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憾与遗憾

在英语国家,如果一个人的工作做得好,甭管这工作是打水扫地还是编软件卖楼花,老板都会夸一句:“Good job!”。看完开幕式,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张艺谋,good job!”


张艺谋的活儿好在哪儿?好在他能花钱、会花钱。可千万别小看这个本事,千万别说什么“给我这么多钱,我也能整一台这样的演出”之类的大言不惭的话。二十年前这样说还是可以的,如今则不然了。遥想当年,美国大片刚刚被引进中国的时候,有多少人拍着胸脯说:“给我一亿美金,我就不信我拍不出一部《星球大战》!”


那时候说“我能”很容易,因为那时候中国的主要矛盾就是没钱。你把话说得再大,也没人上前挑战你:“真的假的?我可真要给钱了啊!别走别走都别走。”


那时候,谁能想到中国有一天能富裕到这种程度啊!


但这一天竟然真地就来了,花钱不眨眼的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当钱不再是问题的时候,艺术家花钱的本领就成了问题。拿着一亿的资金,却只拍出了一千万的效果,那就是失败。而张艺谋,在这个意义上,就是成功。他把钱的效果发挥得淋漓尽致,让中国人看了特自豪,特激动,感觉自己特有面子,让外国人看了之后特惊讶:原来中国如此富有和强大!


做到这一点容易吗?绝对不!


资本与艺术家之间的互相信任是一个漫长的磨合过程。开幕式的创作过程长达两年,在这两年里艺术家不能出事故,闹情绪,不能突发奇想企图自我表现,不能一言不和就决裂翻脸。总而言之,该艺术家必须让资本对他的心理素质绝对放心。当然,前提得是:他必须是个艺术家。否则的话,单为了体现富有和强大,找一群银行营业员表演现场点钞不就得了?


我想,能够让人放心的艺术家的名单应该不会太长,不应超过十人。张艺谋肯定是这十强之一。


如今我们都看到了答卷,应该说张艺谋干得不错,这个选择是对的。问题是:这个选择从一开始就应该是对的。基于我上面已经陈述过的理由,从张艺谋被选择的那一天开始,这个选择就是不证自明地对头,绝对不存在让实践和时间检验的空间,绝对不是等到盖头揭起来的一刻才轮到我们惊呼:“哇,原来选择张艺谋是对的!”


然而,在两年前,有多少人认为选择张艺谋是对的?


两年前,包括我在内,都认为张艺谋不是一个最好的选择,理由是:张艺谋不大可能再搞出什么新意思。两年后的今天,我却觉得张艺谋干得相当不错,不是因为他给了我们什么新东西,而是因为他让我们觉得自豪有面子。仅仅两年时间,人家张艺谋依然是张艺谋,但是我们自己变了!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虽然大家都夸张艺谋干得好,但有没有人说张艺谋的活儿已经好得不能再好了?


没有人这么说。不是因为不能把话说得太满,而且因为我们压根儿就不去想能不能更好的问题。因为我们要的就是一种自豪感,大国感。我们得到了,足矣。


有创意冲动的艺术家既有可能让资本一本万利,也有可能让资本血本无归。所以,当资本越来越庞大的时候,资本对艺术家的要求就会越来越趋向“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但是,在我心目中,优秀的艺术家还应该有点石成金的本领,还应该能带着镣铐跳舞,能从有限的资源里创造出无限的价值。我们不能忘记这后一半标准。


而张艺谋,即使用后一半标准来平衡,也曾经是个佼佼者。正因为如此,他今天才有资格让我们既震憾又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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