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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4月19日发生在德克萨斯州维柯镇(Waco)的大卫教事件, 放在这个系列里其实不太合适, 因为大卫教并不是匪. 但这次事件对美国政府的执法行为有深远的影响, 值得讨论.

如果大家只是从中文媒体了解这次事件的话, 大概的印象是, 美国政府镇压邪教, 大卫教徒暴力抗法, 最后在政府武力镇压下, 集体自焚. 这也是我以前一贯的认识. 但事实要比这复杂的多.

这个事件的起因, 实际上与大卫教是不是邪教没什么关系. 在美国, 有宗教自由, 言论自由这两点, 政府没有权利干涉个人的信仰, 所以美国的宗教团体, 教派多如牛毛. 这些教派多属于***, 都信圣经. 但是圣经本身就很复杂, 晦涩难懂, 所以, 往往对某一细节的解释分歧, 就会形成一个新教派. 我刚到美国的时候, 有一对老年美国夫妇上门要给我们讲圣经, 当时一是好奇, 二是觉得是个学英语的机会, 就答应了, 每周六两个小时, 一下就学了2年. 他们属于一个叫做"耶合华见证会"(Jehovah's Witness)教派, 他们有自己的圣经译本, 不相信三位一体, 拒绝输血, 不过圣诞节. 后来到其他教会活动, 说起此事, 那里的人说他们是邪教. 当然我没觉得, 因为耶合华见证会的人也有教会, 平时都有正式的职业, 那对老夫妇更非常善良的人, 丈夫是大学教授, 太太在县法院工作.

德州的大卫教(Branch Davidians)的起源可以追溯到30年代在加州形成的Davidian Seventh Day Adventists教派. 这个教派的形成来源于研究圣经新约的启示录(Book of Revelation). 启示录是圣经里最晦涩难懂的一章, 里面有大量的寓言和暗示. 有人认为他是某个疯子写的, 有些教派(如东正教)干脆不承认它是圣经的一部分. Davidian Seventh Day Adventists教派认为, 启示录暗示耶酥会二次降临, 建立一个新的王国. 1955年, 该教派的一些长老在仔细研究启示录后认为, 耶酥二次降临将发生在1955年至1959年间, 于是他们号召全世界的信徒约800人变卖家产聚集到Waco,买下一块土地, 修建了一个称为卡米尔山中心(Mount Carmel Center)的营地. 转眼间1959年过去了, 耶酥没有降临, 失望的教众内部发生了分裂, 有的教众离开Waco另立营地. 1981年, 一个叫Vernon Wayne Howell 的出生于休斯顿的22岁青年加入了教会, 据说此人口若悬河, 对圣经倒背如流, 很快在教众里赢得了一批追随者. 1984年, 他带领他的追随者离开了Waco. 1986年, 他趁另一派头目入狱的机会, 夺取了卡米尔山中心的控制权. 1991年, 他自己改名叫做大卫.克鲁什(David Koresh), 他的教派正式名称是Branch Davidian. 卡米尔山中心也慢慢变成了一个有教堂, 公寓的综合建筑.

美国类似大卫教这样的小教派不不计其数, 不管是什么歪理邪说, 只要他们不犯法, 政府并没有权利干预. 所以美国政府也没有什么"反邪教"机构. 政府确实资助一些研究邪教的项目,但主要目的是防止发生人民圣殿教那样的群体自杀事件. 那么大卫教算不算邪教? 据大卫教事件发生前, 当地报纸文章的指控, 大卫.克鲁什拆散教徒夫妻, 宣称所有女教徒都属于自己, 他和这些女教徒生了十几个孩子, 他还强迫未成年女孩结婚. 如果这些属实的话, 大卫教确实是邪教, 不过, 大卫教引起政府注意并不是因为这些.

1993年正是克林顿政府大力推动加强枪支管制的时候, 当时大卫教的一些活动引起了联邦烟酒及火器管理局(Bureau of Alcohol, Tobacco and Firearms - ATF)的注意. ATF当年是美国财政部下属的执法机构, 除了执法外, 它的另一大功能是收税,他们是美国政府里效率最高的收税机构, 据说每开销一美元, 能收到35美元的税. 2003年, 新的国土安全部成立, ATF的执法职能划归司法部, 改名为联邦烟,酒,火器和爆炸物管理局(Bureau of Alcohol, Tobacco , Firearms and Explosives). ATF注意到, 大卫教在短期内购买了大约20万美元的步枪和部件, 包括AR-15, AK47等, 这些都是合法的半自动武器, 但卡米尔山中心附近的居民报告说听到哪里有全自动武器射击的声音. 于是ATF决定秘密监视卡米尔山中心. 但他们的掩护很拙劣, 很快就暴露了. ATF又决定派便衣进入卡米尔山中心侦察. 便衣在里面发现了大约150只AR-15, AK47,8000发子弹, 还有一些枪管, 机匣等零件. 这些都是合法的, 但也有少量疑似违法改装的全自动步枪(这一点大卫教至今否认). 那么大卫教想干什么? 想造反? 那里平时一共才百十来人, 包括妇女孩子, 要这么多枪干什么? 实际上, 大卫.克鲁什是想囤积居奇, 投机倒把. 大卫教这么多人要吃要喝, 上帝又不给, 还要靠美刀换. 大卫.克鲁什当时算准了克林顿的武器禁令生效, 这些枪支价格会暴涨, 所以是很好投资. 后来的事实证明了他的正确. 1994年, 克林顿政府通过了攻击性武器禁令, 当年1百多美元一只的中国造AK47被暴炒到1000多美元.

