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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横家,是春秋战国时一类特殊人才的统称。此类人最擅长的本领叫做“合纵”“连横”,因此被称为纵横家。盖因其时天下分崩诸侯割据,周天子早已变成了摆设,诸侯之间的战争不断,遂产生出了这种人才出来。这帮人的拿手好戏便是在各诸侯国之间穿梭往来展开外交斡旋,以结盟对抗不结盟的霸权主义强秦,或者以不结盟的政策对反秦联盟展开外交攻势,极尽挑拨离间之能事,最终瓦解反秦联盟。当时这一行业最杰出的两位人才是一对师兄弟,便是大名鼎鼎的苏秦和张仪,前者曾经佩戴六国相印,颇有点联合国秘书长的风范,后者曾经凭借一张利口硬生生削去了强楚的一半国力,瓦解了六国同盟。


纵横家有一个特征,就是他们不受传统的儒家道德规范约束,也不按正常的牌理出牌,做事情唯独本着“利益”二字行事,视传统的礼法王纲如无物,颇有点唯恐天下不乱的意思,因此在大多数时候这类人并不受绝大多数统治者待见。但是在诸侯纷争的乱世时代,这种人却颇有发挥专长的空间,各国诸侯往往借助他们的谋略和智慧来提升自己的实力,这是现实需求,因此即使在独尊儒术的汉朝,这种人也并未绝迹。


诸葛亮的这句评语令刘备颇为吃惊:“鲁子敬是个纵横家?”


诸葛亮极其确定地点了点头:“此人的学术不纯,论事行事,着眼点往往与众不同。周公瑾将此人推荐给孙仲谋后,几乎没用多少时间,他便成了孙仲谋的腹心谋士。仅此一点,便可以看出孙仲谋此人与其父兄有着本质上的不同……”


刘备默然不语,认真倾听着诸葛亮的论述。


“江东诸才俊当中,张子布是纯臣,周公瑾是名将,但无论这两人当中的哪一个,都不足以影响孙仲谋的决策定计。因为这两个人都是孙伯符留下来的元老重臣,孙仲谋虽然信用他们,却也时时猜忌忌惮他们,既忌惮他们的能力,亦摄于其二人的威望。因此他们虽然名声在外手握重权,却很难左右孙仲谋的心志……”


“鲁子敬自数年前开始便一直在收集荆州的风土人情行政军事诸方讯息,以他的为人,做这些事情绝不会是毫无目的的,也绝不会是擅自为之。也就是说,孙仲谋对于荆州觊觎已久……”


刘备点了点头:“这个我能理会,如此膏腴广阔的一片土地,稍有志气者谁能坐视观望?”


诸葛亮点了点头:“还有一事可以证明孙仲谋之志,前年,孙仲谋冒着全体重臣的一致反对建立了柴桑行营,将自己的治所由吴郡移到了柴桑,这近乎于迁都的举动,若非所图者大,岂能轻言轻动?在这件事情上,江东元老重臣和士族门阀的一致反对都被其置之不理,此等决心意志,岂是刘琮竖子所能比拟?”


刘备又点了点头:“此人能坐领江东五郡,所依赖者看来并非父兄余荫。”


“正是,因此亮敢断言,曹操若放任主公经营江夏,渡江图取江南四郡,孙氏或许还会迟疑观望,若是曹操大举东来,此人必然不能坐视,就算我们不去和他结盟,他也要主动来打探主公的心意。因此主公的结盟能否成功暂不可知之说,亮不能够苟同。即便此刻孙仲谋心意未定,有此基础和条件,主公亦当主动进取,争取其支持以对抗曹操。”


刘备点了点头:“先生所言,大是有理,如此看来,与江东的联盟成功希望极大……”


诸葛亮点了点头:“不错!”


