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家的冬天很冷,直到大家冻的握不住笔时,老师才找人在教室里用泥砌了一座炉火,就像是赶集砌的那种泥火差不多,火上坐着一把老师自己家的茶壶。碳是从学校里拉来的,不多,要节约着用,而引火的柴禾却需要自己解决。那里引火时用的都是玉茭棒子,所有人家都是把收割剥去玉茭粒后的棒子晒干堆放起来,用做冬天引火之用。为了省煤,我们教室的炉火熄灭了两回,结果老师从家里拿来的玉米棒子都用完了。老师说她家里没有了,看哪个同学的家长有办法,能够提供一点。有一个同学举手说:他家有。老师说:好,你回家问一下,没问题的话,明天让同学们跟去拿。

第二天,老师挑了几个同学跟那个说没问题的同学去搬玉米棒子。到了河边,我们看到了几座玉米棒子堆放成的垛子。在那里绕了几圈后,那个同学也没有找到属于他家的那一垛。终于有反应过来的同学质问他:是不是你胡说,你家里根本就没有同意给。那个同学嘿嘿一笑,没有反驳。事实一明,我们大家都泄了气。老师和同学们都在等我们,可我们拿什么回去交代呢?那个同学指了一下前面的棒子垛,说:“我们从那里拿点就行了,没人看见的。”“那不是偷吗?”有人反对。游荡了半天,无奈之下,有人带头从垛子里抽出了几个玉茭棒子,其余的人都学着往外抽。有人说:不要一个地方抽,小心塌了,分散开点。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个成人的喝声:“你们干嘛?”一惊之下,我们再也不管不顾,顺手抽出两个便一窝蜂地逃走。等我们心惊肉跳地跑回教室附近,看着没有人追上来时才开始清点我们的战利品。有的人拿的多,也不过四五个,一般都是一手一个,我也一样。还有一个人居然两手空空,自然受到了大家的埋怨。我们凑了一下,大概连二十个也不到,只好灰溜溜地进教室向老师复命。我们担心老师嫌少,再打发我们去拿,那可就麻烦了。但老师大概看出了点什么,没有说别的,只让我们把东西放到了墙角。我们松了一口气,安静地回到座位上,但没过一会儿,就忍不住乘老师不在的时候兴奋地谈起刚才的冒险经历,引来其他同学惊异的目光。

虽然条件很艰苦,但同学们相处的很融洽,多少冲淡了我对家的思念。在离开父母的日子里,我最想念的就是父母。其实在奶奶家里,我一点没有像在自己家的感觉,我只觉得自己是这里的一个客人。奶奶常对人夸我乖,说我很听话。其实除了我不调皮捣蛋外,还有一个最大的原因就是我觉得我只是奶奶家里的客人,很受拘束。奶奶爷爷虽然没有正式的工作,但家庭绝不困难,更何况我的父母都上班,一直支付我的生活和学杂费。但我很少找奶奶要钱买文具,就算是一支铅笔我都会用的只剩一个笔头再也握不住时,才会向奶奶张嘴要钱买一支新的。

那时,我会把每一回测验过的纸张都收集好,然而把偶尔几张低于八十分的偷偷扔掉,其余的都留起来,为的是等见到父母时能够得到他们的夸奖,好让他们早日把我带回家。

终于有一天,老师在讲完了书本上所有的内容后,告诉我们,等过两天后要考试,要看看大家谁学的好。旁边有消息灵通的同学悄悄说:我们会回到学校里考试,但必须等在学校里的那些班级考试完毕后空下教室时才能轮到我们去。一听这话,有的同学开始紧张了。我不在乎,因为我傻乎乎的,不知道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等到考试那一天,我们被带回到了学校,回到了那个没有我们容身之地的地方,回到那个我们本应该在的地方。在一间真正的教室里,我们在真正的课桌上把老师提前要求准备好的纸张拿了出来,准备好铅笔,等待着考试的来临。我回头看去,同学们准备的纸张五花八门,有的准备的是稿纸,有的是白纸,而更多的是直接从作业本上扯下的没用完的纸张。老师告诉我们,不要紧张,就跟平时一样就行,到时会有一个新的老师看着我们,不过她会在外面看着我们。

老师出去了,一个陌生的老师走了进来,宣布考试开始。他在黑板上写下一道到考试的题目,我抄下了第一个题目,然后作答,接着抄第二个题目……题不多,也很简单,考试很快就结束了。我们出了教室,老师询问了一下考试情况,然后告诉我们可以回家了,等两天后到教室看考试成绩,顺便把自己家的凳子都搬回去。那个大凳子很沉,如果搬两个凳子走那么远的路回家,我觉得很困难。回家后我告诉奶奶说,老师让把凳子搬回来。奶奶问爷爷,爷爷淡淡的说,让他自己搬就行了,都这么大了。我没有说话,看了看外面的天气,天很冷。

两天后,我们又聚在了教室,大家都很兴奋。老师宣布完成绩,考试成绩好的自然非常高兴,成绩差的沮丧。老师宣布完成绩然后告诉我们再来上学的时间后,叮嘱我们可以带着自己所有的东西回家了。我问老师,为什么不留下那些凳子,反正开学的时候我们还得再搬过来。老师说:教室没人看,怕丢了,还是搬回家保险。

我一直觉得那是那个冬天最冷的一天。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刮一样,路上的行人都把手揣到怀里,或不停地搓着双手。而弱小的我,不仅要防止背着的书包掉落,还要抗着抱着一大一小两个凳子。越走脸越冻,虽然头上直冒热汗,但两手越来越僵。走了一半回家的路后,我再也支持不住,把凳子放在路边,不停搓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双手、耳朵和冻的通红的脸。一个结伴儿同行的同学再也坚持不住,把凳子放在旁边的商店里,回去告诉家人来搬。我不行,我只能坚持。在休息了一会儿后,我又搬起了凳子,但没走几步就冻的再次放下。就这样走五六步放下搓一搓手,走五六步放下搓一搓脸,我用平时三倍的时间才回到了奶奶家。

放假了,要过年了,我的父母也回来了。他们要带我回自己的家里,在那里他们为我联系好了一座新的学校。我终于明白,考试对我来说意味着说明,那就是我可以回自己家了。于是在新的学期,我回到了自己的家,到了一所真正的学校,再也不用自己从家搬凳子了。

我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冬天温暖,夏天清凉。看着前面大大的黑板,整齐的课桌上文具齐全。老师款款而谈,讲台上至少放着两盒粉笔。这就是城市的学校,这就是我应该享受到的教育,可那些我曾经的县城同学呢?

暑假的时候我重回故乡,那些同学似乎都消失了,再难遇见。一天在大街上游玩时我终于遇到了一个,虽然只离开半年,但感觉却一下陌生了很多。他很拘谨,也很羡慕我能够回到大城市上学。在询问中我得知,他们已经搬回到学校里,在新的教室开始上课,再也不用一个班漂流在外了。

从那以后,我偶尔再回老家时再也没有遇到过那些相处过半年的同学。也许曾经遇到过,只不过因为面貌的变化我们不曾相识。

记忆中,那些曾经的面孔都已经模糊不清,但那段艰苦的求学之初依然铭记于心。


本文内容于 2008-8-17 18:04:19 被蓝卒子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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