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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里格”(Nouragues)生态研究站是目前世界上为数不多的卓有成绩和特色的野外研究基地之一。它位于南美大陆法属圭亚那原始森林的纵深处,那里的生态系统属于亚马逊热带雨林。由于避免了一切外界的干扰和破坏,加之拥有现代化的野外研究设备,生态站建立后的十几年当中吸引了许多国家的科研工作者前去从事热带生态学研究。

其实,汉语中的亚马逊一词可以延伸出三个不同的概念:第一是众所周知的亚马逊河,它是全世界最大河流,全长6400公里,起源于秘鲁,横穿巴西,流入大西洋;第二则是亚马逊平原,本意是指由亚马逊河及其支流灌溉的森林平原,其地域北起圭亚那高原,南止巴西的马托哥罗梭(MatoGrosso),东边与大西洋相接,西边延伸至玻利维亚、秘鲁、哥伦比亚和委内瑞拉,面积约六百万平方公里。第三就是亚马逊森林,其范围超出了亚马逊平原,泛指与亚马逊平原森林类型一致的南美热带雨林生态系统,目前位于巴西境内热带雨林的破坏已经日趋严重,但法属圭亚那的森林却完好地保持着原始的自然状态,同时,它也是这个世界上少数几个人迹罕至的地方。

作为一个创建于1987年的生态站,“努里格”生态研究站的建立凝结了来自世界各国的地理和生物学家的心血。当时那片原始森林还从未有过现代人涉足,在还又没有卫星勘测地貌的技术,地理和生物学家不得不在这茫茫的原始丛林中在当地土著的带领下徒步寻找合适建站的位置。最后他们在北纬4度05分,西经52度40分的地方发现了一座外型傍依着溪流的裸山。

在亚马逊热带雨林,裸山是不多见的特殊生态类型:它本身是块巨大的花岗岩,由于沉积了薄薄一层沙土,岩石表面零星生长着风梨科草本植物和灌木杜鹃。在裸山和平原接壤处,植物类型逐渐向高树林过度,形成一条特殊的植物演替带,因此也为研究亚马逊森林的进化过程提供了理想的场所。此刻正乘坐着直升机从法属圭亚那首府卡宴前往努里格生态站的中国籍女生态学家薛佩珧,透过身边的舷窗俯瞰着自己眼前这片曾无数次出现在梦中的雨林。

虽然不是第一次乘坐直升机,但是当飞行高度不足200米之时,脚下那浩瀚的林海郁郁葱葱一望无际,而在万倾绿中点缀着一簇簇的红,那是开满鲜花的树。河道嵌在雨林里,巨莽般蜿蜿蜒蜒。这样的美景却同样令薛佩珧感到激动不已。大约飞行25分钟后,在机首前方的方向蒙胧胧现出一座突兀的裸山,驾驶员用法语告诉每一位乘客,生态站的大本营就在那座裸山的山脚下。果然很快一片空地和几顶木架结构的帐篷便显现出来。不知是为了试探身边这位远道而来的黄皮肤美女的胆量还是想炫耀自己高超的本领,从法国空军退役的飞行员故意不着急降落,而是操纵直升飞机紧贴花岗岩石壁绕裸山兜风。飞到“悬”处,机体与石壁的距离仅有一米左右,担心于他同归于尽在这异国他乡土地之上的薛佩珧不负所望的尖叫起来,引得同行的男士们哈哈大笑。

或许是薛佩珧那富有磁性的尖叫极大的满足了自大的法国飞行员那份与生俱来的虚荣,炫耀够了特技之后,灵巧的操控着直升机缓慢的降低高度,最终平稳的降落在了位于裸山脚下的直升机场之上。“欢迎来到‘努里格’!”顶着直升机依旧强劲的气旋,现任生态研究站站长—法国动物学家沃伊内特教授带领着生态站的相关人员微笑着迎了上来。毕竟在人类对自然漫长的探索过程中,不断接替而来的“新鲜血液”才是推动科学不断前行的真正力量。

在简单的迎接仪式之后,包括薛佩珧在内的5名来自世界各地的生态学家便开始了其在“努里格”生态研究站的第一项工作:从直升机上卸下补给品,并将无法处理的生活垃圾装上直升机。这种工作模式源于法国人特有的矫情—生态站的科研人员被要求严格维护这热带雨林自然状态下的原始平衡:处理不掉的垃圾全部要用直升飞机运回城市;绝对禁止钓鱼和狩猎,尽管一尺长的鱼就在河里游来游去,大豚鼠甚至跑到营地里的餐桌。而采集植物和小型动物标本被控制在最低限度;甚至工作人员的日常生活和工作也尽可能保持肃静。

