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壁 第一章 荆州!荆州! 2 博望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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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羽箭打着旋儿飞了过来,被前面的一柄长戟挡了一下,便斜斜飞开,没能伤到人。那持戟为夏侯惇挡过了这一击的小校还没来得及转过身便被冲过来的一匹黑马高高地抛了起来,马上那名骑士身上披着乌黑的战甲,左手提缰控马,右手将一杆黑沉沉的马槊夹在腋下,发出一阵癫狂的叫嚷声。夏侯惇初时以为此人是在漫无目的地吼叫,旋即才听明白,此人说的是北方的土语,虽然声音粗豪难辨,大体也还能听懂。

“左营是一群猪么?这么半日都还没拱上来……张达那匹夫到底是不是男人?”那骑士一面骂着,一面率了二十余骑兵南北打了个迂回,中军护卫队的阵形转眼间便被他撕开了一个口子,后面晨雾中无数的人头涌动,显然有不知道具体数目的步兵正在尾随着杀将上来。

战场上传来一声凄厉的嘶鸣,一匹战马腹部被长矛刺了个窟窿,红呼呼的鲜血和白花花的内脏器官随着那杆长矛被拔出了体外,溅得周围的敌我双方士兵满头满脸都是。

那马上的骑士夏侯惇却认得,是个叫做崔博的中军校尉,乃是清河崔氏的一个低辈子弟,在征乌桓时立了战功,被夏侯惇调到身边做亲卫,也是久经沙场的老兵了。此刻战马被刺中,马尚未倒地,他的两脚已自马镫内抽了出来,随着马栽倒的方向一抽身,竟然稳稳站在了地上,只是马槊不能再用,顺手将一柄近战的宝剑抽了出来,大喝一声,将一柄不知何处刺来的长矛荡了开去,正欲伏下身去斩敌人的马腿,却不防被适才那黑甲骑士一槊钩倒,周围的敌骑五六杆长矛攒刺之下,眼见已是不活的了。

那骑士却回身又是一阵大骂:“刺人!兵刃用来刺人,不许刺马……你们是聋子么?一匹马要三十六缗五铢呢……”

那骑士离着夏侯惇其实还有五十来步,然而怒吼的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他的耳中,他一面暗自咂舌于此人的嗓门之大,一面自己也高喊道:“不要乱,勒马后退,向我靠拢,长矛一致对着外面,稳住阵脚,他们骑兵不多——后军马上便上来了……”

然而后军实际上已然上不来了……

李典都督的后军此刻在孤山的山隘内也陷入了苦战,夏侯惇这边面对的好歹还是看得见的敌人,李典面对的却是占据着地形优势隐蔽在暗处不断以弓箭流矢袭击己方大队的步兵。这些步军隐藏得极好,他们埋伏的位置距离李典所率骑兵通过山坳的路径恰好在一百一十步到一百四十步之间。在这个距离上,步兵的弓箭完全可以将李典的队伍当中的每一个人纳入射程之内;反过来骑兵的弓箭却射不到他们——骑兵携带的马上弓箭弓背长度不够,最远也只能射出一百来步。

披着铠甲骑着高头大马的曹军在山坳里几乎成了靶子,毫无还手的余地。李典几次试图率领一支百人的骑兵队冲过去寻找敌军主力拼上一下,几乎一出阵便被四处如同疾风骤雨般射来的箭矢堵了回去。那些敌军的弓箭手仿佛心有灵犀,无论哪支队伍向两侧冲击,几乎立时便会遭到并不密集的箭雨攒射——虽然并不密集,却足以致命,至今为止,李典还没有发现落空的箭矢。这种局面下实际上李典最佳的选择便是从两翼选择一个方向而后全军冲击,若能寻到敌军主力决战当然最好,即便寻不到,也能率领队伍迅速与敌军脱离接触,只要离开了敌军步兵弓箭的射程,便能掌握这个小战场上的主动权。

