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ze=16]大分裂与大一统


——我的大历史观之五



文/吕伟明



当我们在沙滩上抓紧一把细沙的时候,稍一用力,沙粒会从指缝里流出,但紧贴掌心的沙子却始终在手掌的控制之内,被紧紧包裹在拳头里,直到力气松懈、手掌松开了,这残余的沙子才能得到解放。如果我们把沙粒看成是一个个独立的政治实体,那么这手掌便一定是一个强有力的国家政权,国家强盛之时,便会天下一统,国家衰亡之时,地方离心力加剧,国家便会一盘散沙,不可收拾。


中国历史的起源是在黄河流域。在没有形成国家之前的“黄金时代”,由于缺乏有效的社会组织,个体难以与自然抗衡,领袖与民众被洪水不断驱逐。后来的原始国家依然衰弱无力,不然商朝就不会如此频繁地迁都:由亳至嚣,由嚣至相,历经七次,定都朝歌。等到农业形成一定规模,人口出生率超过死亡率,国家机器日渐完备,古代中国的统治范围便在慢慢扩大:炎黄联盟成功击败蚩尤,并将其遗族势力逐出中原腹地;商朝成功摆脱淮夷的威胁;西周成功将鬼方势力抵挡在黄河中游地带;东周诸侯国成功抑制化外之民楚人的野心。除去蚩尤遗族逃离华夏文化圈另起炉灶、鬼方后裔远遁大漠,逐步演变为丁零、高车和铁勒,游牧万里草原之外,淮夷和楚人无论是文化还是政权都已随着军事征服化为乌有,成为华夏文化的一部分。设若秦未能灭楚,《离骚》在后世也必然作为华夏文化的异类,而不能拥有如今这般至高无上的地位。


秦实现了中国历史上继黄帝后的第二次大一统,秦的国家制度类似于斯巴达,同样以武立国,秦的军事谋略却远胜于后者。但是,对武力的过度推崇,必然导致文化的复古和倒退。在天下无敌之后,文化的粗暴中断和人为毁灭意味着国家已经失去前进的动力,最终堕落为暴政。不过,秦统一后的边界,却在无意之中成为古代中国人的第一道心理边界,长城也暗合了农业与牧业之间的分界线。在相当长的时期内,长城成为北伐游牧民族的起点,也成为中央政府军事精英们最后一道心理防御线。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秦始皇灭六国后,曾收天下兵器销之,铸金人十二,重各千石,自以为再无战乱,可以安享万世基业,但暴政残酷,人心思变,陈涉以戍卒散乱之众数百,奋臂大呼,不用弓戟之兵,锄耰白梃,望屋而食,横行天下。诸国王室孑遗和英雄豪杰纷纷响应,坑灰未冷山东已乱。其时,中国版图虽已实现大一统,但文化与民心尚未统一,中国虽然政治和版图大一统,民众却无大一统的心理承受能力,中国因此骤然分裂,不得不重新建立分封制。直到汉武帝时期,才将诸侯权力步步瓦解,再次收归中央。


汉武帝为彻底解决匈奴边患,倾全国之力,发动对匈奴的全民战争,版图膨胀,边界向北、向西、向南推进。公元前121年,匈奴浑邪王降汉,汉尽有自金城至盐泽之地,边界线越过黄河,直抵罗布泊;公元前119年,霍去病封狼居胥山,从此漠南无王庭;公元前111年,灭南越,收夜郎;公元前102年,汉军至大宛,立昧蔡为王,此后在轮台、渠犁置使者、校尉,为后世经营西域奠定基础。自此,古代中国人的心理边界第一次扩大,在中原腹地之外添加了辽阔西域和西南夷,而诸如南越、东瓯、夜郎等地方政权不复存在,他们也和淮夷、楚一样,融合进了华夏民族血统。一百年后,随着中央政府控制力的衰退,封建官僚集团没落,地方豪强兴起,绿林、赤眉两支武装将汉室清扫一空,让刘秀钻了空子。东汉继光武中兴之后,乏善可陈,官僚集团再次没落,地方豪强再次兴起,并借黄巾大起义的机会,地方豪强纷纷割据,最后出现了三国鼎立格局。中国再次走进大分裂。惟一庆幸的是,三国鼎立之时,中国版图并未损失,曹魏依然经营西域,刘蜀依然控制南中,而孙吴的南疆依然囊括日南郡,直抵越南中部。


三国之后,晋承继了汉版图,实现了中国历史上第三次大一统,只是统一战争耗费人口和财力大半,中原空虚,游牧民族纷纷南迁,进入长城之南定居,民族矛盾被腐败政治所激化,最终五胡乱华,中央政府不能控制,只好迁都建康,将国家的政治中心历史性地转移到长江以南。中国由此开始了历史上时间最长的一次大分裂:南北朝时代。南北朝时期,中国多了战神,少了文士,多了杀戮,少了礼数。皇帝要做和尚,儿子弑父淫母,太后极端放纵,哀鸿遍野之时,圣人之道沦丧,佛教便在一个六神无主的时代光临中原,从此扎根繁衍出一片禅林圣地。此时,南北朝的敌对双方,都在竭力证明自己是最正统的政权,各自都是皇天护佑,可龙子龙孙却都在哀叹不该生于帝王家。中国大分裂垂三百年,南北双方起初势均力敌,但南方栋梁之才多死于内耗,决策层最后皆为阿谀之徒,致使南朝虽尽有吴蜀之地,却不能与分裂后的北朝两国为敌,最终长江之北尽为北朝所占。待北周权柄落入杨坚之手,他的两个对手便只剩下两个纨绔子弟:迷恋冯小怜的齐后主高纬、迷恋张丽华的陈后主陈叔宝。中国第四次大一统的时机已经来临。


