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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花的后娘终于死了。

说这话是半年前,后娘到王家窑给人保媒,多贪了两杯,回来的时候,天就已经很晚了。在经过二道沟那片乱坟岗子的时候,从后面撵上来一个妇人,说两个人顺路,可以相跟一截儿。本来只有十几里地的路程,那天后娘却觉得十分漫长,好象走了一年。快到沟口的时候,路边出现了一溜青色磨砖对缝的瓦房,这些房子看上去要比通常低矮一些,门前种着松树和柏树。妇人说自己的家到了。这时后娘觉得浑身虚脱般的无力,倦懒得撩不开眼皮,请求说能不能让她进去喝口水,歇歇脚,或者干脆住一宿,等明了天再上路。妇人指着其中一间说:房子早为她预备下了,欢迎她随时搬过来,但是今天却不行。然后就在她背上猛推了一掌,她一个趔趄,倒在地上时好象是迷糊了一下,等再爬起来,已经是在自家的院门口了。后娘觉得十分蹊跷,挣扎着走回家去,向孟满仓描述了事情的经过以即妇人的特征和长象,孟满仓吃惊地说:那不是孩子的亲娘吗?

后娘从此就消沉下去了,觉得是她的前任来向自己索命,后悔以前待两个孩子过于刻薄。她厚厚的皮下脂肪迅速消融,不到半个月就形容槁枯得跟换了个人似的,风一吹就倒,眼睛和两腮深深地塌陷进去,连下地的力气也没有了。孟满仓预感到婆姨已经在劫难逃,但还是决定代她向自己的前妻求情,为把她留在阳世上,作最后的努力。于是他就在某天的半夜带了一篮贡品和纸钱到村口去圆慰。那天月亮很好很明亮,给人一种纤尘不染的幻象。他刚到村口,就远远地看见月亮地里站着个盘头的女人,背朝着自己,看不见脸。孟满仓的头发一奓一奓的,认定是前妻的鬼魂,正不知该撒脚逃开,还是上前搭话。就在这时从远处传来了“哒哒”的马蹄声,一匹马飞驰而至,姿态轻盈地在女子面前站住。马上的后生戴着时兴的瓜皮小帽,对襟滚裤,扎着裤腿角,除了一条红腰带以外,从上到下一身黑。斜背一把盒子枪,枪把上的粉碎碎迎风飞扬,生牛皮的带子上铜襻闪亮。借着月光,孟满仓看得清清楚楚,来人是王天存。

女子嗔怪道:“你咋才来?”一开口,孟满仓立刻就知道她是谁了,好奇顿时代替了恐惧。

王天存跳下马说:“一接到凤春兄弟的信,就往村里赶,六十里的山路一口气跑下来,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那咱这就走吧。”

“杀人不过头点地,我王天存敢作就敢当,好歹去给干娘磕一个,也算咱们来得清楚,去得明白,活得坦荡。”

菊花拦住他:“凤春兄弟留下话叫你千万别去,他说老人兴许一时转不过这个弯来,要是再节外生枝,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反而不好收场。叫咱们放心走,干娘那他以后慢慢地再把话说开。”

王天存叹息说:“凤春兄弟待你我大仁大义,他的这份恩情,我王天存来日定当报答!”

菊花伸手到脑后拔出簪子,散开香瓜髻。王天存问:“你这是干啥?”

菊花说:“我已经不是他家的媳妇了,再盘头,就是你给我盘了。”

王天存拽过来缰绳,两个人一马双跨。菊花搂住王天存的后腰,把脸忱在他宽阔的背上。马蹄清脆,长发飘飘,只听见王天存用他清亮的嗓音唱:铜瓢铁瓢水瓮上挂,谁要变心钢刀铡,至死不说拉倒的话……转眼间踪迹不见,如水般清彻的月光中,只留下一圈套一圈的黄尘。

自从把小学校托负给了赵凤春,吴先生就象一个贪杯的人断了酒一样,心里没着没落,清闲的日子使他很不适应。有一天他出来散步,不知不觉中就又来到了那个熟悉的地方。他先抚摸了一下挂在黄杨树上的半截的犁头(打下课铃用),然后那间简陋的教室象磁石一样吸引了他的脚步,一种抑制不住地冲动使他悄悄地走近,把耳朵贴在木板门上。他听见赵凤春浑厚的声音在抑扬顿挫地领读:“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戴黄金甲。”有一股说不清楚的,不安的情绪从吴先生的心底升腾起来,他仿佛从这首旧唐诗里,嗅到了一股隐隐的杀气。

在往回走的路上,他碰见了孟满仓,说:“满仓大哥,这些年积攒下不少家底吧?”