但是地形实在太过复杂了,李典走进了山隘才知道,这十几里地宽的山隘里,几乎遍地都是疙瘩群,一个个高度不一的小山丘和一条条有水没水深浅难判的沟壑让第一次经过此地的骑兵们望而生畏。如此地形地貌,不要说马匹,就是人走过去只怕一路也要连滚带爬跌跌撞撞,稍不留神就可能滚进沟里去;更何况山坳里到处都是遮蔽视线的矮树丛,根本看不到敌军的隐伏位置,只要在这些树丛后面拉起几道索子,高速冲击的骑兵眨眼之间便会被打乱建制。

李典隐隐约约有一种极不好的感觉,己方已经陷入了一个敌方选择的战场当中,客军远来,前无接应后无援兵,如果被困在这个地方,以每人携带的随身口粮而论,能够坚守三天便已经是奇迹了。

退回去的念头在李典脑海中闪了闪,随即便被他自家否决了。敌人既是有备而来,放过了前军和中军,单等他这支后军进入山隘才发动攻击,本身已经说明准备充分,情报准确。看这架势,敌军竟是有意在博望境内将这三千孤军一鼓聚歼。既是如此,对手在部署上就万万不会留下容自己脱出重围的漏洞。此刻说不定东面的山隘口已经埋伏好了人马等着自己撞上去,这条路简单想想便知道是条死路,万不能取。

然而另外一个疑问随之浮上了心头:敌军既然有意全歼己军,为何不等自己率领的后军大队穿出山坳再行动手?那时候只要将西面的山坳口子一封,军队沿孤山南北一线铺开,陷入绝境的三千军马只怕立时便会乱了阵脚,士气一沮自然是兵败如山倒,局面岂不比现在这样掐着尾巴打更加便捷?

答案只有一个,那便是敌军的兵力不足,起码是骑兵兵力不足,所以才不敢和己军在一马平川的平原上展开会战。

想通了此节,李典立时有了主意。

“把命令往前面传,全军突击,向西打,不要理会两侧的袭扰。全速冲击,最先冲出山隘的弟兄,某保举他到虎豹营去做校尉……”李典大喝道。

队伍不再理会两边的箭矢,开始逐渐加速向西方冲去。两侧的箭雨骤然间密集起来,显然是敌军的攻击强度加大了,队伍中不断有骑士中箭倒下,高速行军的队列里,一旦栽下马,即便不会被摔晕也很难躲开那些不长眼睛的马蹄子,然而队伍中却没有一个人肯向两边看上一眼,便那么直直沿着隘间的小路向西冲去。这支不足一千人的骑兵大队一旦全速奔驰起来,眨眼之间三里地的路程便已然扔在了后面,再往前走,树丛渐渐少了起来,地势渐渐开阔,两边的箭矢也稀疏了许多。

李典心中一喜,他知道自己猜对了,山隘中的敌军的部署重点果然在东面。

冲出山隘便能与夏侯惇的中军及于禁的前军合兵了,三千骑兵,任是谁也不要想轻轻松松地啃下来。

远处的晨霭中,一道绿色高坡已然在望,这道梁坡与孤山之间夹着一块凹陷下去的谷地,梁坡下隐隐传来阵阵喊杀声,主战场就在那里……

那道高坡,便是所谓的博望坡了吧,只要在下面与夏侯惇、于禁合兵一处,以骑兵的机动能力,在如此广大的战场当中寻找个缝隙穿插出去简直易如反掌。

但是……李典倒吸了一口冷气,他看得清清楚楚,一股浓密的烟雾自博望坡后面冒了出来,这根烟柱极粗,隔着十余里地远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什么样的一场大火,才能造成如此恐怖的浓烟?

