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壁 第四章:望江东(1) 第三节:营中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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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刘琦这一年过得不易。


作为刘表的长子,刘琦本来是有希望继承荆州八郡的基业的,然而荆州本土势力的强大阻力却是无法回避的,最后,刘琮和中庐蔡氏的联姻让他的继位可能彻底化为了泡影。在出守江夏之前,刘琦的前途一片晦暗,在刘琮继位之后,他能否保住性命都很成问题,更不要说问鼎荆州牧的宝座了。也正是在这种极端不利的局面威逼下,迫使刘琦走出了一步险棋,联合客居荆州的刘备以自保。正是在刘备的支持下,他终于在黄祖战死之后成功出守江夏,抢在刘表死前拥有了自己的一块战略根据地。


这也使得刘琦在曹军大举南下的时刻拥有了比刘琮更为有利的地位和优势。


平心而论,这个优势来之不易。


上半年刘琦刚到江夏之际,夏口城垣残破人口凋零,举城兵力不过数百,百姓流离失所,周围的战略据点已经在与江东孙家的战争中全部被毁。江东军虽然暂时退去,却并没有远离,孙权的将军府行营就在下游不远处的柴桑,其对江夏的觊觎之心任谁也看得出来。仅带了两千人来江夏的刘琦那时候真是缺钱缺粮更加缺兵,几乎什么都缺。


不过好在江东军对江夏的掠夺和屠杀激起了江夏军民的同仇敌忾之心,江夏的本土士族和百姓们对刘琦的到来寄以厚望,在这里刘琦看不到南郡和襄阳那些高门望族们的傲慢嘴脸,当地饱受战乱荼毒之苦的民众对他采取了全力支持的态度,让他在短时间内募集起了足够的钱粮和民夫,几个月后,当刘表病危的消息自襄阳传来的时候,夏口的城墙已经修好了,新招募的防军也达到了六千余人,北岸的若干江防据点也在一一修复当中,这个过程是艰苦的,但成效却是显著的。在刘琦动身前往襄阳探视刘表病情之前,他确信,自己在未来的夺位斗争中将得到江夏阖郡上下数十万军民毫无保留的支持。


尽管这些并未能让他的襄阳之行取得丝毫成果,但回到江夏后刘琦还是本能地加强了战争准备,军队扩充到八千余人,他同时发出了太守行文,要求郡内各县将仓廪中的钱粮盐帛等战略物资向夏口方向集中。刘琦虽然不算聪明,但却是个很实在的人,在襄阳诸人热衷于权力斗争的时刻,这个年轻人竭尽全力为即将到来的大战进行着积极准备。


在听到刘备被任命为南阳太守防守汉水一线的时候,刘琦由衷地为荆州的命运松了一口气。然而好景不长,不久他就接到了自己的亲生弟弟送来的告知父亲已经去世消息的信函以及成武县侯的印信。盛怒之下的刘琦将代表着侯爵地位的大印当场摔到了地上。


刘琦不图这个成武侯的虚名,他从弟弟的举动中解读出了这个同胞兄弟对自己的忌惮和防范,他很担心这会给即将到来的战争增加新的变数。


蒯越派来通知他荆州方面已经决定不战而降的信使下场很惨,刘琦没有刘备的涵养,这个信使被刘琦砍了脑袋挂在城门上示众。刘琦几乎是第一时间写了两封信函,一封发往樊城给刘备,另外一封发往长沙给自己的表兄刘磐。在这样一个混乱的时刻,这位荆州的大公子几乎是徒劳地尽着自己最后的努力来挽救时局,刘琦坚信,只要荆州上下团结起来,阻止曹操的南下并非完全不可能。


就在发出这封信的当晚,刘琦向江夏全境发出了总动员令,征调所有的县兵和郡兵向夏口方向集中,在江夏境内的交通要道上进行戒严,严查往来的商贾和流民;同时他发文往乌林水寨,要求守将张允率所部水军东进封锁汉水流域。


五天以后,刘琦率领着集结起来的一万大军离开了夏口,挥师东进。


其实刘琦自己并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去南郡干什么,他从未仔细想想整个荆州都降了,他这种徒劳无功的做法究竟有什么用,但是他觉得,无论时局如何,自己总得做点什么。


建安十三年九月二十日清晨,刘琦与刘备两军在汉水东岸会师。


……


刘琦的中军要等到早上才能抵达,刘备临时结束了军议,命令简雍和孙乾前去与刘琦接头联络,派出了赵云和刘封去为新抵达的江夏方面部队安排食宿,关羽张飞则各率一军分南北出发巡逻,大战期间,敌我之间态势暧昧,虽然相信刘琦不会降曹,但多加点小心总归不会有错。


“主公还在忧心时局?”


