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壁 第三章:当阳 长坂(1) 第五节:长坂坡前的怒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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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长坂坡前的怒吼


长坂坡位于当阳县北,地势相对周围较高,背靠一条不知名的小河,小河上有座桥,因坡得名曰“长坂桥”。说是桥,实际上不过是几根柱子上撑着若干块木板而已。就是这么一座“桥”,如今却成了曹刘两家的决战之地。曹军南征荆州第一场大规模的战斗,就发生在小河的西岸,长坂坡上。


背水列阵,原本是兵家大忌,除非自信有韩信之能,否则任何一个神经正常的将领在正常情况下都不会如此列阵。然而此时统帅大军的张飞却将七千五百人的庞大军阵以雁形阵列陈列于河西,全军分为左中右三军,左军右军分南北陈列于坡下,各三千人,中军两千五百人高据坡上,立东朝西俯瞰四周;如此布阵虽然无丝毫标新立异之处,却将地势之利发挥到了极处,七千五百人的大阵南北横亘将近二十里,几乎将小河西岸全部遮蔽在内,徐晃军的斥候部队搜索攻击到这附近,再不能向东前进一步,以骑兵的机动力绕过长坂坡侦查刘军后方并不困难,但是其行动却会被坡上的敌军看得清清楚楚,在这种情况下深入敌后打探军情无异于自杀。


“这就是长坂坡了?”徐晃眯缝着眼睛迎着快正午的阳光打量着上千步开外黑压压的军阵问道。


敌将的阵布得颇有学问,徐晃的骑兵若是正面冲击,不但是仰攻,而且是对着阳光冲锋,视线将受极大影响;若向两翼运动迂回,自己手上的一千骑兵又稍显不足,况且敌人背水结阵,虽然断了自家的退路,却也杜绝了后方被敌军偷袭的可能。远远依靠弓箭来削弱敌军的兵力倒是一个好办法,不过看对方布阵的气势就知道这不是早先被击溃的民军可比,鼓而成列,这样的军队是不能单纯靠远程攻击打垮的。


“河上有座木桥,能承一人一马的重量,再多就不成了!”文聘面无表情地说道。


徐晃点了点头:“仲业兄帮忙帮到这个地步,徐某感激不尽了。”


说话间,曹军身后尘头大起,却是曹洪率领的左军姗姗赶来。


江南水乡,河湖港汊颇多,山峦丘陵纵横之间道路难辨,外地人夜间走错路是难免的事。过襄阳时徐晃曾邀曹洪一道迫城,曹洪为了节省时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然而他一夜的急行军非但没有追到刘备,反而因误识道路耽搁了时间,等到转回来,反而落在了徐晃的后面,不但没追到刘备,连个兵毛也没看到,一路之上,首级割了不少,几乎没几个是戴盔的。


“徐公明,为何不冲阵?”曹洪横槊纵马来到徐晃面前,满面怒容,显然对徐晃部下远远奔曳射箭的战法颇为不满。


“少将军……我军奔袭了一昼夜,人马都有些困乏,敌军却是吃饱喝足整整睡了一夜,以逸待劳;这个时候撞上去硬拼,智者所不取啊!”徐晃微笑着回答曹洪道。


“呸!那些乌合之众也算是兵??”曹洪圆睁二目不屑地道。


他看了看徐晃,又看了看自己身边的裨将军夏侯杰,略带轻蔑地道:“大家都跑了一夜,你们累了,我却不累,徐公明,为本将军掠阵吧!”


徐晃看着他,冷冰冰一笑:“少将军如此勇武,徐晃愿为将军掠阵!”


曹洪催马来到自家军前,扫视了一眼奔波了一夜也略有些疲惫的骑士们,冷然高喝道:“全军——矢锋阵——”


随着他的口令,左军一千骑兵一阵悸动,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马嘶鸣,只听见数千只马蹄子在地面上敲打的声音,转眼之间,原本一字长蛇横在徐晃军前的左军已经变换成了矢锋阵。


“全军——冲击!!!!!!”曹洪扯着嗓子发令道。


张飞终于松了一口气,握住马缰的手心里湿漉漉的全是汗水,徐晃的轻骑弓箭骚扰虽然一时并不能给他造成太大伤亡,但对普通士兵而言那种恐怖的心理压力却是极难承受的,眼看着敌军肆无忌惮的进攻,自己的袍泽们一个个死去,自己也不知是否会在下一支箭矢下丧生……这种压力即便是久战沙场的老兵也未必能够长时间承受得了,更何况这些从军大多不过四五年的荆州兵呢。