隋唐时代,是中国历史上真正的黄金时代,由于有隋炀帝的倒行逆施导致隋亡的历史教训在前,其后的唐朝君主小心翼翼,励精图治,开辟了中国百年盛世。唐总章二年,公元669年,唐帝国或用武力征服、或用羁縻制度,国土延伸到万里之外的咸海,其中波斯都督府已经远在今天的伊朗境内,坚昆都督府和余吾州也在今天的贝加尔湖以北,熊津都督府管辖着今天韩国的西南部,而新罗也曾领受鸡林州都督府的名号。其时,中国位于整个世界经济和文化的巅峰。日本派遣唐使学习中国,中国安然接受万邦来朝,大唐的国际地位至高无上。唐贞观二十二年,公元648年,王玄策出使中天竺,其国内乱,玄策召吐蕃、尼婆罗兵,擒其叛臣阿那罗顺,以一使者身份灭一敌国者,中国历史上再无后来人。


当盛世由盛而衰,中央权柄下移,地方豪强蜂起,军阀势力尾大不掉,帝王便只剩下装饰作用了。各路节度使从自保到割据,从中央任命到禄位继承,中国再次滑入大分裂的深渊。五代十国使中国陷入再一轮内耗之中,当赵匡胤统一中国的时候,中国已经疲惫不堪,连燕云十六州都无力收回了。中国的第五次大一统,版图竟然不及一千多年前的秦朝疆域辽阔,面临北方强敌的大宋竟然偃武修文,不思进取,屡战屡败,虽有禁军百万,却靠向敌国进贡岁币来苟延残喘。当代人评价宋朝是中国历史上最繁荣的时期,但我看来,宋朝也是中国历史上最缺乏国格和民族气节的时期,苏武在北海牧羊十九年而不屈,而在靖康之耻未雪的时候,南宋小朝廷竟然割地求和。南宋在历史上开了汉奸当政的先例。当失去了民族精神,就难以避免被统治的命运,蒙古骑兵横扫江南便是天命所归了。


我不是大汉族主义者,我始终认为蒙古族是中华民族的一支,因为同根同种,所以《元史》位列二十四史之一。蒙元帝国的统治时间虽短,但军威之盛在中国历史上罕有其匹。元朝将西藏和西伯利亚纳入版图,当明、清帝国先后兴起,西藏一直在中央政府的管辖之下,至今已有八个世纪。元、明、清时期,中国一直处在大一统状态,虽然版图各有增削,但中国版图的主体构架已经确立。比如明帝国虽然未在河套以北和玉门以西建立军事优势,但其奴尔干都司却经营着东北大部,辖制几乎整个黑龙江流域,而从东北发轫的满清,席卷北部蒙古残部之后,南下吞并明帝国,八旗劲旅入新疆、进西藏,直至大吉岭外。当清帝国草创,中国版图在四百年的时间里基本定型之后,中国人已经具备了大一统的心理基础,清帝国开拓新疆、收服台湾,最终奠定了国人的心理边界,所以乾隆朝诛灭准噶尔部、同光年间灭太平天国、平阿古柏叛乱之时,国力虽然江河日下,但始终维持大一统局面,并未动摇国本。即使后来中国陷入盛衰交替的历史怪圈,不断割地赔款,国土日益沦亡,但这二百年时间形成的民族精神内核和心理边界成为国人的最后底线。如果心理边界不断缩小,国家便处在危亡时刻了。


在民族主义兴起的现代,民族自决权成为族群独立的幌子,野心家每每利用自由的旗帜达到其不可告人的目的。当政府陷入危机或者信仰发生冲突的时候,边界问题便成为转嫁社会矛盾的工具。台湾一些政客公然叫嚣着台湾独立,却完全忘记了二百多年里台湾一直接受中央政府管辖,台湾与大陆的行政隶属关系史比美国独立的时间还久。中国需要和平与发展,并不代表像宋朝一样偃武修文,最后变得手无缚鸡之力。中国历经20世纪的战乱后,处在积贫积弱的历史低谷,按照历史规律来推演,当前已经处在一个新盛世的起点之上。这是毋庸置疑的。不知道那些台湾政客们是否明白自己在历史上扮演一个什么角色,我看充其量也不过是金国的傀儡、伪齐王刘豫之流吧。


中国历史上先后有秦、汉、唐、元、清五次版图扩张,如同呼吸的原理一样,每次扩张后的收缩都是必然的,中国就像一个越来越庞大的有机体,也需要一个消化和吸收的过程,否则就会重蹈蒙元的覆辙。若中国现在处在分裂和内耗的历史时期,边疆领土纷纷离心,中央政府自顾不暇,那么台湾就会像交趾一样趁乱独立,而中央政府也不可能在国内混乱时分兵边境,从而侥幸得逞。可是,中国已绝无可能再出现五胡乱华或五代十国的大分裂局面,南北朝时的半壁江山尚能完成统一,何况区区一个台湾岛?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千年的沧海桑田在今天看来似乎无声无息,但总有一个定数、一个启示。从仓颉造字的那一瞬间开始,中国人的笔写过风流写过劫难,最终写的还是复兴。既然知道分裂是无休止的苦难,那么我们每一个当代人都该致力于一个中国历史上新的大一统。




2008年8月10日2点4分[/si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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