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塞恩:三秋树下二月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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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世纪,卢塞恩索性筑作瑞士最大都市,山水、城垣珠联璧合,引得欧陆无数掠美之士奔袭而至——歌德、雨果、司汤达、列夫·托尔斯泰、叔本华、尼采、瓦格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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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塞恩象征,卡佩尔廊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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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中古老的雕刻[ 18世纪以降,卢塞恩深陷山区,发展缓慢——但缓慢挽留了美,挽留了昔日时光中凝聚不散的氤氲气韵 ]


伯尔尼州东北,卢塞恩州首府卢塞恩(Luzern)——“如果说瑞士是世间最美的一枚蚌壳”,据信,法国作家大仲马以为,“卢塞恩便是这枚蚌壳中最闪亮的一粒明珠”。


两年间,我曾两度抵达那粒“明珠”,那座山环水抱、屋脊起伏的旧城,一度深秋,一度盛夏,一度落叶缤纷,一度绿阴如盖。


罗伊斯河(Reuss)自东向西,本以四森林州湖(Vierwaldstratter See)的面目浩渺而来,及至相逢明珠,竟手足无措,气势顿失,无奈之下,捐出一线细流,屏息吞声,将旧城悄然分作南北两岸。北岸地势渐高,山坡间,立有遗存至今的穆塞格城墙(Museggmauer)。秋意浓时,登高远眺,白墙、红瓦、斜桥、修树、罗伊斯河、四森林州湖、皮拉图斯山(Pilatus)……珠光闪闪,悉数纳于眼底。


穆塞格城墙


穆塞格城墙始建自14世纪,宛若石椟,曾将整粒明珠环绕。而今时过境迁,冷兵器时代结束,多数墙体业已拆毁,仅余下立有九座塔楼这北面一截,却依然号称欧洲迄今保存最好、最长的古代防御工事。


明珠身处蚌壳心脏地带。早在13世纪,阿尔卑斯山圣哥达山口(Passo del San Gottardo)开通,卢塞恩已占尽地利,一举勾连南北,疏通莱茵河上游地区及意大利。及至18世纪,卢塞恩索性筑作瑞士最大都市,山水、城垣珠联璧合,风物、人情珠辉玉丽,引得欧陆无数掠美之士奔袭而至——歌德、雨果、司汤达、列夫·托尔斯泰、叔本华、尼采、瓦格纳……应该感谢缓慢,18世纪以降,欧洲成长主题已由陆地转向海洋,卢塞恩深陷山区,渐渐丧失地缘优势,发展缓慢——但缓慢挽留了美,挽留了昔日时光中凝聚不散的氤氲气韵。借穆塞格城墙塔楼远望,今日所见,仍是数百年前那片灵山秀色、空水云烟。罗伊斯河南岸虽已添出若干方正筑物,现代主义旗帜,却不足以断去旧城文脉,远未及中国都市寻常景观里因发展之名而矗立幢幢美之“毒药”之十一。若论视觉焦点,自高处俯瞰,仍是北岸这片暗红团簇、人烟汇拢的屋脊。


前一年秋天,某一孤寂午后,我便在那暗红屋脊下弯回的街巷间向山坡走来。一些金黄的落叶,一些梢头的红叶,一些古迹,一些句子,一些,一些…… 前方,一位呢喃自语、身形娇小的日本女人,接下来,转弯,小路,上坡,稍一抬头,眼前已是城墙间渐次冒出的塔楼,方身,尖顶,额窗,或灰或白,一律凝滞不动,唯有镶嵌大钟的那座透出些许生机,1535年制造的金色钟盘之下,两样彩绘人物,一左一右,烘托出卢塞恩城里最古老的公器。


这一年,盛夏,我们由东而西,过兵道,上塔楼,先是一座,尔后是更高的另一座。南风清凉,天际通透,满心满眼皆是红、白、蓝、绿。冬春之后,旧地重游,物是而人非。下城墙,入花园,孩子踢球,喷泉幽咽。一只垃圾桶,盖顶贴出寻猫启事,复印的白纸,痴肥的宠爱:喵呜喵呜,你在哪儿?


自花园逆光南望,无论塔楼、城墙还是皮拉图斯山,皆化作剪影。塔楼甚为怪异,黑咕隆咚,不再古朴,倒像工业时代乡愁一般的烟囱。


旧城的幻境与现实


经插有两座尖塔的豪夫教堂,至湖畔,向西,不多时,已来到分别四森林州湖水与罗伊斯河水那座新桥。桥之南北,皆深藏宜于漫步的街巷。罗伊斯河上,排出数座小桥,牵挽左右两岸,最东一座,正是卢塞恩象征,卡佩尔廊桥。


我自入夜的廊桥间走过,11月,水声油腻,情意绸绸,天鹅向黑暗深处游弋,但桥板嘎吱,不合脚的鞋子一般,随着人流,起伏跌宕,却是古典水声里别样的“噪音”艺术的合奏。廊内,檐下,百余张三角彩绘木制画,我一无所见。有人悄悄寄下一本小书,劝人向神。


