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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栋的出现把我从往事中打捞了出来。罗栋是信阳人,为人很好,只是脾气暴躁,而且喜欢睡懒觉。他对我印象很好但是我们很少有深入的接触。他是个喜欢发脾气的人,但是发了就忘,没记性。我好像记性也是越来越差,很多过去的事情都无从追忆。

流氓老K就不一样了,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都可以跳进往事中抱着大堆的情节出来向我兜售炫耀。但是我的往事孤零零的漂浮在记忆中,没有任何支撑。所以即使是我回到过去也无法把握。

我是河南人,听到过关于很多河南人的故事。其中之一说的就是关于英雄董存瑞的。故事中说董存瑞炸碉堡的时候其实是他和班长两个人一齐行动的。他的班长对他说,你等在这里,我去给你取个棍子支撑炸药包。说完狡猾的班长就再也没有回来,而是躲在以一个安全地带。但是那时候冲锋号已经响了,董存瑞为了解放新中国就用手支撑炸药包炸掉了碉堡,想出了自己宝贵的生命。当然,讲故事的人会解释说班长是河南人,谁能玩得过河南人呢,哈哈哈哈哈。这则故事不知道是谁编造的,无从考究。我知道的还有另一个更可恶的故事,上面说的是班长给了董存瑞一块强力胶布,说:这块单面胶你到时候沾到炸药包上就可以了。结尾大家可想而知,那其实是一块双面胶。英雄的手也被粘上甩不掉了,更要命的是当时引线已经点燃。英雄索性就手举炸药包炸掉了敌人的那座碉堡。

我说这件事情并不是为了证明我对于外省的人侮辱河南人的形象义愤填膺,也不想证明我对于河南人是多么

的深恶痛绝。我的意思是说,我想炸掉往事的堡垒,因为往事对我的生活已经形成了致命的威胁,我无法开朗的面对一切而且我无法摆脱往事对我的纠缠。所以我要把往事的堡垒炸掉。

但是我就像董存瑞一样没有一个支撑点。

创作这两个段子的人一定对河南人持一种肯定态度,以一种极大的热忱来肯定河南人的狡猾和阴险。但是创作者本人在创作这个故事的时候已经被这个故事扭曲了,他们忘记了先烈创造了共和国才能让他们的爷爷吃饱穿暖过上了安定的生活,然后他们的爷爷奶奶才能创作出他们的父亲,他们的父亲和他们的母亲相遇后才能创作出他们,直到这个时候他们才能有机会坐上课堂学习(文盲也有可能创作出这种故事),直到后来把英雄当作道具来攻击河南人。

我认为他们忘本了。

我在大学期间并没有受到过太多外省人的歧视,因为我们学校绝大多数人都是河南人。

我要回到往事中,毁灭往事中的一些堡垒。

或许我需要再次说明我为什么要回忆,但是根据目前的进展我不应该过早的流露出我的个人体验,因为我需要摆脱或解除我对一些事物的依赖性和纠缠,我想我愿意尽可能提前结束我的软弱、依赖性、臆想、懒惰以及恐惧然后面对现实和未来创造幸福的生活,我认为过多的倾诉对我的行动有害无益。我并不能选择坚强因为坚强并不是饭店里的小菜,我要做的是坚强我自己———把自己放在坩埚里熔炼后重重的击打。

只有弱者才渴望别人的理解,因为强者不需要别人的理解。

我想我对往事的回忆需要一种强有力的理性力量作支撑,但是我的童年历程太过于仓促使我很难找到支撑点。我想董存瑞那时侯估计一定也是这种感觉。现在我艰难的通过一些并不可靠的方式返回1985年时心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我认为那种感觉大概叫虔诚,一种只有宗教或神话中才又的虔诚。当时小潘默就要离开会盟了。我并不甘心我回忆的口袋里只有这么一些内容但是我真的再找不到其他东西了。真正重要的一些东西是在小潘默离开会盟镇时意外的在我的回忆中出现的。当时小潘默被包在一个小被子里面假装熟睡。

我抵达他们搬家的地点时他们正在热火朝天的来回搬家具。

我想我那时候还是一个充满了理想和憧憬的好孩子。精力旺盛,为人耿直不屈一身正气仁者无敌。

夜如墨。一群人忙忙碌碌的往一辆破旧的东风搬着东西。一只威风凛凛的老狮子狗不满的看着搬家的人们。它已经老了。在无可奈何的观望中它进入了梦乡。

“完了?”一个满头大汉的老人问。

“完了。”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笑着回答,“马上就开路了。”

“把小默抱到车上吧。”中年男人对他的妻子说,“这孩子,大家都忙的跟什么似的,他倒睡的香。也不知道咱们以后就不在这儿住了!”