刘备叹道:“只是江东兵甲如何,却尚不可知……”


诸葛亮道:“当年孙策以千余淮南疲弱之卒轻取江东,可知江东之兵并非天下强军。然则事皆有两面,江东之陆师虽然不足道,但其水师之精锐却是人所共见。以黄祖之彪悍骁勇,尚且临阵授首。更何况远来疲惫,不善水战的北军?”


刘备苦笑道:“只是如今荆州水军大部以为曹军所有……”


“那是表象!”诸葛亮坚定的反驳道,“主公久历兵事,自当知晓相疑于内者必当力弱与外的道理,荆州水师本就不是江东水师的对手。荆州在江东上游,可谓地利优于彼方,然则近些年来,荆州水军却只有被江东水军按住了狠打的份,攻守之势倒置,双方优劣,可见一斑。而曹操新得荆州,人心未服,水军纵降,指挥起来也不甚灵便,以曹氏之多疑,必不肯放手使荆州将领独领水军。外行节制内行之势,在所难免。荆州水军本来便不是江东水军的对手,再加上内外相制上下相疑,虽欲不败,其可得乎?”


刘备精神渐渐振奋了起来:“情理如此,虽非尽然,不过军师说得在理……”


诸葛亮微微一笑:“因此主公联合孙仲谋与曹军一战,最终胜负虽然难论,但单论水战,却是有着七成以上胜算的……”


刘备点了点头:“差不多!”


诸葛亮合掌道:“这就是了,只要水战得胜,江东水师能够将荆州水师歼灭于大江之上,则长江之利将为我所有,曹军虽多,却只能望江兴叹,纵然得了江南诸郡,也是势穷力竭鞭长莫及。到时候江东水师截断长江,曹军大队不能南下,江南四郡岂不是任我宰割?”


“只怕是任孙仲谋宰割吧?”刘备无奈地叹息道。


“非也!”诸葛亮大摇其头道,“主公请细想,江南四郡原本为刘景升所有,其守官将弁,皆刘景升所任旧部,如今刘琮虽然投降,公子刘琦尚在。刘孙两家本是世仇,江东军如要强行往占,则必然激起四郡军民同仇敌忾,死战不降,宁降曹以归汉制,也不会屈从于江东孙家的兵威。到时候孙家一面要遮断长江,在南郡和合肥两路正面面对曹军压力,一面又要抽调兵力收服四郡,江东能有多少兵马,经得起如此三面开战的消耗?”


“所以,一旦长江战事告一段落,孙家必然会要求主公出兵,打着公子刘琦的名义收服四郡,以主公麾下能战之陆师和公子刘琦的人望,江南四郡当不难降服,到时候四郡在手,钱粮兵马在握,主公岂不是便有了和孙仲谋讲价钱分地盘的本钱?”


刘备叹息道:“话虽如此,只是即便那时候我们手里有了四郡,实力仍嫌不足,要同时对抗曹孙两家,仍旧是独木难支。”


他虽然这么说,然则整个人却已经没有了适才诸葛亮进帐时的那种颓废悲观之气,若能有四个郡的钱粮支应,只要有一两年时间,刘备自信练出五万精兵还是不难的,到时候实力在手,无论是面对孙权还是面对曹操便都有底气了。说白了,如今的刘备关键性问题便是没有一块稳固的根据地,部队战力虽然还可以,但真正打起大仗来没有丝毫的战略机动空间,比之流寇也强不到哪里去,一旦有了四个郡的地盘和人口,曹操和孙权再想轻易吞并歼灭他就非常困难了。


诸葛亮脸上的笑容愈加灿烂了:“主公,事在人为,亦在变通。孙破虏若要来争地盘,我们给他便是……”


见刘备不解,诸葛亮不缓不慢地解释道:“主公没去过武陵和长沙、桂阳等郡,那几个郡实际上远没有南郡南阳江夏等地这么富庶,丁户分布相对平均,没有江陵襄阳这样人口聚居十万以上的大城。长沙郡郡城总人口还不满万户,都抵不上中原地区的一个富庶县。到时候主公只要将几个郡的郡城让给孙权,将四郡的县乡村镇握在手中,则江东得去的其实不过是一个空名罢了,其地的钱粮财税,田土丁户,多在主公手中。到时候亮当出面,以大公子的名义为主公联络地方阀阅,数管齐下,又何惧孙氏名义上的管制?”


