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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六年后,我在另一个城市和另一个米共青年在一起。这个时候达摩已经妻儿满堂,而且这个时候已经很少有人玩街机游戏了,大家玩得最多的是cs或者传奇。

这是一个细雨纷飞的上午,我和老K穿过学校对面的马路跑向一个人头攒动的网吧。这次我们要对付的是物理系的几个自称反恐先生的狠角色,枪法都很过硬,而且反映出奇的敏捷。我需要交代一下我和老K的一些情况。我们都是南阳师范学院中文系的老油子,除了偶尔会去上两次课外没什么别的大缺点。我们喜欢做的事情包括睡懒觉,打游戏,喝酒,吹牛,引亢高歌,此外我们还会合作共同去做一些小规模的坏事。我们这次要办的事情是打败那几个物理系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子,吃他们一顿后荣归故里。

我们的赌注是一顿四荤四素的饭菜。

由于还有一个对方的人没有到,我们就在网吧里面一边用QQ聊天一边等待。

老K常常对我缅怀起他那些让他难以忘怀的乡村生活。他说:一三五打麻将,二四六看录像,星期天没事干,喝杯小酒,吃个变蛋,溜溜墙根儿,玩个小妮儿,敲敲寡妇门儿,欺负个老实人儿,偷只鸡,摸个狗,女厕所里解个手……

我对老K的往事不感兴趣,尽管他总是不厌其烦的讲述他那小流氓自己的故事。我们是同一个宿舍的搭档,但是我们都有属于自己的个性和往事。我们保持合作关系但是我们井水不犯河水。最近他总是沉湎于他那些往事中难以自拔,就好像那些离休了的退伍老将军对自己的戎马生涯浮想联翩难以自已只好用写好几部回忆录来解决问题一样,老K也喜欢对我喋喋不休的讲述他的流氓生涯。

二.

我很讨厌老K的做法但是我无可奈何,因为我们是良好的搭档所以我觉得我有义务聆听他那自我陶醉的往事并且还得不时地发出赞叹表示对老K流氓生涯的肯定。

事实上,我自己也一样。

我也会在某个雨夜沉湎在我的往事中,搜索一些关于往事中的细节。

1977年10月6日是我的第一个生日。这一天是农历八月二十四。我相信全国现在绝大多数的人都只记得自己生日的农历记录。我在后来离开汝州到达南阳时彻底摒弃了这种传统的农历纪年方法。农历八月二十三是孔明先生的忌日,我的生日恰好是他老人家的第二天。我对这个意外的发现激动不已,在一段时期对周围的人们津津乐道。这也许是我对农历纪年有着浓厚兴趣的重要原因之一。我曾经花了很大力气精读了《中国古代纪年和历法》,以致于高中时那位白发苍苍的老语文教师感动的要收我为义子。

我现在正在一个著名的古战场度过我的童年。这个地方名字叫做孟津。周武王姬发同志和他的战友们包围了首都把国家元首和他的老婆镇压了。他们打群架的地方数千年后成了中国的一个普通小镇,名字叫会盟。

我就出生在会盟。

我的整个童年呈灰白色。回忆的主要人物中没有伙伴。我唯一记得的一个人物是大我两岁的外号叫“炉子”的少年。“炉子”瘦而且高。他的样子大概抽象的覆盖了我记忆中所有伙伴们的特征。他常常左手拿半块红薯面馍,右手拿着一疙瘩红褐色的咸芥菜坐在门口的大石头上默默的看人们隔三岔五的去开会。除了召唤快要钻进嘴巴的鼻涕时那“呼”的一声巨响之外,他从不发出任何声音。就象一位沉湎于丰富往事的老人一样,他的表现让周围的伙伴们感到了肃穆与庄严。他们没有往事,这使他们的自卑感油然而生。而炉子告诉他们,他仍然记得自己上辈子刺杀了蒋介石和慈禧太后而且他曾经替关公扛过大刀。此外还有许多事情不能告诉他们因为——

“这是国家机密,国家告诉我不让我告诉你们。”他摇头叹息,“可惜你们扛不动关公的大刀,要不然国家就要你们了。”

“关公现在埋在哪儿?”有个四五岁的孩子问。

“笨蛋!!!怪不得国家不要你,”他冷笑着说,“关公武功那么高,国家会让他死吗?国家把他藏在天安门里面了,一旦美帝国主义和苏联修正主义过来侵略,国家就让关公出来了。毛主席现在就是在装死麻痹敌人,

懂吗?你就知道问埋在哪里,太笨了!怪不得国家不要你。”

孩子们都用嘲笑声来和那个笨孩子划清界限。

“国家要我吗?”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出现在正擤鼻涕的“炉子”面前。他就是潘默。

“炉子”一丝不苟的摸了一番他的头骨后大吃一惊:“你是8341的警卫员!!!!因为你上辈子保护过孙中

山。只要你能活过18岁,你就是毛主席的人了。18岁以前蒋介石会派人来暗杀你!”

