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政坛陷入一片混乱的北洋政府时期,政权更换频繁,政治丑闻此起彼伏,大小军阀、各色政客粉墨亮相,1923年直系军阀曹锟的贿选事件便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一幕,他制造的贿选新闻连续几期登上了美国《时代》周刊,贿选使他当上了中华民国的总统。他的头像被放在杂志中间一栏的上方,而这篇介绍他的文章标题却是《仍无总统》——在没有民主的时代,选举形同虚设。

曹锟在1922年第一次直奉战争后,与吴佩孚等控制了北京政府,逼总统徐世昌下台,抬黎元洪继任总统。1923年黎元洪下台后,曹锟急于当总统,对他来说,国际舆论的聚集无关痛痒。他位于北京西单的甘石桥俱乐部选举总部仍乐此不疲地对全国各地议员签支票,一直坚持了10天,到宣武门国会(今新华社院内)举行大选为止。

《时代》锲而不舍时做了数期报道,中外报刊对此番闹剧记载之多,使后人完全可以复原1923年10月5日那一天。

选举会场“异彩”纷呈

1923年10月10日,国会街上岗哨持枪,国会大院内选举会场戒备森严。原定上午10点开始的大选,到了下午13时20分,还是不到法定人数583人,这可急坏了已经花了大量银子的曹党全部成员。于是这个贿选策源地甘石桥俱乐部私下又向议员许诺:只要你到场凑够人数开选,哪怕你不投曹某的票,都能领到5000元。于是,得到这个承诺的议员,迅速驱车到国会选举现场,投票,领钱,撤离。

还是不到法定人数,于是,卧病的议员被甘石桥俱乐部用软床抬进选举现场,还有些男议员是由女眷或亲朋紧盯着“押”到会场的,因为家里的女人收取了好处,他们不得不投出对曹氏关键的一票。机关算尽,总算超过了法定人数,达到了585人。

外在的警戒再森严壁垒,也无法掩盖场内的自由说笑,最可笑的对话,正巧发生在曹锟本人身上。

曹锟在大选当天,亲临会场督阵,他有点像一名丰收在望的老农,转悠在自家的地头上估量收成,又有点像教师监考。国民党籍的北京议员吕复,显然是一位不按曹锟牌理出牌的人,他竟然当着曹锟的面不选他。曹锟只得不顾面子附耳询问:“如何不选曹某?”不想到吕复不讲情面到这种地步,他指着曹锟怒斥:“你要能做总统,天下人都能做总统了。你要是当了总统,总统也就不是总统了。”文攻刚毕,又动起了武力,顺手把选举时研墨用的砚台砸向“曹某”。

曹锟也不示弱,但他并不只对吕复一人逞强,转而公开亮明自己的参选原则:“谁又有名又有钱,谁就可以当总统。”岂料议员们皆非等闲之辈,有人高喊:“大帅,梅兰芳既有名又有钱,我看可以当总统。”

别人提议选梅兰芳,曹锟也不生气。他本人非常喜爱梅派,还曾请梅兰芳到他任督军的保定去唱堂会。当时梅兰芳坐了私家汽车去保定,到了城门又换乘曹氏的豪华马车,但马车再豪华也是马车,所以曹锟在这出戏后一“争气”,买了4部汽车。

选举会场已无庄重和秩序可言,曹锟并不太介意,他知道后果不会无法收拾,他胜券在握了也不必再以势压人。这位绰号“曹三傻子”的武夫,性格中憨厚的一面也比较突出。收了他钱的人,可以投他票也可以不投他的票,对此他并不十分计较。

总之,他知道自己是能够达到法定票数的,结果在593票中他占到480票。他能做到心中有数的是,民国国会和议员都是他总统选举的机器,一到选举前夕,这些奇货可居的议员们,虽则“德才兼备”,其人格与操守早被金钱击得粉碎。倒是那些个蒙古族的王公贵族,没有吃他这一套。

“花钱,使鬼推磨”,已是曹锟惯用的手段,早在3个月前的1923年6月,曹氏已经指使北京军警和流氓对黎元洪进行过逼宫,那支300多人的“公民团”,每天能够得到曹锟发给的30多枚铜元,他们围着黎元洪闹军饷。直至冯玉祥率人马进京把黎大总统逼走天津。

逼宫成功使曹锟再一次看到他的钱“花得其所”,于是,贿选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

钱从哪里来?

