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个词人真绝代

我挺喜欢苏轼,觉得他是个妙人,可这个妙人也有古板的时候。李煜亡国后作《破阵子》,有一句“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苏大学士竟然责怪他不该垂泪对宫娥,而应“当恸哭于九庙之外,谢其民而后行”。


这样道学气的要求,真是难为李煜了。李煜没有也不会伪装自己,他至少有一个“真”。而“真”,正是一个词人最难得的优点。


陶渊明的真,是反璞归真,总带着反省与思考,反省后思考完发现“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有点彻悟的意味。李煜的真,就没有这么复杂,他由始至终,就是纯性情的真。亡国前是沉迷享乐,亡国后则耽溺悲伤,不见丝毫的节制与反省。所以王国维说他“不失其赤子之心”。


虽然只是一个“赤子”,却经受了人世间最大的起落。他是以最纯真的性情,去领受人世间最深的悲凉。所以虽“阅世浅”,而能“眼界大”;“性情真”,才更能“感慨深”。李煜为词创造了一个全新的境界:“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


到底士大夫之词比伶工之词好在哪里,我想不外乎是脱离了匠气,更有个人的性情在里面。历来成就高的诗词,说白了,无非就是能把感情和手段融为一体。这里的一体,不是单纯的叠加,1+1等于2,而是水 乳 交 融,难分彼此。李煜的词,尤其是后期的几首,正是这样,比如《虞美人》,没有任何雕琢的痕迹,简直就是天然而成,口语一样的语言,表达的是最沉痛的悲怆,而这种悲怆,让我们这些没有经过亡国之痛的一般人也能有会心的感动。


为什么李煜能写出这样的好词,据王国维分析是因为他“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这“是后主为人君所短处,亦即为词人所长处。”“长于妇人之手”,为人多半会敏感细腻,而“生于深宫之中”,就与后来沦为阶下囚形成巨大的反差,这一点则提供了思想的厚度。敏锐加深厚,造就出一首首绝妙的好词。


可是,经历了亡国之痛的帝王为数不少,他们一样是“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其中也不乏文学素养精深的人物,怎么就没有李煜的成就?像宋徽宗赵佶,他被金人掳去,在北行路上写过一首《燕山亭·北行见杏花》,开头对杏花的描画就不精彩,从杏花转到愁苦也不自然,再到离恨就更生硬,读起来也拗口,总之怎么看怎么别扭。与李煜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所以,所谓的“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远不是决定因素。环境永远只是第二位的。第一位是什么?是天赋。文学是最需要天赋的,其他的一切行业都可以通过后天的努力来弥补,只有文学不能。李煜正有着天才的手眼,帝王的格局,再加上特殊的经历,这三者的累积终于成就了一位绝代的词人。


“做个词人真绝代,可怜薄命作君王”。李煜是“成也君王,败也君王”,正是有了做君王的经历,他才能写出“亡国之言哀以思”的千古绝唱。他是一位失败的君王,却是一位不朽的词人。他泉下有知,应该可以忘却当初肉袒出降的耻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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