ATF根据这些证据, 向法庭申请了搜查令和对大卫.克鲁什的逮捕令, 他们决定出其不意突击搜查. 1993年2月28日凌晨5点, 76名全副武装的ATF特工和随行记者等, 驾驶80多辆汽车在卡米尔山中心不远处集合, 车队长达1英里, 他们的动静太大, 早已被大卫教发现. 早晨, 一个随行记者迷了路, 向一个邮递员打听去卡米尔山中心的路, 而这个邮递员正好是大卫.克鲁什的小舅子. 所以ATF的行动完全失去了隐蔽性. 大卫.克鲁什当时对一个卡米尔山中心外的ATF便衣说, 我知道你们要突击, 但我不会屈服. 接着他命令妇女儿童躲在室内, 男子武装起来. 虽然计划暴露, ATF的指挥官还是决定按原计划行事. 9点45分, ATF的人员在一辆运牛拖车的掩护下, 接近了卡米尔山中心, 当他们准备冲进去的时候, 枪战爆发. 至于谁开了第一枪, 至今双方各执一词. 枪战开始后3分钟, 有大卫教徒打电话给911要求停火, 但警察局无法联系ATF. 直到11点30分, 双方停火, ATF撤出了死伤者, ATF特工4死16伤, 大卫教方面死5人.下午4点55分, 三名大卫教徒试图返回卡米尔山中心, 一人向ATF人员开枪, 被ATF开枪打死. 晚上7点半, 大卫.克鲁什接受了CNN的专访, 但FBI警告CNN不得进行新的采访.8点15分, ATF发言人宣布停火, 开始与大卫教谈判. 10点, 有4个小孩离开了中心.

因为有联邦政府人员被害, FBI于第二天接手, 开始了对卡米尔山中心长达51天的围困.

FBI方面的负责人是住圣安东尼奥的FBI特工指挥Jeff Jamar, FBI战术分队的指挥则是因为在此前的红宝石岭事件中因下手太重遭到指责的Richard Rogers. 因为卡米尔山中心里有大批妇女儿童, 所以FBI主要立足和平解决. 他们组织了一个有25个谈判专家的谈判组, 与大卫教的谈判全部通过电话进行.

开始的谈判看起来很顺利. 双方很快达成协议: 大卫.克鲁什向FBI投降, 大卫教众和平离开卡米尔山中心, 条件是政府通过电台向全国广播一段大卫.克鲁什录制的宣言. 但录音播出后, 大卫.克鲁什却对FBI说, 他得到上帝的旨意, 要留在卡米尔山中心"等待". 尽管如此, 谈判专家们在后面一些日子, 争取大卫教放出了19名儿童, 但他们的父母仍留在里面. 这时候, 中心里大约还有89人. 在第9天,大卫教送给FBI一盘录像, 表明中心里没有人质, 所有人都是出于自愿留下.

在以后的谈判中, FBI曾许诺大卫.克鲁什在监狱里可以继续与大卫教众联系, 传教. 但大卫.克鲁什以需要先完成一个宗教文件还有其他各种借口拖延投降. 而且随着谈判继续, 大卫.克鲁什的谈话里开始大量夹杂圣经和宗教内容, 让FBI的谈判专家摸不到头脑.

对于事件的处理, FBI内部本来就有分歧, 随着围困越拖越久, 主张强硬解决的一派逐渐占了上风. 从第30天起, FBI开始采用精神战术. 他们用高音喇叭昼夜播放刺激性音乐和噪音. 从陆军调来了9辆坦克和5辆装甲战斗工程车(Combat Engineering Vehicle - CEV), 有的资料说还有若干辆M2布雷德利步兵战车. 这些坦克终日饶着卡米尔山中心"巡逻". 据说步兵战车还把炮口瞄准建筑. 这些坦克还碾碎了停在中心周围属于大卫教的车辆. 事后大卫教指控政府企图掩盖证据, 因为这些车辆上的弹痕可以证明是ATF先开的枪. 再后来, 中心被断水, 断电. 里面的人只能靠收集雨水和罐头食品继续支撑.