……

于禁的队伍已经陷入了一片火海。

在此番带队前来的三位将军当中,于禁是唯一一个有幸在战场上见到了那个方面大耳的敌人的人。那个十年前被大汉皇帝亲自敕封为“左将军”并“领豫州牧”的冤家对头,曹司空的宿命大敌,号称“仁义著于四海”却在诸侯之中屡归屡叛臭名远扬的刘备刘玄德……

于禁看到刘备的那一刻,也是战斗开始的那一刻,骑着马站在高坡上俯瞰着一千曹军骑兵的刘备微笑着挥动了一下手臂,于是几百只忽然亮起的火把如同一群硕大无比的萤火虫般朝着曹军当头罩了下来。

于禁这才环顾了一下四周,看了看自己所统率的前军所处的环境。

西方很远的地方有一条小河,自河畔到博望坡下生长着郁郁葱葱的蒿草,那条斜着向西南直通新野县城的小路恰好便穿过这蒿草丛中,而连他在内的一千名曹军骑兵,此刻正一个不少地走在这条不祥的小路上……

方圆十余里的草场顿时变成了火场,于禁后来回想,刘军一定是在道路两侧的草丛中洒了火油。一支火把扔上去,嘭的一声,一瞬间便蔓延出了八十余步的一道火线,等到曹军骑士们回过神来,丈许高的火苗子已然舔掉了前军都督于禁的胡须和眉毛——若不是戴着头盔,只怕头发也不能幸免。

几乎转眼之间,滚滚浓烟便将小路上的曹军大队吞没了。

千百支利矢带着令人心寒的破空声响向着浓烟中扑去。

浓烟一起,曹家骑兵的建制便不复存在了,在如此恐怖的大火当中,所有人心里都转着一个念头——西面有条河,火势再猛,也烧不到河里。

人喊马嘶声交替响起,身上被烧着了的骑兵们惊慌失措地自马上跳了下来,在地上不住地打着滚,随即被后面涌上来的骑兵胯下的高头大马踩作了肉泥。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浓烟中,所有的人都凭着自己的感觉朝着西方狂奔而去,不断有人自马上栽下,不断有战马摔倒,在如此局面下,跌倒的人绝对没有再爬起来的可能,即便不会中箭,即便不会被烧死,也会被后面蜂拥而来的狂流碾得粉身碎骨……

短短半刻工夫,一千人的骑兵大队便减员至不足四百人,这四百人早已经没有了官长校尉的上下尊卑,没有了整齐划一号令森严的纪律。连主将都不知道是生是死,还谈何命令和纪律?这四百多人已经不能称之为“军队”了,充其量只能算作“人堆”——如果那些浑身焦煳面目黢黑眉发皆无,趴在小河里面一面往身上撩水一面苟延残喘的物事还能称做“人”的话……

在牛吼般的喘息声中,木片击打水面的声音显得极为刺耳……

那些丧魂落魄的曹兵们两眼空洞地抬起头,只见十艘小舟一字排开缓缓划了过来,每只小舟上都有两名桨夫,并载有三名弓箭手,搭在弦上的箭矢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显得锋锐难当。

一个身材雄壮的中年将领站在船头,右手上持着一杆两丈多长的长矛,利刃一般的目光扫视着这些惶惶如丧家之犬的曹军,缓缓张口道:

“降者免死——!”

……

“刘景升疾在不治了?这消息准确么?”曹操惊讶地抬起头来注视着一脸平静的荀彧。却听这位尚书令不徐不缓地道:“府僚们已经半个多月未曾见到这位镇南将军的面了,日常州务均由牧府司马蔡瑁署理。汉川太守文聘月前回襄阳述职,据称也是蔡某代为接见的!”

“蔡德珪也是老朋友了……”曹操微笑着道,“……若是他主事,只怕荆州之事便可少花费许多力气。刘景升的家骥刘琦驻守江夏,虽然稳重自持,却终归不是国器。至于牧府中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即便袭位,也不过是个泥胎摆设罢了!真正可虑者,还是新野的刘玄德……”

“刘琦也不可小视!”荀彧郑重其事地道,“其所守之郡毗邻柴桑,须提防其孙权以自保!”