“以后有空就回来嘛,也没有多远。”老人说。

我看到小潘默在迷迷糊糊中被抱到了车上。他7岁的身体已经很重,虽然他骨瘦如柴。他的母亲抱他时显得很吃力。小潘默的父亲不耐烦的一把抢了过来。小潘默的体重先是让他吃了一惊既而感到很高兴。瘦弱的少年潘默以一种直截了当的方式显示了他的份量后被他的父亲象瓷娃娃一样放到了车上。我绝对能看出小潘默是在装睡,因为他的眼皮在不规则的跳动同时手指在有意识的伸缩。很显然他现在装睡是合乎情理的因为假使不装睡的话他的身份和地位也不能在这个时候显示出什么重要性。他现在和一件家具没什么区别。

突然,他想起一桩事来,恐慌的睁开眼睛问身边的母亲:“再不回来了吗?”

“你回来干什么?”母亲笑着看着他,周围的人都笑了。

小潘默吃惊的望着夜幕中的远方心中涌动着难以释然的苦恼。他对故乡这个词没有任何想法。故乡对他而言顶多也是一个意义模糊的词汇罢了。他只对具体的人和事物感兴趣。他留恋的看着洪婶和族人们脸上运行着的依依不舍和感伤。蓦然他象被冷水激了一样跳下卡车象一只鹞子一样飞驰着消失在夜幕之中。

周围的人们毫无所觉。

他象一匹激动的小驴子一样跑向韩莺姐姐的房子,那儿现在还亮着一盏明亮的白炽灯。他在离房子不远的地方站住后稳定了一下情绪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整了整衣服轻轻的敲门小声喊:“姐姐!”

姐姐手里拿着一本很厚的书打开了房门:“小默!来吧,你家人知道你在这里吗?”

小潘默紧紧的捂住自己上衣的小口袋使劲的摇头。他的眼睛里已经溢满了泪水。他勇敢的扑到姐姐的怀抱里把头低了下来不让姐姐看到他流泪的脸。姐姐惊讶的拍了拍他的头,过了一会儿姐姐笑了:“小默你今天是怎么了啊,有什么心事吗?你从前可不是这样啊,姐姐给你冲一杯麦乳精吧?来你先吃点心吧……”。她的热情使小潘默的难过几乎无法抑制。小潘默努力使自己不放声大哭然后他把脸紧紧的贴在姐姐的胳膊上面体味着姐姐身上那种真实的美好的气息和温度,他把泪珠滴落在自己的胸口。

“想姐姐了,对吧,晚上和姐姐睡好不好?姐姐还给你讲福尔摩司的故事好不好?”姐姐用她白皙洁净的手指轻轻的打了一下他的脸蛋,“这回姐姐给你讲《四签名》好吗…………”

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但是他对自己倍加重视的情感缺乏起码的说明能力。沉默了许久以后他难过的掰开姐姐的手掌,从小口袋里掏出了那个小火柴盒庄严的放到了姐姐的手心里面然后把姐姐的手又合了起来。他最后忧伤的看了姐姐一眼。她看到姐姐茫然的眼神就象天上的云雾一样遥远而姐姐的呼吸就象自己的呼吸一样贴近,但是这一切都将不会再有。他背过脸去用袖子擦了擦泪象一只伤心的小蚂蚁一样仓皇的离开了。他听到了姐姐在后面的呼唤就象秋天夜晚天空中飞行的候鸟的声音一样急促而寒冷。他的悲伤再也难以抑制象一个绝望的小鸭子一样大声的哭着跑了。