诸葛亮条分缕析,几乎算无遗策,听得刘备连连点头,暗自庆幸这个军师中郎将没有任用错。


“孙家虽然强势,然则毕竟是外来人,本土士族必然不能尽服,若派大兵进驻四郡,则其对曹氏的战线必然吃紧。江东兵本就不多,分散到几个战线上去,必然不敷使用。因此对四郡只能名义上占据,如此地方豪强必然不能心服,其实力能够控制住四个郡城便已经是极限了。到时候主公若不帮忙,只怕孙仲谋连四方的盗贼强寇土蛮野人都不能应付。孙氏若要真个平服四郡,只能请主公帮忙,主公只要能在江南抽粮抽税征兵练军,又何必在乎其名义上的归属?只要主公兵力愈来愈强,这四郡之地最后还不是主公囊中之物么?到时候西征巴蜀,条件也就大致成熟了吧?”


刘备只听得神清气爽,仿佛吃了一盏美酒一般,整个人都似乎年轻精神了许多。


他微笑着对诸葛亮道:“精辟之论,谋划至当,可行度颇高。若果真能够如此,则我半生戎马,也不枉了。”


诸葛亮微笑道:“大势如此,亮只是为将军试论之。如今天下大势已变,汉室之倾颓不可复返。主公自起兵以来,一直不曾有过根基稳固的州郡,故而北使曹操占天时,东教孙权占地利,这荆州本乡本土的人和主公若再不加以利用,又有何资本争雄天下成就王霸之业?亮也不才,愿辅佐主公经略荆襄徐图巴蜀,若此生有望能得入主中原恢复汉统,自是最好;若此愿不惩,据巴蜀之险荆襄之便坐观天下之变,亦是大丈夫之不朽功业……”


刘备含笑答道:“若有是日,孔明便是萧何张良,留侯之封,相国之拜,也不过等闲事罢了!”


诸葛亮淡淡一笑:“这话却也说得远了,眼下如何能够使得孙仲谋与我们结盟,并且派兵参战,这却是第一桩要紧事。没有江东水军之力,将军若要据夏口以抗曹操,只怕孤力难支……”


……


身披重孝的刘琦一见到刘备,大老远便“扑通”一声跪倒了下来,痛哭失声道:“叔父,家门不幸,权奸挟持吾弟,竟欲以九郡军民献于他人。侄儿无能,不能惩奸除恶靖难守土,还望叔父为侄儿主持公道……”


看到刘琦,刘备顿时想起刘表在日待自己的种种恩义之举,眼中也不禁淌下泪来,他一面拭泪一面扶起刘琦道:“贤侄请起,你弟弟年少无知,听信谗言,举境降贼,你叔父我欲劝阻而不能,实在愧对你父亲生前的信任托付,如今荆州守不能守,战不能战,你叔父我已经没有了立足之地,当阳之战又为曹贼所败,无可奈何,只好来江夏投奔贤侄你了……”


刘琦抽泣哽咽道:“叔父千万休如此说,若无叔父回护,表兄助谋,刘琦此刻已是襄阳城中一副朽骨了。当阳之事,侄儿都听说了,曹军势大,荆州诸军又不肯相助叔父,这原本便是无可奈何之事。叔父不肯弃荆州百姓,携民渡江的义举,此刻早已传遍江北,非叔父不能行此仁义之事。侄儿无能,困守江夏,未能及时支援相助叔父,心中实是愧恨难当。这便请叔父移驾夏口主持大局,侄儿愿以江夏太守之印相让,自此在叔父麾下,甘为驱驰,只要能够击退曹兵,守护九郡土地生民,擒住蒯蔡诸贼报仇雪耻,侄儿于愿已足,彼时侄儿甘愿推戴叔父接替父亲牧守之职,垂治九郡,还望叔父不要推辞,勿负侄儿一片诚心……”