曹党成员在贿选的第二天,也就是10月6日就看到了《北京报》对这次贿选的前后经过进行报道:谚云“有钱能使鬼推磨”,矧在见金,夫不有躬之议员,派人南下拉人,又加以苏督之协助,当然议员多有北上者。票价名为5000元,然实为起码数,有8000者,有1万者,所签支票,自邵瑞彭举发之大有银行以外,有盐业、有劝业,并闻有特别者则为汇业麦加利之支票。

报纸公布了5000元是起码价位,还有8000、1万的。为曹锟贿选的曹党成员,似乎并未多考虑贿选的后果,他们自恃掌握着中央政权及武力,认为只要通过选举的形式使曹锟上台就行了。这种后果曹锟的竞选班子没有必要事前去考虑它。

曹锟的竞选班子当然也看到了这份报纸,但是他们并不在乎这种发难。西单甘石桥选举俱乐部的成员们在策划贿选时,碰到的最大问题是贿赂款从哪来,而不是把钱送出去以后,怎么收场。

曹锟登基那天(10月10日)的成都《民视日报五周年汇刊》上算了一笔账,报上例举了曹营经费的各种来源,比如直隶省长王承斌为给曹营筹集贿选款项,逮捕了一批制毒贩毒者,通过他们赎身得钱款数百万;王承斌又向自己辖区的170个县“借款”数百万元;再加上各省督军如山西督军阎锡山、湖北督军萧耀南、江苏督军齐燮元,每人都出了50万元。

支票文物因人而宜

曹锟的选举班子在行贿的过程中,很会因人而异,对于不同性格、见识有高有低的议员,他们会通过不同的方法进行笼络。河南方城人氏杨允升民国时期在北京任参议员,他不仅得到曹党所赠5000元支票,还得了一批珍贵文物。

原藏故宫的明万历款青花梵文莲花洗,就到了杨允升的手里,这件莲花洗器底楷书“大明万历年制”, 手塑和彩绘并施。整体造型是4层、每层16个莲瓣组成的一组怒放的莲花。洗内3层花瓣,层层紧缩,拱成一个圆心。莲蓬上书一梵文,最上层周边的16个花瓣外侧相同书写梵文和绘画宝相花。

杨允升把这批文物运回老家河南方城小杨庄好生收藏起来。

甘石桥俱乐部的成员,就是这样眉高眼低地根据议员的地位和作用,开发最高1万元最低1千多的价码。全部贿选花销1356万元。

5天后欣然就职

在10月5日那场“10点选举12点到,16点不耽误投选票”的闹剧中,曹锟“赢”得593张选票中的480票。可怜天下为公的孙文,以33票惨居第二名。

从16岁卖布开始到61岁被“选”为总统,曹锟的经历可以说是个奇迹。如果不是卖布亏了本,他也许不会在小站被袁世凯招幕从戎直至成为直系的领袖。

在10月10日以后,曹锟就不再只是直系的领袖了,这位61岁的老翁将成为民国的首脑。

曹锟将从保定他的督军府启程,在1923年10月10日达到他政治生涯的顶峰,他星夜启程坐上自己的专列,在渐渐发亮的天光中行驶了两个多小时,早上7点45分专列到达阳光灿烂的北京。

挑选出来的士兵从火车站一直列队到曹锟在中南海的总统府,坐在敞篷汽车上的曹锟一路上经过了欢呼人群和好奇的目光。总统府里,政府主要官员已经等待在主会客厅,曹锟宣读了他的就职演说,他在这个公开而严肃的场合承认自己毕生只是个军人,没有从事文官政治的经验,因此,他一方面强调应以宪法作为共和民主的基础,同时这位武夫还体现出他尊儒的一面,强调了儒家的政治理想。

两小时后他又前往国会街上春颐园的议会大厅,中华民国宪法会议在此宣布了新宪法,得到通过并颁布后曹锟宣誓就职。此时,曹锟成为民国建国12年中的第五任大总统。

他说:“我希望汇集所有具备才能者紧密合作以统一国家。人民必须得到保护,获得和平。友好的列强希望中国富强,但是,假如我们未能保护他们在中国的公民的生命和财产,那就没有尽到我们应尽的责任……。”

列强,在清末通过海岸征伐入中国,在民国时期,成为一个中性的词。

(本文的现场还原,得到中国社科院近代所民国研究室主任汪朝光、传记作家李辉、中国社科院日本所张伯玉副研究员的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