正自闭目沉思的刘备一抬头,却见本来已经去歇息了的诸葛亮却又笑吟吟走了回了。


“这么晚了,孔明不困吗?”刘备微笑着拨了拨盆中的炭火,反问道。


诸葛亮没有回答他的反问,撩起衣摆坐了下来,神情轻松地道:“眼见已经到了江夏地界,局面已经转危为安,本来是该觉得疲乏,不知怎地,我却丝毫不困,也真奇怪了……”


“局面转危为安了吗?”刘备苦笑道,“即便刘琦可以算作盟友,江东的孙氏是个什么意思却还未可知,若是孙仲谋真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江夏不过是个腹背受敌的险地罢了,攻不能攻,守不能守。更何况乌林的张允水军是个什么态度还不好说,若是他万一趁着刘琦东来袭取了夏口,局面就真的不好说了……唉……琦玉公子毕竟年轻啊,这个时候不牢牢守住城垣,去南郡做什么?难不成凭借他手上那点兵,就想把曹操打回去不成?”


诸葛亮伸手捡起了一枚石子,笑道:“别的我不敢妄言,不过张允是万万不可能袭占夏口的。此人于水战虽然娴熟,却并不是个眼明心亮的大将才。荆州方面除了刘景升和蔡德珪之外再无人能够驱使于他。如今刘景升身故,蔡德珪被蒯异度架空,他这个水军都督顿时便没了主心骨。我料定此人现下连该降还是该战都还没拿定主意。此刻让他去袭占夏口,和大公子公然撕破脸,他是万万不会干的!这一层却是主公多虑了……”


刘备自嘲地一笑:“打了败仗,我的胆子也变得小了许多,其实这些我也明白,只不过担心一个‘万一’罢了!”


诸葛亮看了看他,正色道:“主公不可气馁,此番大败,虽是坏事,却也是主公潜龙奋起争霸天下的一大转机!”


刘备神色一动,却没有回答诸葛亮的话,只是木着脸又轻轻拨了拨火盆。


诸葛亮站起身形,气宇轩昂地踱了几步,慨然道:“自董卓以来,天下豪杰并起,诸侯割据,几复先秦之局面。袁绍盘踞河北,曹操建基青兖,刘表拥荆襄之众,刘焉据巴蜀之险,马家称雄西北,孙氏坐断东南,其余张鲁、袁术、吕布、公孙诸人,跨州连郡者不可胜数。然以上诸人,今或灭或并,余者大多式微,实为天下一大变局。曹操比于袁绍,名微而众寡,然则官渡一战,操能克绍,以弱为强者,非惟天时,亦赖人谋也。今其已然坐拥司并幽冀青徐豫兖诸州数百万之众,挟天子以令诸侯,诏令一出,天下景从,此诚不可与争锋。孙氏父子据有江东,已历三世,以大江之峻而拒北兵之利,国险而民附,周公瑾,张子布,鲁子敬,此皆一时之俊杰,贤能为之用,虽兵不多却足以自守,虽土不沃却足以济民,此可以为援而不可图也。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所谓兵家必争之地,其是谓也,如此用武之国,而其主不能守,先有刘景升困于本土豪强,后有刘琮竖子伏于曹氏兵威,皆非九郡军民可赖之主,此殆天所以资将军,将军岂有意乎?益州险塞,沃野千里,民风淳朴,钱粮充盈,天府之土,汉高祖因之以成帝业。刘璋暗弱,外不能御强权,内不能制阀阅,土蛮居南,张鲁在北,民殷国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将军既为帝室之胄,信义著于四海,总揽英雄,思贤如渴,若跨有 荆、益,保其岩阻,西和诸戎,南抚夷越,外结好孙权,内修政理,则进取虽不足,自守则有余。待天下有变,中原有季孙之忧,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百姓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诚如是,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


诸葛亮说得慷慨激昂,刘备亦听得目光熠熠,待听其语罢,不由笑道:“听军师这番剖析,倒似乎天下江山尽在我掌中了,奈何此刻兵败式微,我已经快要步吕布袁绍之后尘了,荆州虽好,益州虽沃,却终究是盆远水,只怕解不得近渴。”


诸葛亮看了看他,缓缓坐下,尽力平复着语气说道:“当年高皇帝穷居蜀中,萧何以天下之志相许,主公此刻虽然困顿,却焉知不是重耳在秦楚,勾践之吴都?”


刘备笑了笑:“先生语意之诚,刘备心领,以先生所言,当先取荆州,再图巴蜀。如今荆州氏族,皆北面而迎曹氏,刘景升已死,曹操十余万大军正自昼夜南下,刘备如今败军之际,残兵不过万人,自保尚不暇,何有余力自曹军手中复图荆襄?”


