间里,要和他深度谈谈。在他认为,西河的上层人物中,如果有人能理解他,帮助他,非于得水莫属,关于下一步的行动,他已经有了腹稿,但是他想听听于得水的意见,这样他才能做到心里踏实。

两个人分左右坐在藤椅上,桌上是泡好的香茶和几碟瓜子。小野在等待茶熟的时候,先抓起了熟瓜子,在嘴里慢慢的嚼着,眼睛不时的瞟一眼对方。于得水穿着长袍,戴一顶礼帽,瘦瘦的脸上亮晶晶的,看起来气色不错。他在不动声色间给酒井下了套,酒井果然上当了,把西河的兵力几乎抽空了,这才给了肖鹏的可乘之机,毁掉了一座新矿。最终他的目的达到了,酒井被送上了军事法庭,小野又回来了,而他的这一杰作,除了他自己,任何人都不知道,所以他的心情十分愉快。果然,小野还是把他最为倚重,单独和他交谈,也许是向他请教,这不仅是荣誉,也是权利的像征,他又可以像从前一样风光了,能不开心?

“于镇长,这一次酒井君的失败,使西河的形势发生了巨变,共产党的势力变得十分强大,你的怎么看待西河的未来?皇军是否应该采取措施,抑制共产党的发展?”

“胜败乃兵家常事,共产党虽然占了点便宜,但是在西河说得算的,还是皇军,皇军的力量还是要远远大于共产党,主动权并没有丢失。”于得水端起了茶杯,轻轻拂去水上的茶梗,显得仪态娴雅,很有点风流名士的派头,他一向为自己的儒雅而自得。“祸福一向是没有定式的,有时候的福就是祸,老子对这个问题看得最清。”

“于镇长的意思是……”小野听到了这大有深意的话,不由自主的掀了掀身子,眼睛睁大了,于得水的话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潭,让他心里荡起波澜,他感到呼吸有些急促,仿佛自己的心扉被洞穿了,一切都袒露在别人的面前,这不是他希望看到的。他要看到的效果是,当一切变成了既成事实,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为他那惊世骇俗的旷古奇谋而赞叹,这是一种多么美妙的滋味啊!而现在,于得水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这让他感到不安和失望。

“中国有句老话,大意失荆州。人们在得意的时候,往往是会大意的,就像孔雀开屏,当它像人们炫耀它那美丽尾羽的时候,绝对不会想到它那丑陋的屁股展示了出来,暴露出了它最大的弱点。”于得水仍旧含蓄的的说,话不说透明,等着小野的下文,这样才能不显山不露水的表示他的高明。对官场这一套的权谋之术,表达方式,于得水可谓大家。对什么人该说什么话,话说到什么份上,分寸是鼎鼎重要的。

小野心里暗笑,于得水这些故弄玄虚的表演,他早就洞若观火,一目了然了。但是他绝不戳破他,不仅仅是为他留面子,是于得水真有货,和石冠中等人比起来,他要高明多了。“于镇长能否明说?”

于得水矜持的放下水杯,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听说共产党正在建立自己的政权。”

“是的,这是他们争取民众的一贯做法。”小野回答说。“有了政权,老百姓就有了依靠,这一手很厉害。”

“看起来是这样,但是西河的情况不同。”于得水摇摇头,眼里露出了轻视的笑容。“在西河,共产党还远远不是皇军的对手。如果他们的政权,不能保证百姓的安全和利益,这样的政权就会让百姓失望,就会失去民心。肖鹏这个做法也太性急了,不是明智的举措。”

“呦希!”小野赞赏的竖起了大拇指。当别人为这事向他举报,着急上火的请他尽快出兵灭火的时候,他只是一笑了之,因为他心里十分清楚,政权的建立容易,但要巩固政权,没有真正的军事实力做靠山,那就是水上浮萍,根本靠不住的,既然肖鹏出了这样的败笔,那就让他做好了。等他们自认为成功的时候,再给他们来个雷霆万钧,彻底摧毁。他们的幸苦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他把这想法埋在了心里,这会儿被于得水揭示出来,遇到了知音,心里十分熨帖。“于镇长的意思,我们该怎么做?放手让他们做?”

“是加重,示敌以弱,继续麻痹他们,适当的加点佐料。”于得水意味深长的说,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有了政权,就要有军队。过去皇军扫荡,为什么难以达到效果?因为共产党善于跑路,比泥鳅还滑。如果我们有机会和他们进行阵地战,面对面的交锋,谁的赢面大?”

“你是说:放长线,钓大鱼?”小野兴奋的问,于得水和他想到一块去了,这让他非常高兴。他肚子里的计划经过于得水的完善,变得十分清晰,这也使他进一步坚定了自己的信心。因为他很清楚,面对肖鹏这样的对手,急功近利会被对方一眼识破,走直路不会有任何效果,必须要有几个迂回,肖鹏也许才会上当。和肖鹏对弈,做一两个伏笔是不够的。于得水说得对,要不断的麻痹对方,给对方最大的诱饵,这样在利益的驱使下,对方才可能利令智昏,露出昏招,然后给他们致命一击。

“是的,肖鹏这个人非常不简单,看他这次的布局,既有大,又有小,酒井太君恐怕到现在为止,都不知道为什么着了道,厉害啊!和这样的对手较量,不应该满足占得一点点便宜,要么不打,打就要置对方于死地。你让他缓过起来,下一次死得就是你自己了。聪明人是不会犯相同的错误。”于得水说这段话,早已收起了脸上的笑容,表情变得异常严肃,甚至有些忧郁。如果说原来肖鹏让他害怕,现在通过这次扫荡,肖鹏给他留下的感觉不是害怕,而是恐惧了。在西河有这样一个对手,真的让他寝食难安。

“你的,说得很好,这是一个难得的对手,他的智慧和能力,不该是个小小的游击队队长,这是一条鲸鱼。”小野发出由衷的赞叹,有了这样一个对手,虽然可怕,但也使战争增加了色彩,和强手较量,滋味是不同的。于得水说的对,和这样的对手较量,不能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应该好好谋划谋划,如何能让肖鹏中计,打得他无法翻身,这才是最重要的。政治、战争说到底,就是智谋的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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