在忙碌完手头脏乱的工作之后,站长沃伊内特开始为薛佩珧等人安排住宿及科研小组。沃伊内特不无骄傲的向新人们介绍着生态站所把握的先进科研方向—通过不同领域密切合作,从各个侧面研究整个生态系统。比如:阳光对附生植物分布的影响,木本植物的植被分布与土壤特性的关系,蜂鸟与植物的协同进化,石鸡的求偶炫耀及其对婚场的选择,鸟类的集团活动行为,蝙蝠对种子的传播作用,灵长类动物的取食对策及其对森林植被的影响等等。不过在贴近于原始丛林的生态站却远没有舒适的生活环境。所有的科研人员都生活在当地土著居民所搭建的木板棚中。

薛佩珧的科研课题是棕色卷尾猴的取食行为及其对种子的传播作用,因此被分入了沃伊内特教授的灵长类生物组中。“你是一个勇敢女孩!”在基地中心的站长办公室内,沃伊内特教授递给薛佩珧一杯咖啡不无嘉许的说道:“我看过你此前在权威的杂志上发表的那些文章,从那些关于岩栖猕猴(注1)、懒猴(注2)、熊猴(注3)的研究中可以看出,你对动物学富有热情,要知道研究灵长类生物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因此热情往往比专业知识更为重要。”作为研究灵长类动物行为的专家,沃伊内特教授曾在非洲、马达加斯加和南美洲长期从事野外研究曾多次在《自然>》杂志上发表文章,可以说是夜行性灵长类动物的权威。多年以来的野外工作另他对这一领域的研究者所需要付出的努力和艰辛有着更为深刻的理解。

与物理和化学等领域相比,动物学家的研究往往更为困难。毕竟他们所关注的是野生动物的习性以及他们的生存环境,只要有足够的研究手段,人类已经可以随意的操控微小分子的运动。但是对于灵长类的生活环境,研究的手段却依旧只有摄象机而已。这些大自然的精灵往往每天天不亮就开始活动,在树梢之间奔来蹿去,爬山过河。为了研究它们,生物学家必须同时完成观察和记录,又得注意不要踩上毒蛇、陷进犰狳洞、掉下独木桥、撞上带刺的棕榈。而在最开始的阶段,灵长类动物往往具有本能的反跟踪能力,见了人就跑,总会令研究者疲惫不堪。河流是它们常有的摆脱方式。当研究者们好不容易才在河岸边追上猴群,可它们却三下两下就蹿到对岸;等研究者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淌过了河,它们又“流蹿”回来。而倘若研究者守候在一边不动,这些顽皮的家伙便长久地逗留在河岸的另一边,或者在不可预测的某一刻突然消失的无影无踪。

“它们和我们同样是造物主的宠儿,可是今天我们肆意的开发却正逐渐将他们赶入绝境。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我们在进化道路之上先行一步吗?我希望能通过我们的研究唤醒人类对这些我们的近亲在生态环境的关注。”作为一名灵长类动物的研究者,薛佩珧清楚的知道她所从事的事业实际上正在走向没落,在过去数千万年里,灵长类动物曾在这个星球上曾经繁盛一时。但是在最近的1个多世纪里他们却迅速的走向灭绝,而原因仅仅是因为在它们之中诞生了一种对自然环境需索无度的人类。这些从森林走出,并迅速占据这个星球的物种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破坏着世界上所有的森林,将自己的近亲逼入绝境。

按照惯例新人进入“努里格”生态研究站的第一个夜晚都将接受最盛情的款待。在觥著交错间,不同领域的研究者们聚在一起,用交流各自的研究成功替代菜肴来下酒。在“努里格”生态研究站总有一些颇有学术价值的自然现象和动物行为被不断地发现着。比如生活在亚马逊热带雨林石鸡就是是一种美丽而有趣的鸟,每天清晨和傍晚,十几只甚至几十只雄鸟聚在婚场上以“歌唱”和“跳舞”做求偶炫耀。来自美国的特瑞博士便通过细致的研究发现光照对石鸡婚场的选择和求偶炫耀行为的发生有直接影响,这是因为雌性总是在光照最适中时造访婚场,在这种光强下,雄鸟羽色的艳丽表现得最充分。这项研究曾获得法国青年科学家发现奖。而博士研究生杰尔兰则研究热带鸟类的“集团活动”行为—十几种鸟类往往长年松散地结合在一起生活。在她专心致志的研究过程中,她有一次观察到了奇迹:十几种几十只大大小小的鸟聚在一块两平方米的地面上翩翩跳起“鸟芭蕾”,正如中国神话中描述的百鸟朝凤的情景。这是人类首次发现这类有趣群体舞蹈的行为,而这种行为正是解释鸟类“集团活动”的关键。这些大自然的神迹通过口述和摄象机展现出来,令这些醉心于动物学的研究者们欢欣不己。