一番话说得刘备暗自赞叹,不过一年光景,这刘琦的心智襟怀均大有长进。这一番话说得语气诚挚毫无做作之态,实在难得。刘表这个长子或许脑筋没有次子好使,但是这一番历练下来,为人处事已经老练成熟得多了。若是刘表还在世,见到此刻的刘琦,或许会改变继立次子的主意吧……


不过刘琦虽然如此说,于情于理刘备却都不能就这么应承下来,那样也未免太不客气了。


他含着泪水欣慰地道:“琦玉啊,你长大了,你父亲若是看到你有今日,只怕在九泉之下也要含笑了。让江夏太守之议,不可再提;牧守之职,更不是你能私相授受的。你的江夏太守是你父亲亲自任命的,为的就是要你在这个荆州上下错乱无主的时候能够撑起大局。你弟弟不成器,中了奸人的计,只怕性命也未必能保,你也不要再怨他了。此刻也不是相互埋怨的时候,如今曹军大兵压境,你叔父新败之后,军士亟待整顿,要借你江夏之地休养一阵。越是在这个人心惶惶九郡无主的时候,你越不能乱,更不能躲,你要继承你父亲的遗志,也要继承他的继业,要知道,九郡上下,数十万军民,都看着你呢!你要争气,叔父会从旁协助,直至将曹军彻底赶出荆州……”


刘琦抬起头惶恐地道:“这如何使得?侄儿年幼,威德具无,资历浅薄,才力不济,怎能担得起偌大的担子?叔父威名达于天下,仁义布于九州,世人无不以叔父为汉室重兴之望,岂是侄儿能比拟的?如今时局危殆,叔父不肯领九郡之事,难道忘记了家父临终之托付么?”


刘备苦笑道:“傻孩子,你父亲临终是叫我辅佐你执掌九郡,你若是孝顺,就顺顺当当按照你父亲的临终遗命,继领荆州,不要再多想了。我来江夏,不是来夺地自为的,是来投奔你帮助你的。让太守之事,万万不可再提。你能容你叔父将左将军府驻在夏口,便已经是帮了你叔父的大忙,其他的话,万万不可再提……”


刘琦略有些惶恐地道:“侄儿年幼,诸事处置恐有疏漏,还望叔父从旁指正才是!”


刘备笑了笑,拍拍刘琦的肩膀:“这个自然,琦玉放心就是,你不嫌你叔父晦气,我自然要全力助你!”


刘琦道:“小侄已命江夏诸县将仓廪中的余量和物资全部运往夏口,坚壁清野,准备与曹军决战。无论襄阳最终是战是降,小侄是万万不会降的。”


刘备欣慰地道:“你做得极对,你有骨气,不枉你父亲看重你,也不枉孔明帮你一回……”


刘琦忽然间想起一件大事来,回头看了看,对刘备道:“叔父,有件事情,小侄不能明白,又没有主意,还要请叔父出面做主……”


刘备一怔:“是何事,你说便是?”


刘琦困惑地道:“叔父知道,我荆州与江东孙氏是世仇,可是不知为何,父亲过世后,江东方面居然派来了吊孝使者,说是代表破虏将军孙仲谋来吊唁父亲。只是此事从无先例,小侄也不知该如何处置,那使者听说小侄要来接应叔父,便执意要跟来,小侄没奈何,只得带了他来……”


刘备听到半截,已然是眼中精光大绽,声气急促地问道:“人在何处?”


他话音刚落,刘琦还未来得及张口,便见他身后五步开外一个布衣打扮的中年文士向着刘备远远一揖,朗声道:“在下孙破虏麾下掌书记,临淮鲁肃,见过左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