曹洪开始冲阵,也就意味着徐晃的骚扰作战到此为止了……


张飞抬手扬起了自己的马槊——


悉悉索索的衣袂声响起,中军前五排原本蹲立在地上的士兵夹着长矛站了起来。


看来刘军想要正面迎击重骑兵的冲击了——蠢货!曹洪心中暗自骂了一句。


曹军骑兵开始加速,虽然是仰攻,重骑兵又连人带马全身具甲,寻常兵刃很难伤及,但若没有一定的初速,想要撕裂敌军的步兵阵线仍然有很大困难。骑兵若没有了速度优势,就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宝刀,和烧火棍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骑兵的加速也很讲究,并非是一窝蜂似的全体催马狂奔。冲在第一排的骑兵们率先趋马提速,后排的骑兵却暂时不动;待与第一排骑兵拉开了约三马身长的距离,第二排骑兵才开始加速,如此层层递进,直至全军加速完成。因此实际上骑兵加速时最终的冲击速度完全由第一排骑兵决定,而冲在第一排的最高军阶者便是掌控全军冲击速度的人,第一排的冲阵速度以他为准,而全军的冲阵速度以第一排为主。


一般骑兵冲阵阵型会分出层次,每个层次的骑兵都会在自己胳膊上绑上代表自己所属层次的颜色的小布带子,在冲阵中一旦发现左右的战友胳膊上的布带子颜色与自己不一样,就能知道自己跑错了队了,还有的骑兵每层设置一名喊令官,全军听其口令冲阵,就更加不容易出错。


但是在虎豹骑军中,既没有布带子也没有喊令官,曹洪一声冲阵的令下,上千匹马便开始缓缓加速——不用口令,也不用看别人,这些沙场上磨砺出来的骑兵对于战斗节奏的把握甚至超过了绝大部分的荆州将领,他们根本不用接受别人的指挥,每个人都能够很好的指挥自己。耳朵里倾听着周围的马蹄声节奏,眼睛里紧盯着不住缩短的敌我间距,手中的缰绳或松或紧地控制着坐骑的奔驰速度。转眼之间,矢锋形的骑兵阵内就形成了几道极规律的横纹波浪,如同势不可挡的潮水般向占据坡顶的刘备军中军冲击而去——


猛地,第一线十余名骑兵的马齐声嘶鸣,前蹄扬起——


发现敌军陷坑……


刘军的陷坑挖的相当讲究,布毡上面撒上土,甚至还覆盖着浅浅的草皮,与周围的环境几乎融为一体毫无差别,对于一般的骑兵而言,这种陷坑威胁极大,实在是太难分辨了。


但此刻刘军面对的不是一般的骑兵,而是号称天下第一精兵的虎豹营。


陷坑伪装得再好,但因挖坑所造成的与坡度之间的细微角度差是很难完全抹去的,那些或凹或突的危险地带在虎豹骑勇士的眼中几乎无所遁形。


老兵的沙场反应是第一流的,几乎不到瞬息之间,第一波骑兵就在六个大陷坑的前方勒住了马,而且有意无意之间让出了陷坑之间空隙的位置。


根本不用任何命令,第二波骑兵催马加速调整阵型,分成七道纵队冲过了这些空隙。


短短一眨眼间,原来的第一波骑兵也分纵队穿越了空隙。


现在第二波骑兵变成了矢锋,原来的第一波骑兵变成了第二波骑兵。


精心设置的六个陷坑,竟然未曾给曹军的虎豹骑造成哪怕一人一马的伤亡。


两军之间的间距,已经缩短到了百步之内。


顶多再有四五息的光景,厮杀便将开始。


许多第一次上阵厮杀的刘军新兵牙齿开始不住打战,臀腿不能遏止地战栗起来,面上已经几无人色——如此精兵,如此阵仗,如此骇人的气势,谁曾见过?


张飞再次皱起了眉头——任凭士气这样继续跌落下去的话,少刻两军交兵之时,只怕那些新兵连兵刃都拿不稳了,净等着被曹军屠杀。


要想办法!


相貌俊美面白如玉的将军深吸了一口气——


“呔——”


犹如半空中响起了一声惊雷,惹得敌我双方无论人腿还是马蹄纷纷一颤。张飞的嗓音洪亮还在其次,声音浑厚中略显高亢尖锐,隐隐带着一丝金属的质感,虽在千军对垒万马奔腾的战场之上,仍令阵上每个人的耳鼓有豁然一震之感。


“我乃幽州张翼德,不惜命者,可来共决死——!!!!!”


方圆五六里地的战场之上,这显然略带怒气的声音在重重回响,那发出这声音的将军,头戴乌金头盔,身披黑色铁甲,更衬得一张面孔雪白耀目,一对细长入鬓的凤目内此刻射出的不是潺潺秋水而是嘶嘶厉电,那实质般的目光犹如灼热炽目的火花般喷涌流溅着,即使在数十丈开外,冲击的骑兵们也感受到了空气中的温度骤然提升。乌金盔下那个俊美妖异的面孔上此刻显现出来的不是款款的柔情,而是死神般冰寒的冷酷……


如烈日焚体,如冰水淋身……


幽州张翼德,究竟是人是魔?