但就在品味着沃伊内特教授私人珍藏的法国红酒之时,常年在野外工作。练就敏锐听觉的薛佩珧却意外的听到了从基地周围的雨林之中传来的异样声响。“雨林之外有人在活动……。”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令薛佩珧倍感忐忑,她谨慎的将自己的疑惑转达给了沃伊内特教授。“这不可能!我的孩子别担心。”喝着红酒的沃伊内特教不以为然的笑道。毕竟在沃伊内特教授的眼中“努里格”生态站是个绝对安全的“禁区”。经法国5位部长签字,以生态站为中心的1000多平方公里的原始森林被政府批准为国家自然保护区,非生态站同意任何人不得进入,甚至直升飞机也无权低空飞行。动物学家就是权威在这里得到良好的体现,保护区也有了真正的内涵。

“应该是我们生态站的守护神—奎兹吧!”来自美国的动物学家伊恩博士此刻已有些微醺了。“奎兹?”不安的薛佩珧迫切希望知道真相。“它是一头成年的公美洲豹,我和它在雨林之中接触过几次。我们生态站的很多人都见过它。奎兹是我们为它起的名字。在这里生活的越久你越会对这种动物产生不自觉的敬畏……。”伊恩博士放下酒杯回答道。“就象那些印地安人一样?”伊恩博士的解释多少让薛佩珧恢复了平静,毕竟在她的理念之中即便是象美洲豹这样的大型掠食动物也远没有自己的同类来得可怕。

美洲豹又名美洲虎,它是美洲大陆上仅有的大型猫科动物。在南美洲各处都可以发现它们的踪影,连极南边的巴塔哥尼亚高原也不例外。至于北美洲,不久前美国南部各州还能发现美洲豹,但现在已经绝迹。因为早在印第安人来到美洲之前,美洲豹便已栖息于美洲大陆。因此,印第安人认为美洲豹从宇宙诞生之初就已存在。在古代印第安人心目中,美洲豹集凶猛与灵敏、冷酷与华贵于一身,因而被奉为祖先神、保护神而加以崇拜。“美洲豹崇拜”广泛存在于墨西哥至南美洲的印第安部落之中,极具印第安文化特色,至今仍存留于印第安社会之中,并被南美洲各国作为文化遗产而受到保护。

印第安人心目中的美洲豹支配着生命的生与死,同时掌握着破坏力与生命力。由于美洲豹昼伏夜出的习性,印第安人将美洲豹金色带黑斑的毛皮赋予了白昼的太阳、夜晚的星星的象征意义,认为美洲豹是“夜晚的太阳(即月亮)”。在印第安人的多重崇拜观里,美洲豹这位神灵具有多样的权威:他的威力统治着黑暗与冥间,同时又能使人口繁衍、食物丰足。而这一信仰衍生出了美洲豹是人类的祖先,是战争之神,美洲豹赐给人类雨水与食物等一系列神话传说。美洲豹作为这些神话的主人公,以守护神的形象掌控着印第安人关于人类与自然界的感悟与记忆。

“虽然美洲豹现在已是受保护的动物,但仍面临绝种危机。这主要是因为人们不断开发森林,破坏了栖息环境,再加上它们带斑点的美丽毛皮具有高度的经济价值,使得数以千计的美洲豹遭到人们屠杀。和它的同类相比,奎兹算是幸运的了。”伊恩博士继续向薛佩珧传输着关于美洲豹的知识。“它们长得和豹很像,不过体形较大,因此没有豹那么柔软灵活。所以它们在雨林之中很难不发出声响的潜行。不过作为独来独往的猎食性动物,它们会猎食貘、树懒、乌龟和其他小动物。偶尔也会爬树,但技术不太高明;它们比较喜欢在陆地上或水里狩猎。美洲豹需要的领域范围,由5平方千米到500平方千米不等,主要依照范围内的猎物多寡来决定。而在我们的生态站周围就是奎兹的领地。”

“它不会攻击我们吗?”薛佩珧好奇的向伊恩博士请教道。“得益于诸多的努力,生态站及其研究人员逐渐被雨林中的动物们所接受。蜂鸟每天早晨在帐篷前的花间快活地采蜜,好奇的食蚁兽曾竞爬上我们的房子,几十只一群的野猪差一点袭击了我们栽种的香蕉。”沃伊内特教授宽慰着这位新来的女孩子。

