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岁的男人是要找个可以结婚的老婆,不能再沾惹不明不白的爱情。可是就在一念之间,错过了世上最美的真情。

时隔两年,我还清清楚楚记得她的声音。因为,我是先从她的声音认识她的。两年前的一个夏夜,我刚结束了上一段爱情,百无聊赖地在房间里看书。房子很大,是分期贷款买的,办手续的时候是想同黛结婚的,现在我背着每月三千元的重担,而黛已经飞到了大洋彼岸。电话铃响了,一个脆生生的声音:“请问,这儿是不是出租房子?”

我一愣,出租房子?开什么玩笑?可这声音非常年轻娇嫩,清新得像沾着露水的玫瑰,我没法与这样美丽的声音生气,一开口我竟然一点火气都没有:“你一定搞错了,我从来没登记过出租房子的广告。”那边犹豫了一下,又证实了电话号码,原来她记错了一个数字。

“对不起。”她的声音带着淡淡的失望。

慢着慢着,出租房子,是一个好主意,我为什么没想到呢?像我这样一个单身汉住着两室一厅的房子是不是太浪费了?我急急地说:“等一下,或者我可以提供给你房子。”那边更犹豫了,不说话。

我回过神来,我这样急吼吼的会被人家误会认为色狼什么的,于是我放缓了口气:“是这样的,我一个人住着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太浪费了,我可以提供给你一个朝南的房间,大约有15个平方,阳光非常好,早晨起来时,你会看见阳光已经洒满了被子。客厅卫生间厨房都可以合用,我绝对不是难相处的人。”那美丽的声音醒了过来:“房子在什么地段?你的价位是多少?”

“地段不太好,徐汇区,靠近淮海西路,逛街什么的很方便,至于价钱……”我暗暗在心里打了一下小算盘,每月还三千元贷款,就一人一半吧,“一千五百元。”她很爽快地答应了,并约定了星期六看房。

星期六早晨,我把那些狐朋狗友周末狂欢留下的痕迹毫不留情地扫了出去,我很希望有这样一个美丽的女孩做我的房客。刚刚打扫完,门铃就响了,门外是一个时髦的女孩子,长得很好看,皮肤雪白,头发染成棕色紫色吊带长裙。我有些失望,我以为有这样清澈声音的女孩一定有羞羞涩涩的笑,看起人来不敢正视,嘴旁会有浅浅的酒窝。可是她和黛没什么两样,都是那种时尚的白领女孩。

“不请我进去?”她笑。

是我糊涂了,找房客还是找老婆?人家干嘛为要为你量身定做?

她看了看房间,很满意,又笑:“其实最吸引我的还是你那句话:早晨起来阳光会洒满被子。成佳茗,你呢?”“王俊生。”“俊生,美丽的男人?”

应该说,从这一刻,我开始喜欢她,她实在是个十分有趣的女孩。


佳茗是北京人,在上海一家外资公司做设计,离家已经两年了。

她并不太忙,我们常常在客厅里聊天看电视,喝纯正的红茶,吃一种很好吃的小西点,佳茗做的。那一阵子我的公司也不很忙,本来下班后我可以和朋友一起去泡吧,或者打打沙蟹牌什么的。我是一个很懒散的男人,喜欢做一些无用的事,估计黛就是看穿了我,知道我这辈子也不会有什么长进。可是我现在下了班就往家里赶,我想吃佳茗做的小西点。高兴起来的时候她甚至会做饭。我越来越感到满足,我像一个有家的男人,是有家,不是有房子。周末的时候我回父母家吃晚饭,妈惊诧于我越来越大的肚子和红润的脸色,她本来以为黛走后我会萎靡得无法自救,可见老人家的想法是过时了,现代最重要的是身体健康,别的都排在后面。从老妈家回到徐汇区的房子要坐一个小时的地铁,六十分钟中我有五十六分三十秒在想佳茗:佳茗今天又做了什么小西点?上个星期她竟然做了海棠糕!天,那糕上有厚厚的一层蜂蜜糖浆,说不出的甜蜜动人。谁能娶到这样的女孩子真是福气,她不但会做海棠糕,还会拖地洗衣服,常常顺便把我的衣服给洗了,她拖地的姿势就像跳芭蕾一样好看。为什么我不能娶她呢?