潘默吓的浑身筛糠似的跑回家爬上了后院的一棵皂荚树,而“炉子”却幽灵一样出现在了树下:“我代表国家补充一下,假如你在72岁以前和女人睡觉,毛主席就不要你了,因为你投降了刘少奇。”

他又说:“你下来吧,只要你不犯戒,毛主席会让人造卫星保护你,我们的人造卫星上面有好多原子弹。”

“有多少啊?”潘默战战兢兢的问。

“这是国家机密。”他摇了摇头,“暂时还不能让你知道。”说完努力的叹了几口气背着肮脏的小手象一个村干部一样弯着腰走了。

他的神态令潘默肃然起敬。潘默决不相信那是一个五岁儿童的话语。后来潘默一直认为“炉子”是如来佛、孙悟空、玉皇大帝、太上老君、观音菩萨、上帝、耶酥、土地爷、阎王爷牛头马面等等神仙鬼怪们共同的儿子,决不会是村东头那对傻子夫妇的后代。

“炉子”的印象很少,就象指缝间最不清晰的云雾一样任何轻微的举动都能让其消散。作为当时会盟镇孩子们的领袖,“炉子”的影响是令人震惊的。我曾经亲眼看到过他让最少200个大大小小的少年跪在村头的打麦场上给他磕头。

“我其实是少林寺的人。”他闭合双目双掌合十点头凝重的说,“今后都不许杀生。”

一直到后来我得知“炉子”犯强奸杀人案被枪决时我才发现我的整个童年都是灰白色的。“炉子”是我唯一能够回忆起来的少年。那个时期他是最有说服力的事物,说明我的童年迷乱而空洞。从本质上讲,这和我后来在葫芦镇高中的生活是一脉相承的。

洪婶是当时重要的人物之一。在我灰白色的童年时代她承担了半个母亲的使命。我的父亲远在汝州,母亲要一个人种四亩地还要照料哥哥,她常常把我交付给洪婶照看。我就在洪婶家里吃她的奶和她做的饭,穿她女儿穿过的衣服而且睡在她的身边。幼小的潘默荒唐的犯了一个数学归纳法式的错误,把全村子的成年女性都当成了母亲,终于在一天黄昏被一位40多岁的妇女揪着耳朵从床上踢到了院子里然后又踢到了大门外面。

我坐在冰凉的石头上面摹仿“炉子”的姿态。我想表现的安详一些但是我失败了。我最后张皇失措的逃向了黑夜。

当时满天的星斗格外明亮。我发觉我被骗了,我决定离开。

离开什么呢,我不知道。

20多年后的现在我仍然想离开,离开什么去干什么呢,我不知道。好象也不想知道。我的大脑仿佛一段枯木一样了无生气的横在那儿,对周围的一切无牵无挂。枕头右边是一个方方正正的纸盒子,里面放着圆珠笔、旧电池、打火机、口琴、针线、纽扣、小瓶二锅头、蜡烛、匕首、氟哌酸、磁带和《查拉图士特拉如是说》。我拿起书刚打开电话铃响了,我打了个哈欠跳下床。

“喂!请问您找哪位?”

“找你!”

“…………”

“你不是答应教我打《帝国时代》的吗?潘默,你快来吧!”

“怎么了?”

“敌人怎么什么兵种都有,拿剑的射箭的骑马的骑骆驼的骑大象的我的兵怎么只有拿狼牙棒的呀?!”

“因为你长的就象一根狼牙棒!”我说完扯掉了电话线,回到了床上。

这个下午闷热无比,我心烦意乱的将没有看进去的书放好后又爬下床脱了个精光在宿舍里晃来晃去找到了几个没有被占用而且还干净的脸盆到宿舍对面的洗手间里连浇了几十桶凉水。在这样闷热的天气我最后还是打起了冷战,于是我心满意足的柃着水桶拿着脸盆回到宿舍躺在了床上。我成功的用物理的方式把自己的心情冷却了,现在我又可以通过我的右手返回到20年前。

我对她们的呼喊倍感陌生。

我拼命的奔跑,直到最后我跌到在地上无奈的喘着粗气大哭。

我发现我根本无从逃脱。

我绝望的哭了,就好像现在那些在网络游戏中丢失了极品装备的孩子。

我躺在洪婶家的床上以一种被动的方式幸福的喝着红塘水。一位漂亮的姐姐一边给我喂药一边和妈妈说话,洪婶站在她们身旁心疼的抹着泪水。我瞪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渴望的望着喂药的姐姐问:“你是毛主席派来的吗?”

她们都笑了。我看到她们听高兴我也很高兴于是我也笑了。

“我是医生姐姐,是来给你看病的。”她笑着没有回头就走了。

我失望的看着她刚走出去的那道门失魂落魄的流下了泪水。我被告知我以后再见到那位姐姐得问她叫“韩莺姐姐”。

韩莺姐姐的出现使我迷乱空洞的童年岁月闪现除了晶莹剔透的光芒。我很快就忘掉了她“不是毛主席派来的人”使我产生的遗憾。我发现我对韩莺姐姐身上的美好有一种愿意为她战死沙场的冲动,但是我不知道那位医生姐姐到底是什么人。为了再次见到她,我就再次“生病”。这次我蓄谋已久,紧盯着她的脸。我发现她的眉毛细长的犹如远方千里湖面上跃起的飞鸿,她的那双眼睛又大又亮却不是那种顾盼生辉的张扬而是深谷幽兰的自信和矜持。她的鼻子小巧而调皮,嘴唇既象是在微笑又象是在读书。她的脸孔清秀文雅就象小人书上的姑娘一样。

“你怎么了?”她伏在我脸上小声问,“哪儿不舒服告诉姐姐好不好?”

我注意到她的耳朵干干净净的而且很别致,就象是一扇童话书中居住着仙女的小屋。我想说什么又觉得没有什么可说,我想告诉她我生病了但是我不想在她面前撒谎。许久,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和肚子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她。我看到她微蹙双眉苦苦思索着拿不定主意,心里感到很歉疚,于是我战战兢兢的附在她的耳朵上悄悄的问:“姐姐我告诉你你不要告诉别人好吗?”

她微笑着点了点头。

我指了指自己的头和肚子伏在她的耳朵上小声说:“姐姐,我这两个地方都很想你。”

姐姐“噗嗤”一声抿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