诸葛亮冷笑道:“主公若无社稷之志,又何必费尽心思保全实力,在南郡与曹军一战,或死或降,岂不痛快?如今局面明朗,主公反倒心生犹豫,决大事者所不取。”


刘备苦笑道:“先生责的是,只不过与孙权结盟,有几不可知……”


诸葛亮不动声色地暗笑,口上却道:“请主公详述!”


刘备叹息着道:“与孙氏结盟成功与否,其主不在我,而在孙仲谋,此其一不可知;纵然结盟成功,双方合纵抗曹,而曹军势大,战亦未必能胜,胜负之数几何,此其二不可知;纵然最终能胜,择孙氏必当进图荆州之地,彼时其挟战胜之威,吞土并地,我以万余残兵,粮饷皆无,如何与之相争,此其三不可知;我以残弱之兵,纵然自孙仲谋手中夺得荆州,则必与其交恶,其时北临曹氏兵锋,东受江东威迫,不要说进图西蜀,便是自保亦有不足,此其四不可知……”


“哈哈哈哈……”听到此处,诸葛亮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刘备却并不以为忤,扭过头饶有兴致地盯着诸葛亮看,他知道,诸葛亮这欢快的笑声背后,必然有一番说服力极强的说辞。


这也是这个年轻的新晋幕僚与其他老资格的心腹幕僚之间的差距,这个人身上有着蓬勃进取的朝气,这种朝气令他这个年近半百的左将军都颇为羡慕。


果然,诸葛亮笑了一阵,自信地道:“主公这四不可知说得实在,待亮一一为主公解惑。”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道:“孙权是否能够与主公结盟,其关键固然不在主公,其实亦不在孙权,而在曹操。曹操如今不战而得南阳、南郡、章陵诸郡,长江之北,除江夏外已悉为其所有。主公既与公子刘琦合兵江夏,则曹氏安有坐视之理?曹氏若不图江夏,则孙权或可屯兵观望,以待荆州成败,他好坐收渔翁之利。但若曹操进图江夏兵指夏口,则孙氏立遭唇亡齿寒之厄,彼时孙仲谋纵使不想出兵亦不得不联合主公,以军资粮饷接济主公,使主公能为江东之藩屏。”


刘备点了点头:“先生说的有理,只是万事皆无定数,荆州带甲十余万,不还是不战而降了么?孙仲谋亦不过一个年未及而立的少年,他又何能面对曹操大军凛然不惧?”


诸葛亮笑道:“近些年江东政令,多托于张子布名下,孙仲谋一直躲在幕后,天下人难识其面目。主公不必看这些表象,只看两件事便可。”


刘备顿时来了兴趣,展颜笑道:“请先生详言之!”


诸葛亮伸出一根手指,缓缓道:“第一件,主公可知近些年来孙仲谋幕中最得用的人是谁?”


刘备想了想,道:“似乎是一个叫做鲁子敬的临淮人……”


诸葛亮合掌道:“正是,此人既非淮南旧人,亦非江东士族,却恰恰是如今孙仲谋身边最得用之人。此人虽然既无兵权亦无政权,然则却执掌着破虏将军府的书房,大江南北的军情政情讯报,皆是通过此人上达孙破虏的。”


刘备皱着眉头点了点头:“子仲对我说起过此人,只是不知其人如何?”


诸葛亮摇着头道:“鲁肃此人,学术一般,武略平常,原本并非一流才俊之士……”


刘备又“哦”了一声,认真倾听诸葛亮往下说。


却见诸葛亮目光炯炯地道:“此人得到孙仲谋重用,却有两个原因,一个原因是因为此人在淮西旧人和江东士族当中均无根基,虽然与周公瑾自幼相好,却对军权无丝毫染指之意,孙仲谋用他比用张子布要放心得多……”


刘备点了点头,赞叹道:“孙仲谋年纪虽轻,心胸权谋,却堪比曹氏!”


诸葛亮没有理会刘备这句毁誉参半的评语,缓缓继续道:“孙仲谋用此人的第二个原因,就是因为此人的文采武略虽然均平平,却是个胸有大智慧大丘壑的无双国士……”


刘备失声笑道:“这不足为奇,能被孙仲谋如此倚重的,自然是才智卓绝之士……”


诸葛亮缓缓摇了摇头,嘴角浮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我刚才说过了,此人并非儒士!”


刘备皱起了眉头:“这很重要么?”


诸葛亮点了点头,几乎一字一顿地道:“鲁子敬,是个纵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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