孟满仓一时猜不透吴先生话里的意思,眨巴着眼睛不回答。吴先生说:“要是手里有就赶紧花,花不完就换成银元。省钞要跌价了。”

望着吴先生的背影,孟满仓咕哝道:“省钞会跌价,鬼才信哩!”

直到转过年,倒蒋战争失败,阎锡山被迫下野,各路军阀象蟥虫一样涌入山西,物价节节腾贵。山西省政府为了维护军政开支,宣布从虞日起,凡用省钞完纳田赋者,两元折合一元使用。孟满仓这才想起了吴先生的警告。然而这时钞票和银元的比价已经爆跌了近十倍。孟满仓拿不定主意,就又去请教吴先生。吴先生说:“好我的哥哩,这还用问,落一个是一个,落下的就是白拣的,总比当废纸扔了强。”回到家里孟满仓思前想后,还是舍不得,和许多山西人一样,抱着形势会好转,钞价会反弹的幻想,犹豫观望。到1932年,阎锡山由大连返晋,竟令省钞按20元折合1元,另发新币兑收。孟满仓追悔莫及,连着急带上火,大病了一场。

傍晚,赵凤春正在小学堂的灯下批改作业,孟春华推门走进来。赵凤春扭回头,微笑着说:“你来了。”

春花说:“我看见学校里的灯一直亮着,所以进来瞅瞅,都这么晚了,咋还不回家?”

赵凤春说:“我图个清静,把娃娃们这些作业判完了再回。”说罢继续低头看作业。春花过来本来是想跟凤春好一好,见凤春没那意思,也不好说啥,就去收拾凌乱的床铺,一撩被子,一本薄薄的小册子耀入眼帘。春花拾起来,惊诧地说:“你不要命了?看这种书是要杀头的!”

赵凤春放下笔,用明亮的眼睛注视着春花,说:“看这种书要杀头,可是如果不看这种书,中国就没有出路。你想过没有,为什么种田的人总是吃不饱肚子;纺纱的人却穿不起一身象样的衣服,作工的人住不上象样的房子……而那些老爷太太们,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不挨日晒,不遭雨淋。却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住得是深宅大院、高楼洋房,出门不是坐轿子就是坐汽车……为什么有人过着牛马不如,受人欺压的生活,而有的人却高高在上,欺压别人?大家都是一样的人,为什么就这么不平等?”

春花说:“光听见你说为什么为什么,好象你满脑子里装得都是为什么。”

赵凤春说:“不能再象从前那样昏昏噩噩地活着了,我们就是应该多看多想,再多问几个为什么。”

春花说:“我爹说这都是命。”

赵凤春说:“不,不是命,这是剥削,是压迫,是这个人吃人的社会造成的。你等着瞧吧,总有一天我要把天翻过来!”

春花“朴哧”一下笑出声来,说:“这凭你?一个教书的?!”

赵凤春信心实足地说:“有时候,一个火星子也能点着一大堆草;一声鸡叫,就能唤醒许多沉睡的人。”

两个人正聊着,一个小孩飞跑进来说:“赵先生,村里来了好多当兵的,正到处抓你哩!”话音末落,院子外面人声嘈杂,用人在激烈的砸门。

春花惊慌地推赵凤春说:“你快跑!”

赵凤春推开后窗纵身而出,蹬着煤堆,敏捷地向上一蹿,跳上墙头,就不见了。院门“哗啦”一声被砸开,先拥进来一群端枪的士兵,紧接着孟布云身穿尉官制服,威风凛凛地跨进来,站在院子中央,指挥搜查。

春花迎住质问:“凤春咋得罪你了?你领上这么多人来抓他。你们还是拜了把子兄弟呢!平日里嘴跟蜜钵钵似的,好的要穿一条裤子,还能说翻脸就翻脸?!”