这个想法把我吓了一跳,我要娶她?不!我大声对自己说。整个地铁上的人都对着我看,我忙恢复深思冥想的样子。

王俊生,你够资格娶她吗?你这样喜欢吃吃睡睡,一点上进心也没有的家伙,够格娶一个长得漂亮又有情趣的女孩子吗?快快打消你的念头,不要连朋友都做不成,一千五百元的房租都没有人替你一起承担。我顿时沮丧。

当我回去到家的时候,佳茗已经在沙发上享受普洱茶的香味。

“俊生,今晚的饭好吃吗?”她笑眯眯地问我。

她穿着棉质的家常睡衣,脸上未施脂粉,清清爽爽犹如水仙花。没有化妆的脸充满诱惑,特别是微微嘟起的小嘴,粉得晶莹,我突然脸就红了。“你怎么了?”她好奇地看我,眼珠黑白分明,仿佛黑水晶掉进了水银里。天呢,她这不是明摆着诱惑我?有哪一个男人抵得过一个没有心机的女孩天使般的脸?可是那一刻,黛突然在我脑海中显现。我认识黛时还是大三学生,她大二,恋爱七年,同居五年,最后分手态度友好没有留恋,可见“情”字是最靠不住的。30岁的男人是要找个可以结婚的老婆,不能再沾惹不明不白的爱情。

于是我微笑:“我想吃一杯普洱茶。”


“俊生,你会喜欢一个生病的女孩吗?”佳茗问我,我正在吃她烧的锅包鱼,是东北菜。佳茗在这方面是天才。我忘了说,我们已经搭伙了,我负责买菜,佳茗负责烧。

“什么?你说什么?”我问。“我说,你会喜欢一个生病的女孩吗?”“那要看是什么病,感冒,可以,腹泻,就有些不雅观。”“呸!”她笑骂。“肺结核?像林黛玉一样,不行,我怕传染。”“比如说,心脏病?”她问得有些犹豫。“心脏病?不能,让我结婚一年就成鳏夫,绝对不行,我已经过了那种年龄。”佳茗没有说话,抬起头来的时候我看见她没涂唇膏的嘴唇有些发白,不经意地问:“不会是你吧?”“你才是呢。”她笑。

我放心了,如果佳茗是心脏病,我一定会娶她的,她是个好女孩,除了有虚荣,还有些奢侈。说起奢侈,她实在是过分,一支chanel的口红要220元,只能用一个月,佳茗嘴唇虽晶莹如粉,但略显苍白;440元的银戒指我一点都看不出哪儿好;一只callaghan的皮包相当于我一个月的薪水。这样的老婆我怎么娶得起?

“其实,俊生,我真的有点喜欢你。”“我也是,佳茗,我也喜欢你。”“那我们为什么不能成为朋友呢?”她的声音听起来甜蜜如梦。我必须定定心才可以回答她:“佳茗,我们现在已经是朋友了,而且是很好的朋友。”她是个聪慧的女孩,听得出我的拒绝,便不再说第二句话。

为了缓和气氛,我讨好她:“佳茗,最近德国交响乐团要来沪,我们一块去看?”她莞尔:“好啊,我正愁那套宝姿的黑色礼服没机会穿。” 听一场普通的交响乐都要穿上五千多玩的礼服,佳茗在这点上,比黛有过之而无不及。对于她,我充满欢喜和恐惧。从来没有过的。

半夜里,黛打来电话:“俊生,是我,黛。”我睡得迷迷糊糊,连回答都不清楚。“你忘了我,俊生。”“没有没有。”虽然是她抛弃我的,但是我知道,女人,她们情愿男人恨她,恨得越刻骨越好,而不愿男人忘了她。何况只有两个月的时间。“俊生,我不快乐。”“老美待你不好?”“我想你。”传来淡淡抽泣声。我的睡意全跑了,她毕竟是我爱过的女人,我连声呼唤她:“黛……”“俊生,他不及你忠厚。”“所有的美国人都不及中国人忠厚,黛,你早就知道。”她不响,然后问:“有女朋友了吗?”停顿一下,我说:“没有。”“有哪个女孩子好福气跟了你。”她幽幽地说。

我怎么又变成了抢手男人?我记得黛痛诉我的一大串缺点:不会赚钱、懒、糊涂……我再也睡不着了,起来去客厅冰箱拿饮料,却看见她坐在沙发上,不,是她整个盘在沙发里,缩面小小的一团。半夜两点,她怎么还不睡?我轻轻地走过去,拍拍她的肩:“喂,佳茗。”她吓了一跳,飞快地回过头,一脸泪痕。

今天是怎么了?我遇到两个伤心的女人,一个在电话里,一个在我身边;一个我只能泛泛的安慰,但是这一个,我却想把她揽进怀中,让她贴着我的心脏,听我说话。我想着就做了,她才22岁,比我小8岁,我可以当她的大哥。

“佳茗,怎么啦?”她恍惚地笑笑:“没什么,想起一些往事。”“是不是你的父母?”“好多,我爱的人都不爱我。”“胡说,我就喜欢你。”她笑,坏坏地笑:“像哥哥爱妹妹?”“当然。”“我知道,你不说我也知道。”