“提及美洲豹,初入雨林的人常为之谈“豹”色变。的确如果人兽真正交战的话,既使一个成年壮汉也绝对无力招架一只两百公斤重的成年美洲豹的攻击。不过事实上,原始森林中的猛兽是不会轻易攻击人的,其中可能有两个原因:第一,人对兽来说是既陌生又奇怪的直立动物,它们对人有畏惧感;第二,在生态平衡状态下猛兽能够捕到足以充饥的猎物,因此没有必要冒无意义的危险。”伊恩博士突然拍了一下自己厚重的大手。“在丛林中遇到奎兹千万不要逃跑,因为这反而会刺激它们的追杀行为;只要拍手发出响声一般来说能对动物产生威慑作用。”他的话语引起大家会心的微笑,毕竟对于大自然而言,人类才是最为危险的生物。没有人知道就在距离生态站数百里的树顶之上,数十双锐利的目光正通过夜视仪器留意着这科学家的一举一动。

凌晨时分“吼猴”那低沉、浑厚的雄狮般的吼声将薛佩珧从醇酒带来的甜美梦乡中叫醒。“出发吧!我们去感触雨林……。”随着沃伊内特教授慈祥的声音,薛佩珧早早的收拾好设备走入了丛林。没有到过亚马逊热带雨林的人们总会以为,只要一进入热带雨林,各种野生动物便可迎面而来,比比皆是。其实不然。正是因为热带雨林中的生物多样性,多种生物要和谐共存,就不存在任何的优势品种。另外,由于保持完好的热带雨林,它受人类影响较小,雨林中的多种生物和人类保持着相当的距离。这就意味着,雨林中的多种动物对于人类还仍然存有畏惧。一旦发现有人类活动,就会很快逃离。

“在雨林中行走,要特别小心蚂蚁窝。一不小心就会捅了蚂蚁窝,被蚂蚁围攻;那被咬后的滋味让你体会三两天是没有问题的。”虽然经常示意跟随者们不要发出声音,以免惊动雨林的主人们。但是面对着雨林中随处可见的蚂蚁窝和树上的蚂蚁包,沃伊内特教授还是小声的提示道。在浓密的热带雨林中缓缓前进,很快一行人便来到了生态站附近一处山洞,根据沃伊内特教授的介绍在建站初期,他曾经在这个洞穴里见到过古老印地安人用过的泥瓦罐。在溪流旁的石头上,迄今还清晰地保留着那些已经作古的土著人磨石器的痕迹。那里有深刻的刀痕,有平磨的痕迹,充分展示了当年印地安人运用自然条件生存的智慧。

“我们今天的任务很简单就是攀登裸山……。”在“努里格”生态研究站里攀登裸山是观测研究亚马逊热带雨林生物多样性的一条路径。从中可以观测热带雨林生物多样性随高度分布的变化。众人顺着早已开辟好的登山路径漫步向上,一会便来到裸山顶。薛佩珧极目四望,鸟瞰浓密的热带雨林树冠,比在直升飞机上观看还要亲切、踏实。但是就在众人心旷神怡的欣赏着眼前的美景之时,一声刺耳的枪响却从生态站的方向传来。“是遭遇了猛兽的袭击吗?”被枪声惊呆了的薛佩珧只能向沃伊内特教授寻求帮助,但是她却意外的发现这位生态站的站长显然比自己更为震惊。“‘努里格’生态研究站里是存有自卫武器,但不过是一些老式的单发猎枪,可这是自动步枪的声音……。”显然沃伊内特教授也同样对眼前的局面无法理解。

“快用步话机……。”不知是谁提醒了一句,沃伊内特教授才如梦初醒般的打开了随身携带的通讯设备向生态研究站呼叫。现代化的技术设备为这些动物学家的工作提供了巨大的帮助:初入雨林的人容易迷路,生态站为每个人配备了步话机和雷达发射器,以便于相互联络和寻找丢失者。“我是沃伊内特教授,听到请回答……”沃伊内特教授紧张的呼叫着。“你好!教授,我是萨拉鲁玛,现在你的生态研究站正在我们的控制之中。”而在无线电的那边传来的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你是谁?”沃伊内特教授控制着自己紧张的声线继续问道。“我想你的记性不好!我是萨拉鲁玛……砰……。”随着一声刺耳的枪声过后,这个自称萨拉鲁玛的男人继续说道:“你们这些研究动物的似乎都这样健忘,我刚刚告诉他们不要乱动,就有人用试图逃跑来逼我开枪。”

“你要我们作什么?”沃伊内特教授痛苦的闭上眼睛努力控制着自己继续问道。“回到你的生态研究站来,我们面对面的交谈,其他的见面再说吧!”无线电中可以听到萨拉鲁玛的笑声。“好吧!”沃伊内特教授关闭了步话机。但却将自己随声携带的设备和给养交给了薛佩珧。“你们快走……。”老人颤栗着说道。虽然他并知道回去将面对什么,但是他确信必须帮这些孩子远离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