他哭的声音异样的响亮,使他感觉到情绪宣泄时独特的快意。他悲痛的望着夜空心中不在透明,也许,姐姐是伟大的,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但是姐姐不能使他留下来,也不能永远和他在一起。

真的,但是姐姐是好的,姐姐永远都不会对他不好,只要和姐姐在一起,就是好的。但是,姐姐并不能和他在一起,而且以后再也不会见面了。他知道的,姐姐的美好是真切的,那是他的幸福,但是现在他就要离开了,而姐姐将会继续在那个小屋子里看书和给人看病,自己却不能够再来了……

他泪流满面。

小潘默此后一直对姐姐的反应持一种悲观的想象。在1985年以后的十几年种他不敢去想当姐姐看到那个小火柴盒上面写的“天下第一大宝盒”几个字而里面不过是一小半截铅笔和一枚剃须刀片时那鄙夷的笑容。他当时不敢回头的缘故正是害怕姐姐的否定。他对他生命中第一次感觉到的自己的单纯嗤之以鼻,我想这对于一个7岁的孩子来说是无比残酷的。他想接近,他想了解,他想伴随,他想纪念,但是他在慌乱的不知所措中被揪着耳朵带回到了那辆破旧的东风车上,连同他灰白色的童年一起运送到了汝州市,延续了下去。

他讨厌东风汽车。

汽车在黑夜中象甲虫一样冰冷坚硬。当小潘默黑宝石一样的眼睛疲倦的闭上了后他如愿以偿的又回到了姐姐的怀抱。我看到梦的触须在他的脸上拂过。他简单的笑容里有幸福的气息在流动着。当姐姐在梦里紧紧的搂抱住了他的时候,他的呼吸中爆裂出了五彩缤纷的烟花,就象2002年在福州的一个天台上他和李玦在一起时那大雨中的绿色烟花一样。

在路上。

小潘默的回忆和遐想使道路两旁都出现了许多美丽的灯笼。他记得他经常躺在姐姐的怀里听姐姐讲故事。有一次姐姐给他做了一盏会转动的孔明灯。他望着那盏渐渐远去的孔明灯闭上了眼睛问:“姐姐,它能带我出去吗?”

“你想上哪儿?”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想飞出去。”

“它不能,你要是想飞出去得自己长翅膀。”

“我能长出翅膀吗?”

“能。”

“我什么时候能长出翅膀呢?”

“等你长大了你就能了。那时候谁也抓不到你,谁也伤不了你,你想上哪儿就上哪儿。”

“姐姐,到那一天我就背着你飞,我们飞到孙悟空那儿去……”

“姐姐,什么叫不可思议?”

“就是不光想不到,就是知道了也不明白的意思。”

“那你为什么说我不可思议呢?”

“因为你还不到7岁就背会了一万多首唐诗,姐姐教你刻章你喜欢吗?”

“喜欢,只要是姐姐的本事我都喜欢。”

“那你永远和姐姐在一起好不好?”

“好,哎,姐姐,我快要搬家了,姐姐我不想走。”

“你以后想姐姐吗?”

“想。”

“姐姐给你两只小老虎作纪念,喜欢吗?”

“喜欢!谢谢姐姐!”

“喜欢你怎么只要一只啊,两只都是给你的。”

“姐姐一只,潘默一只,我想姐姐,姐姐也会想我,让两只小老虎也想它们的伙伴。”

“那两只小老虎见不着面哭了怎么办?”

“想的哭了我和姐姐还能和它们说话,姐姐你哄一只我哄一只,让它们一只也不哭。”

“你会哭吗?”

“我不想哭,可是有时候老是忍不住流泪。”

“为什么不想哭呢?”

“有时候是怕别人笑话,有时候是觉得不应该,姐姐,人长大了就不哭了吗?他们是不是就不难受了啊?”

“有的人长大了就不哭了。”

“姐姐我长大了会上哪儿?”

“你想上哪儿?”

“我想回来和姐姐在一起住。”

“为什么?”

“姐姐你漂亮,心眼好。”

“姐姐那时侯就长成狼外婆了,很难看的。”

“那姐姐你等着我长大先别老,等我回来和你一起长老。”

“傻孩子,姐姐给你讲《恐怖谷》好不好?”