沉默片刻,她说:“俊生,我要离开这个城市了!”“去哪儿?佳茗,你是不是失业了?没关系,我养你,你不用付房租,吃我的穿我的。”“我又不是你老婆。”她两眼灼灼地看着我。

如果在这时,我说:“那你做我老婆好了。”她大概会说:“好呀。”于是我就和她绑在一起,生生世世地绑在一起,我可以每天喝她泡的好茶,吃她亲手做的小西点,这房子将充满奶油的香味。但是她对物质的要求那么高,她是那么年轻,当她成熟的时候,她会与黛一样骂我不成器,最后我们的结局还是分开。我不能一时冲动。

我打着马虎眼:“不是我老婆我就不可以养你?”她没笑,头转向旁边,半晌才说:“我要去苏州,很近的地方,有空来看我。”

佳茗离开的时候,天下着雨,我没去送她,在电话里祝她平安。

那一天,我什么心情都没有,和同事几乎没有说话,大家奇怪我的状态,我说我头痛。我真是头痛,整个下午我头痛欲裂,没有人的时候,我一个站在下雨的窗后哭了。眼泪离开了我五年,在我30岁的时候,它又来了,静静地来了,在没有人的雨天的下午。办公室里有栀子花的香味,恋恋不去。


两年过去了。我结婚了,在佳茗走后半年我结婚了,她是母亲朋友的女儿,人很文静,我们认识三个月就领了证。现在我有了一个孩子,两个月大了,眼睛会东张西望地看人。幸福把人麻痹了,我的眼睛里只有女儿,她是我的天使,掌心里的宝贝。可是有一天,佳茗出现了。她找到我的家里来了。

妻子给她开的门,她犹豫的问:“这是不是王俊生的家?”“是啊。”

我在房间里听见佳茗的声音,清新得像沾着露水的玫瑰,一千个人当中也没有这样美好的声音,我不敢相信是真的,但是她是佳茗。我抱着女儿出来,她怔了一怔:“俊生,你都有女儿了?”

妻子忙着招呼她坐,给她泡茶,我们喝的是普通的袋泡茶。我怕佳茗笑,她把玫瑰茶泡得那样好,怎么会喝这种袋泡茶?但她应该笑的地方太多了,当年王俊生还属于清秀瘦长型,现在已经有了肚腩,衣服上是女儿唾沫的痕迹。可是佳茗非常平和地接过袋泡茶,一点都没有看轻的眼神,很随意地喝了一口。她向妻子说她是我以前的同事,合作得很不错。

她和妻子竟异常谈得来,她们一见如故,我反倒成了听众。

她这次来是送请帖的,她要结婚了,对方是苏州的一个心脏外科医生。妻子很感兴趣,问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女人都喜欢问这种私隐问题。

佳茗倒不隐瞒:“我有先天性心脏病,小时候没有症状,等到发现的时候洞已经很大了。很多医生都不敢补,生怕我死在手术台上,就灰心了。只想着过一天是一天,到处流浪着,从这个城市到那个城市,没想到在苏州遇到他,非得给我补,还真好了。瞧,我又和健康人一样了。”我在一旁被茶水呛了一口。“怎么?烫了?”妻子关心地问。“没有没有。”我急急地说。

妻子转向佳茗:“他可能不喜欢喝这种袋泡茶。以前他对茶的要求很高,都拣稀奇古怪的喝,什么糯米香茶、千日红、普洱,还要专门的茶具。现在有了女儿,哪有这个时间?”佳茗微笑:“结婚前都对生活有一定要求,以前我也好奢侈的,一支口红都要两百多,现在我连口红都不涂。"她素面朝天,一身棉质衣衫,朴素到了极点。

妻子理解地说:“好坏是因为你怕自己会死,所以尽一切可能享受生活,你还年轻啊。”她的眼中一丝凄凉:“真的是女人懂得女人。两年前,我爱过一个男人,拼命找机会向他表白,可他不停拒绝我。我知道,他认为我是物质女孩,我想告诉他我的病,可是一旦告诉了,他即使娶了我,又有哪些成份是爱,哪些成份是同情?”妻子轻轻地叹了口气:“男人总是现实的。”

男人总比女人会保护自己,男人总希望自己付出少得到多,男人很少相信天长地久的童话,男人总以为女人在发梦。特别是年纪大了一些的男人,他们把这个当作葵花宝典。可是就在一念之间,错过了世上最美的真情。

送佳茗走的时候,我抱着女儿,把脸贴在女儿的身后,一滴眼泪要掉下来了,我怕女儿会笑我。她笑我这么老了,还有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