卡佩尔廊桥,寄自14世纪的讯息与美。罗伊斯河虽不宽阔,廊桥却因斜设水面且稍作弯折,竟铺陈出两百米左右迤逦与温柔。若是白昼,河水蔚蓝,卧波长桥红瓦覆顶,鲜花环伺,上驻信鸽,下邀天鹅,南端近岸处更簇拥八角水塔一座,正可谓画卷点睛之笔。只可惜,上世纪90年代一场火厄,毁去廊桥大半,今日所见,多为劫后新生,续建之作,美则美矣,却剥去旧日讯息真实之感,一如桥板,崭齐而生涩,远未得时光油润、帖妥之熨烫。


即便如此,廊桥画卷仍足以致人绝望。停一停吧,浮士德博士感慨。但美稍一驻足,已教失落人内心跌作反差——现实如此之美,我竟如此绝望。天鹅奔波,正与野鸭争食,一只面包,游人抛下的垃圾。


阳光,8月,微灼的质感。穿过一座小桥,我们再一次跨入罗伊斯河右岸。


两百年前,也许叔本华正拐向同一道岔路。他虽挚爱借廊桥斜望的自然,以为山如帝王般尊严、四森林州湖水如古希腊圆形剧场般非凡,但稍一折返人间,步入旧城蜿蜒的坡道,心境却已换作烦闷与窒息,认定“卢塞恩是个建设极差的小城,几乎让人无法居住”。


可以想见,叔本华的时代,绝大多数欧洲小城皆有其肮脏、拥挤、窘困、局促的一面,尤以市井汇聚之地为甚。猪市、谷市与酒市——凭旧城地名管窥,已不难嗅出昔日里阵阵腥膻粗鄙之气。叔本华心境的落差,由自然跌至人间,实为由幻境跌至现实的海拔,初获升华的灵魂,怎堪忍受生活赫然间亮出沾满粪便与污水的臀部。


今日旧城,已远非叔本华之所见。街巷仍是狭窄、弯转、起伏,但干干净净,秽迹全无,扎满蝴蝶结一般,亮出形形色色讨人欢心的店铺、饭馆与酒吧。这不像一处城区,倒像一座剧场。群众演员欢天喜地,袒胸露背,脚踩清凉,噼噼啪啪迎面闯来。在猪市,广场立喷泉,却是道具,复制品,原物早入博物馆。在谷市,17世纪市政厅,忧郁作鞍形的屋顶,文艺复兴早期佛罗伦萨风格的立面,绝好的布景,期待绝好的独白。在酒市,一连数幢绘满彩画的旧宅,内藏文艺复兴式庭院,想象,想象吧,保持想象:伏笔、冲突与密谋。


玻璃幕墙融入旧城


四森林州湖南岸,火车站以东,一座与旧城文脉殊异的玻璃金属扁盒,卢塞恩文化会议中心,面向湖水,挑出伞翼一般的坡檐,巨大,平展,宽处竟有20米。


中心内设大厅、会场、美术馆与音乐厅。第一次造访卢塞恩,我已应邀前往号称集音响设备与建筑材料举世精粹于一身的音乐厅,聆听挪威爵士乐大师扬 ·葛巴瑞克专场演奏。萨克斯,人声,北欧峡谷之风,外加白发苍苍四样唱和。第一曲惊为天人,第二曲稍有雷同,三四五六曲之后,我险些跌入梦乡。曲终人散,我步入大厅,细细领略法国建筑师让·努维尔的时趋巨制。前一天,午后,卢塞恩城里,我已涉足他的电影酒店——媒于影像,人对位世界关系之一种。


与电影酒店内在、暧昧,醉心于幻境不同,卢塞恩文化会议中心虽扛起删繁就简三秋树、领异标新二月花的旗帜,其内心深处,仍时时留意眼前这地球一隅的传统样貌、古旧景致。叔本华以为,卡佩尔廊桥虽有檐顶,却丝毫也不影响眺望,反倒显得更有意味。卢塞恩文化会议中心诗同此理,尽管它外表冰冷,姿态寻衅,但观者一旦置身其间,眼前那整幅玻璃幕墙框画出的却又是湖光山色与你同在的旧城,若起身,移步,更上一层楼,前往顶层酒吧与餐厅,观者更可洞见一幅由坡檐界定并润饰且更有意味的卢塞恩清明上河图。这一设计思路,教人想起当代艺术巨匠收购农民画作,只需转换语义,重新签名,山水便不再是抱残守缺的山水,而是装置,散发出另一种审慎光芒的后现代山水装置。


让·努维尔以为,他的那些坡檐下灰蓝色嵌板,不是刺入,而是——融入——卢塞恩旧城上空阴晴不定的天际。融入,这一词汇妙意无穷——不是肤浅地碰撞,而是深层次地融入,融于城市,融于自然。正是融入而非碰撞之说,使这一方案虽历经四次公民投票,却最终得以实施,因为它既勾勒起一座未来的地标,更印证出“卢塞恩开放、民主的城市文化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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