曹操哈哈大笑起来:“刘景升与孙仲谋是世仇,当年孙文台便是死在江夏。年前孙仲谋大胜一场,杀了黄祖,家仇才报了一半,他怎么肯与刘景升的血胤联手?即便他肯抛却国仇家恨,只怕张子布、程德谋、黄公覆之辈也不肯答应……”

“张昭是孙伯符用起来的人,不是孙文台的旧部!”荀彧纠正道。

曹操摇了摇手:“而今朝廷收荆州面临的第一大敌是刘玄德,他在新野喘息了七年之久,手下已经渐渐恢复了些昔日气象。这几年我们忙于对付袁氏父子,没顾得上关照他。听说近来他手下新来了个书生,颇得他信用,以至于和旧部生了嫌隙?”

荀彧想了想,道:“诸葛亮字孔明,是琅邪阳都人,其祖上诸葛丰,曾官至司隶校尉。其父诸葛圭曾任太山都丞,其岳父为荆州名士黄承彦,娶得蔡家长女,蔡家次女嫁与了刘景升为继室。因此算起来,这个诸葛孔明还得管蔡德珪唤上一声舅父。此人常居南阳,是个狂生,常以管仲、乐毅自诩,自号‘卧龙’。其实士林中多拿这个当笑话说。荆州本地郡望看在刘景升的面子上,勉强认其为才俊,实际上不以为然者颇多。其先前一直在隆中与胞弟务农,刘景升看在姻亲面上,曾多次要给他在牧府找个事情做,却都被他婉拒,如今不知是何缘故,竟然从了刘玄德。”

荀彧顿了顿,补充道:“此人有个兄长,叫诸葛瑾,字子瑜,如今在孙仲谋幕中为从事!”

曹操皱起眉头道:“此人多大年纪了?”

荀彧拧眉推算了一番,道:“照其兄的年纪推算,此人今年至多不过二十六七岁的样子!”

曹操顿时展眉道:“年不及而立的一介狂生,有何能为?刘玄德竟为了此人疏远了旧部,真真是鬼迷了心窍……”

“丞相此言差矣!”荀彧当即反驳道,“当初郭奉孝初奉丞相,也不过二十六岁!”

曹操傲然晒道:“此人山野村夫,无识狂生,何能与奉孝经天纬地之大才并论?”

荀彧怔了怔,心知在这个事情上不能与曹操争论,争论也无用,无论怎么说,丞相都不可能会相信这个狂生的才华竟然能够和去年病殁的军师祭酒郭嘉相比肩,更何况他对于诸葛亮的情况也没有更加翔实的了解,言之无据,因此只得摇头苦笑作罢。

“如果通过蔡德珪,能否说服这个诸葛亮为我所用呢?即便他不能说服刘玄德归顺朝廷,做个内应传递些消息也是好的……”曹操沉思了片刻,突然扭头问荀彧道。

荀彧思忖了片刻,答道:“丞相应该先问问蔡德珪是否肯为朝廷效犬马之劳,若蔡某能欣然膺命,才谈得上用他去说服别人的事!”

曹操笑道:“文若不知,我与此人,实在是早年的故交。故此数年之前,他便谏劝刘景升归顺于我,只不过刘荆州爱惜自家苦心经营不易,这才未从其谏,若是他能主荆州大政,闻听我率军南下的消息,恐怕便会立时举州来降。若是能够不损一兵一卒便收降荆州九郡,我们又何必劳师糜饷使江汉之地兵祸联结士民不安呢?”

荀彧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丞相须立时写一封书信与此人,探其动向。否则一旦刘景升病殁,丞相大兵还未离许都,只怕反让刘玄德抢了先手……”

曹操点了点头:“文若说的是……”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的夜空,谓然叹道:“元让率军去试探新野的虚实,却不知此时走到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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