随着张飞的一声厉喝,原本阵型稳健速度持中的曹军骑兵阵线,微微一滞。


张飞的气势虽然惊人,却毕竟不是真刀实刃,对于这些久经沙场在刀剑从中一路摸爬滚打过来的的曹军士兵而言,张飞的怒吼虽然让他们气势稍堕,却绝不会影响到行动,不要说阵型,就连眼皮都不会多眨一下。


然而这一千骑兵当中并非全然都是久经战阵的老兵。


新上阵的菜鸟虽然少了点,但也并非一个没有。


有一个,且只有一个。


裨将军夏侯杰,曹操亲族当中的小字辈,此番随从曹纯和曹洪一同南征;同为小字辈的曹真由曹纯亲自统带,而夏侯杰便交给了曹洪来统带。


夏侯杰此番是初次上战场,曹洪是深知的,因此并未安排他独自领军,而是将他作为普通骑兵编入冲锋阵型;夏侯杰的位置,恰好在第二波骑兵的中央位置。


曹洪告诉他——只要你能经历这一阵不死,就立刻擢升你为偏将军。


曹家子弟升官虽快,但也要本着战功一级一级来,否则许都那些文官早就闹翻天了。


原本曹洪的设想还是不错的,夏侯杰年轻,又初次上阵,难免紧张一二,只要追随着大队冲入敌阵杀伤一两个敌人,心态便会平稳下来——曹家众兄弟,从曹仁到自己都是这么一场一场战斗拼出来的将种,现在也该是这些小字辈上阵的时候了。


然而刘军在阵前挖设的陷坑却打乱了他的计划。


第一排骑兵在陷坑前止步,第二波骑兵冲过间隙变成了打头的第一排,而这个第一排中决定全军冲击速度不是喊令官而是军阶最高者,而此刻十四名骑兵当中军阶最高的莫过于夏侯杰这个裨将军了。此刻上千骑兵的速度掌控权已经落到了这个战场初哥的手里。


突经如此变故,夏侯杰心中略有些惊慌,身体越发僵硬紧张,生怕自己出错拖累全军,眼睛不住瞄向左右——好在他毕竟不是第一次骑马,倒还不至于临敌失措;只是随着距敌人越来越近,连敌方步兵脸上的痦子都能看的清清楚楚,夏侯杰的心中就越发紧张起来。


生死搏命的时刻,作为新兵,夏侯杰的紧张本也没有什么丢人的。


因此在张飞张口之前,曹军的骑兵大队冲击阵型丝毫不乱。


夏侯杰早就看到了张飞,心中初时暗自嗤笑——这么个娘儿似的人物居然还能领兵作战,真是件稀罕事……


这心态还不曾消散,张飞的当头棒喝便令夏侯杰魂飞魄散如坠冰窟,那据坐马上的玉面将军冷森森的眼神仿佛正瞩目在自己身上,只待交兵之时过马一合……


夏侯杰还记得,约在七八年前,在一次文武共聚的宴会上,受到伯父曹操倾心结纳的那个红脸大汉捋着胡须满不在乎地扫视着宴上的张辽许褚等名臣勇将,口气极大地道:“吾弟张翼德,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一般……”


当时众将作何反应夏侯杰不记得了,不过“张翼德”这三个字他却记了下来,因此张飞那句极平常的揽战言语原本在他心中便如惊雷炸响一般——原来,这便是张翼德啊。


听了关羽的描述,夏侯杰一直以为张翼德是一个面孔粗黑膀大腰圆如许褚般的人物,哪知如今见来全然不是那么回事,骑在马上那敌将与想象中的张飞摸样相去也实在太远了……


不过那毕竟是张飞啊……能否“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夏侯杰不知道,但取自己的首级还是绰绰有余的——宇内颇有勇名的关云长说出的话,即便有水分也假不到哪里去……


运气怎么这么背,第一场出战,便遇上了这么个煞星。


又惊又惧,再加上长途奔波了般日,体力本来就有很大消耗,情绪又过分紧张——夏侯杰,堂堂裨将军,便这么眼前一黑心口一滞,身子摇晃着从马上翻落了下去。


夏侯杰在阵型正中央,又在前排,他的坠马,直接导致了阵型一阵波动,后面的骑兵纷纷绕开落马的他,前排的骑兵重新调整了冲击速度,一名颇感意外的百人将接替了夏侯杰的阵位,成为全军冲击速度的控制者。


因此,曹军骑兵的冲锋,滞了一下。


同时,这些久经沙场的骑兵暗自有些气沮——还没白刃交兵呢,敌方不过一声喝喊,便放倒了一位裨将军,虎豹骑的勇士,七八年来南征北战,何曾丢过这样的脸?


而刘军方面却发出一阵轰然大笑,谁说曹军彪悍勇猛直如虎狼来着,翼德将军一根指头没动,不过喊了一嗓子,那不中用的便翻身落马,这等勇略,也敢号称天下第一精兵?


前排的长矛兵臀腿不再抖动,手中的长矛端起,眼睛死死盯住了顶多再有两息光景就将冲到自己身前的敌人。


拼了,曹军,也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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