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T论近代思想史上的「民族」、「Nation」与「中国」

论近代思想史上的「民族」、「Nation」与「中国」


作者:方维规





在民族主义问题讨论中,西方不少中国学专家以為,Chinese nation属於「新生事物」,约產生於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从帝国到民族国家的转型时期。鉴於汉语「民族」一词出现较晚,有人推论汉语直到1895年还没有一个贴切的对应词迻译或传导西方的nation概念,或曰至今还没有;也有人断言,前现代中国根本不存在Chinese nation。是否能作如是观,便是写作本文的缘起。笔者试图从中西概念的演变与对比出发,并从中西思想史及歷史语义学的角度,疏证十九世纪中西全面接触之后,Nation在汉语中可能的表述形式。由於不同的社会结构与统治形式或不同的转型方式,对事物的认识前提必然也是不同的。从西方民族主义理论出发,演绎观察不同的存在与认识,未必能够弄清真相。因此,文章还将论及「转型」之前Chinese nation存在与否等问题。


一 一个新词的诞生


汉语「民族」一词出现的年代较晚。中国古代史籍中,表达民族概念的词汇,既有「民」、「族」、「种」、「人」、「部」、「类」等单音词,又有「民人」、「民群」、「民种」、「族种」、「族部」、「族类」等双音词;但尚未发现「民」和「族」两字连用、作為一个词表示现今所用的「民族」概念1。汉语中的「民族」一词究竟產生於何时,或曰谁先使用,学界对此已有多次探讨。原先都笼统地认為始於清末民初;而且孙中山可能是中国最先使用「民族」一词的人(〈中国问题的真解决〉,1904年),尤其是1905年《民报》创刊,孙文的发刊词直接引译西方民族主义渊源,正与当时新潮思想合流,遂成「家喻户晓」的固定概念。以后又不断有新的发现,把使用「民族」一词的时间向前推移。









例如1902年《新民丛报》上梁啟超的〈东籍月旦〉一文中,或同年吴汝纶的《东游丛录》中,都使用了「民族」一词。继之又发现章太炎《訄书.序种姓上第十七》(1900年)说到「自帝系世本推跡民族」,或康有為1898年6月给光绪皇帝所上奏摺《请君民合治满汉不分揭》中有「民族之治」一语,或《时务报》上1896年已出现了「民族」一词。韩锦春、李毅夫撰文,认為「民族」一词最早见於1895年第二号《强学报》上2。最后,彭英明又将时间推前了20年,其依据是王韜1874年左右撰写的〈洋务在用其所长〉一文3。彭文是笔者所见汉语「民族」一词溯源最早的文章。这裡需要说明的是,王韜文中所说的「民族殷繁」,存在著模棱两可的现象:是「民」「族」还是「民族」?其实,「民族」一词的出现还要早得多。《东西洋考每月统记传》道光十七年(1837)九月刊上登载〈约书亚降迦南国〉篇,讲述上帝委约书亚以重任,率领全体人民渡过约旦河,到上帝赐予以色列的地方去。文中写道:「昔以色列民族如行陆路渡约耳但河也。」4至於这是否就是汉语中第一次使用「民族」一词的文章,一时很难作出定论,也许偶然还会有新的发现。


大凡持汉语「民族」一词来自日文之观点的人都认為,最先将汉语「民」、「族」二字拼成「民族」新词,用以译述西方nation一词的,乃是明治维新(1868-73)以后的日本人。而且,论者以為中国最早使用「民族」一词的文章多译自日文,早期使用「民族」一词的人几乎都到过日本5。《东西洋考》告诉我们,此论不能成立。


「民族」一词从偶尔使用到最终成為一个概念,从一个陌生的搭配到一句响亮的口号,无疑与十九世纪末叶救亡的呼声以及西方民族主义思潮传入中国分不开。从个别到普遍,或曰「民族」这个词的真正走红,还是二十世纪初的事情,是当时反帝、反清宣传中的一个口号和纲领,是「民族主义」之勃兴。1895年中国惨败於日本,使全国陡然惊醒。也许因為甲午战争对中国思想史发展之催化作用,也因為「民族」一词适逢1895年之后的使用频率逐渐上升,所以有人以為汉语直到1895年还没有与西方nation观念(或曰概念)相匹配的表达6。换言之,直到「国民」、「民族」等词进入汉语词汇以后(论者指1895年以后),汉语中才有了nation的对应词。也有人认為汉语至今没有一个表述nation的词汇7。本文探讨的问题之一,便是汉语在1895年之前是否能够表达nation的含义及如何表达。在这之前,我们有必要简单回顾和分析一下二十世纪前西方的nation概念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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