“好。”

“你长大了一定要好好做人,别做傻事。”

“姐姐,我听你的话。”

“你走了准备送姐姐什么东西呢?”

“我早就准备好了,是我最喜欢的东西!”

“还挺得意呢,是什么啊?”

“保密!”

小潘默在睡梦中最后整理了一下有关姐姐的美好印象后醒来,他发现他现在什么也没有了。除了那只泥塑小老虎外,他的美好回忆再也没有别的证据了。他对车窗外无边的黑暗有一种本能的拒绝,同时他对姐姐的怀想深入骨髓。他在颠簸中被带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在路上,那只小老虎意外的丢失了。

我和罗栋一块出去打饭的时候碰到了老K。他红光满面踌躇满志的和我们打招呼。

突然,罗栋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他那刚稳定下来的情绪又因为一个熟人的意外出现而失控了。“他妈的我的乒乓球瘪了!”罗栋满脸通红的把那个遇难的乒乓球递给老K,“你看看吧!”

“在哪儿瘪的?”老K关心的问。

“他妈的!我的乒乓球瘪了!”

“瘪了算了,再买一个”老K安慰他,“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他妈的我的乒乓球瘪了!”

“算了,下午系里查人了吗?”

“他妈的我的乒乓球瘪了!”

老K绝望的看着我。我上去拍了拍罗栋的肩膀笑:“罗栋啊,餐厅卖人肉水饺你知道不?”

“我不相信!”罗栋吃惊的望着我瞪眼“这不可能!”

“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不可能的事,”老K郑重的对罗栋说,“你可以不相信我们,但是你不能不相信组织!”

“falonggong组织吧,”罗栋冷笑,“到天安门自焚去吧你们,没人拉你们!”

“打赌?”我笑,“黑板上面写着呢,黑板白字,明明白白!”

“打赌就打赌,”罗栋满不在乎,“谁还怕你们不成?谁输了谁请客!”

“你自己去看看吧,黑板上面写着呢。”

“只要黑板上写的有,我就请客!”

我朝老K使眼色,老K点头,当我们快要走到餐厅门口时老K突然搂住罗栋一声惊叫:“罗栋,快看!图书馆上面有一个又大又红又圆的红疙瘩!”周围许多路过的小女生都好奇的抬头张望。

罗栋慌忙顺着老K的手指看去,当然他什么也没有发现。

“有啥东西?”罗栋焦急的问,“到底咋了?”

“没什么,”老K说,“太阳又落山了。”

罗栋大笑着挣开老K的手臂:“老K啊老K,你别转移视线了,你们说餐厅又人肉水饺——”

他吃惊的看到餐厅门口的写字栏上赫然写着:人肉水饺,近期供应,味道鲜美,三元一碗。

我和老K把楞住了的罗栋押送到了打饭口。按照惯例他买了三个菜三瓶啤酒坐下来敬我和老K:“天衣无缝,”他慨叹,“狼狈为奸的,你们俩人也够可以的了。”

“惭愧惭愧,”老K一边不歇气的大口喝啤酒一边说,“你也是条硬汉,不象道士那小子,要是他肯定赖帐。”

“那是,”罗栋得意的说,“他哪能跟我比,我说到做到。”

“罗栋真是硬汉,”我赞叹,“说一不二。”

“也够难为你了,”罗栋吃着花生米笑着看了我一眼,“手上的的粉笔灰还没顾的上洗吧,“大”字那一横擦的不多不少,去洗手去吧,我不笑话你,去吧。”

“不用了,”我腼腆的笑,“早在你身上蹭干净了。”

这个下午由于发生了一些通俗的事件而使我的回忆中断了。我想1985年的小潘默在抵达汝州时他的心情也是这样被割裂的,就象我现在的回忆一样。当小潘默

所谓血书,是指碎片和硝烟的有限弥漫以及空前绝后的集合听令。

对于现实而言,潘默的经历不过是一些按部就班的仪式而已,而仪式是不能被改变的。

当潘默回头向往事张望时,所谓的青春和理想都已经墓木已拱了。

而彼岸只是一种传说。

尽管那是一个不朽的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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