孟布云倒背双手,绷着脸说:“你懂个屁!哪你插嘴的份?!赶紧回家去,一个老大不小的闺女家,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春花一跺脚,出了院子。一名士兵跑过来说:“报告,没有搜到!”

孟布云说:“给我挨家挨户地搜,凡是参加了农协会的一个也别放走。就是挖地三尺,也得把赵凤春逮着!”

村子里鸡飞狗跳,乱成了一锅粥,士兵们挨家挨户地盘查,已经抓了不少人。孟布云领着一队兵,踹开篱笆,闯进凤春家的院子里。凤春娘扯住孟布云的衣袖问:“布云,这是咋了?!”

孟布云躬身搀扶住凤春娘,亲切地说:“干娘,已经是这样了,你就往开里想吧,可别气坏了身子。你要是觉得心里憋得上,打我两个耳光都行。可你千万别求我,求我也没用,这事我只能公事公办。”回头吩咐“搬把椅子来,让我干娘坐下。你们都轻着点,一不许碰坏了东西,二别惊着老人!”

孟满仓听说带队来抓人是他儿子,跟头把式地赶过来,薅住领子就是一个耳光,顿足捶胸说:“小孟子,你个少心没肺的东西,你咋就这么混?!你作下这损阴丧德招人恨的事,叫咱孟家往后还咋在这村里活人?还有甚脸见街坊四邻?!哎呀,你这是扇你爹的老脸,往你爹头上扣屎盆子哩……”

孟布云任凭爹撕扯,站得象根桩子一样,纹丝不动,目光笔直地望着前方说:“我是在执行公务,办的是国家的事,阻挠者严惩不怠!”

孟满仓浑身打颤说:“好好,好刚口,好嘴条,好只六亲不认的狼崽子哩!!我让你哈吧狗戴串铃——冒充大牲口。这日子反正也没法过了,今天咱爷俩拼个家败人亡!!”顺手从墙根抓起一把锄,朝孟布云当头砸去。几个当兵的赶紧上前架住,死拖硬拽,好说歹说地把他劝回去。孟满仓的骂声未绝,春花就领着吴先生赶到了。孟布云只得硬着头皮迎上前,恭恭敬敬地鞠一个躬说:“瞧这事闹得,把您也惊动了。”

吴先生气冲冲地问:“凤春到底是犯了什么罪?”

孟布云说:“他组织农协会,宣传赤化,扇动农民造反,证据确凿,连爆动的日期都定好了,现在是省里通缉的头号要犯。”

凤春娘差点晕倒,哭道:“冤枉啊,他肯定是被冤枉的!我的儿子我知道,他是个本本份份的教书匠,造反,就是再借他几个胆子,他也不敢!”

吴先生说:“布云,今天先生豁出去这张老脸不要了,想托你一件事。”

孟布云双膝跪地,说:“先生,在我心里,一直把您当父亲一样敬着。按说您交待的事,我没有不应的。可是我记得您打小就教育我们,长大了作人,要精忠报国;作事,要公私分明;作官,得秉公执法,铁面无私。你还常给我们讲丽寄为国卖交,石碏大义灭亲的故事。谆谆教诲言犹在耳,那些话学生都记着哩。学生知道您最恨那些脏官,您常说中国之所以受欺负就是坏在那帮子脏官手里。可是今天学生要是依了你,那不就也成了一个询私舞弊,贪墨枉法的脏官了吗?要是所有的官都那么作,那咱们的国还有啥希望?这个世上还有什么公理?那些驯良的百姓还有什么指望?国家的法令法规不就都成了一纸空文了吗?学生不想当脏官,想当个好官。宁可现在让乡亲们骂,也不想千百年后让史书骂。求先生成全我吧。等到把赵凤春明正了典刑,我给我干娘养老送终。披麻戴孝,顶盆摔瓦,决不比亲儿差。”

吴先生仰天长叹。天空,繁星交织,神秘浩翰。先生自言自语:“天下要大乱了。时也,运也,数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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