这些战术也遭到了很多宗教学者的批评. 有的学者试图说服司法部, 这种战术只能使大卫教徒相信这就是他们相信世界末日, 而干扰他们的睡眠更会促使他们做出危险举动. 但FBI无动于衷.

这段时间, 有11个人离开了卡米尔山中心, 他们都被作为证人逮捕. 但有不少儿童自愿留在里面却让FBI很头痛. FBI从一开始就是把它作为人质事件处理, 对这种狂热的宗教行为缺乏准备. 从围困开始, FBI就利用各种机会在卡米尔山中心内安装了不少窃听装置, 所以可以掌握一些里面的动态. 随着谈判越来越困难, 大卫.克鲁什也越来越焦躁. 他开始向信徒宣讲自己是解开7个封印的羔羊, 大卫教与政府的对抗是正义与邪恶的最终较量.

随着围困的继续, 卡米尔山中心内的生活状况越来越糟, FBI开始担心大卫教徒会集体自杀, 另外得到情报里面的儿童遭受虐待. FBI向当时刚上任的司法部长Janet Reno推荐强力解决. Janet Reno是个铁娘子, 很快批准了FBI的计划. (她在后来动用武装特工强行遣返古巴男孩也受到不少批评).

为了避免人员伤亡, FBI计划用战斗工程车碰穿卡米尔山中心的墙, 然后用催泪瓦斯把人熏出来. FBI准备了够用2天的催泪瓦斯, 没有准备武装进攻.

1993年4月19日, 最后的进攻开使了. 5点50分, FBI特工给大卫教打电话, 告诉他们FBI的坦克将要行动, 要他们注意. 但大卫教的人没有回答, 而且把电话扔出门外. FBI的高音喇叭宣布要人们离开卡米尔山中心, 并说明这不是武装进攻, 要大卫教的人不要开枪. 6点, FBI的窃听装置记录到有人大喊起床, 并询问什么东西"是不是已经泼在地上?". 6点04分, CEV在卡米尔山中心的大门左侧碰开了一个8尺高, 10尺宽的大洞, 开始灌催泪瓦斯, FBI希望这个洞可以让里面的人出来. FBI报告里面的人至少向装甲车开了75枪. 7点23分,窃听装置记录到有人说要把燃料撒满各处. 8点, CEV在另外两处碰开了大洞, 继续灌催泪瓦斯. 9:00, 大卫教徒展开了个条幅, 要求FBI修好通入中心的电话. 9点13分, CEV再次碰入前门灌催泪瓦斯. 9点16分, 窃听装置记录到大卫.克鲁什在其他人询问是否还有燃料.有人回答, 已经倒完了. 10点, 有人在屋顶摇白旗, 但没有出来. 有人出门拿走了扔出来的电话. 11:30分, CEV碰开了另一个洞. 11:40, 窃听装置记录到大卫.克鲁什命令点火. 11:43分, 一辆CEV碰入建筑内部释放催泪瓦斯, FBI认为他们藏在内部的小屋里. 12:03, 坦克的炮塔碰掉了建筑右前方的墙脚. 经过6个小时的催泪瓦斯袭击, 没有任何人离开卡米尔山中心.

12:08分, 火焰从卡米尔山中心三个地方几乎升起, 很快吞没了用木材和胶合板搭建的卡米尔山中心. 12:22分, 当地的消防队赶到, 但FBI因为里面可能有爆炸物, 不许他们靠近. 电视台现场直播了这场熊熊大火. 12:30分, 建筑的部分屋顶坍塌, 还伴随着枪声, 但FBI认为那是弹药受热爆炸. 12:55分, 火焰渐渐熄灭, 卡米尔山中心烧成了一片平地. 包括大卫.克鲁什在内的74人死亡, 包括12名5岁以下的儿童.

事后, 美国政府遭到很多批评. 有人认为政府烂用武力, 侵犯了大卫教的合法权利. 在1995年7月13日, 财政部的调查报告列举了事后找到的武器, 并没有发现任何自动武器. ATF曾指控大卫教非法拥有的.50大口径步枪也没有找到, 只发现几个.50的弹夹. 另外还有指控认为大火是FBI的行动引起的. 时候, 大卫教众对ATF和FBI提出诉讼, 但最终败诉. 幸存的大卫教徒中有11人因为故意杀人和使用火器被判刑. 尽管如此, 经过这次事件后, 美国政府在处理类似事件时小心了许多.

大卫教遭到灭顶之灾, 但现在依然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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