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码订阅

女人一笑百媚生

那场洪灾过后,第二年,夏大早,麦无收.七月大风,谷实半落于田.田板龟裂,“开见隔”,能伸进一只成人的脚.灾象殊属罕见.

旱既大甚,蕴隆虫虫。蝗群蔽天而飞,昼为之黑,庭户衣帐悉充塞。到九月间,村里村外榆皮草根采食殆尽。溪涧绝流,禾稻豆棉尽枯无收。已经有村民开始食观音纷了.村子里一片死寂.

太阳公公还是毒辣地射出厉光,似乎要把一切都照出烟来,点燃了.

树上剩下不多几簇叶子,偶而能听到几声有气无力的秋蝉声.直想把春水叫寒,绿叶催黄.

老许头坐在新茸的屋门槛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麦竿扇,闻着刚剥了树皮木头门框的清香,鼻子深深地耸吸一口.哎声连连.去年那场大水,幸亏逃得紧.回转来清了几尺厚的淤泥,靠着老丈人的出血帮忙,运来了几十根的大杉木.好歹忙了几个月,把房屋茸好.盼望今年有个好年景,可现在家里只剩下一瓮咸萝卜丝了.看着娇俏的小脚老婆忙里忙外,把个新小院收拾的有模有样,四岁小东瓜地睡在竹席上,小鸡鸡像个小冲天鞭炮杵在开档裤外面.小桂凤侧着身子,躺在弟弟脚边,干干净净的脸上,露着跟她娘一模样的笑.

老许头呼地站起来,把麦竿扇插到背后裤带上.顺手拿下挂在门后阉猪的那套家伙.

“穷再去镇上转一转”他边朝里屋的杏喊道,边拨开那双走街串巷的大脚.

“等几,侬把刀放下,侬把格些东西带去.”老婆杏在那头叫道.

杏在里头一阵翻箱倒屉,小脚迈着急碎步出来,手里捧着一大红布袋.

“侬把格些东西全都卖了,能买多少番薯干就买多少.把独轮车推去.”杏边打开红布包边吩咐比她大十几岁的老许.一对玉镯值多少,一个镶翠金戒值多少大洋,还有那个挂着八仙玉佩的银凤冠......一通话下来,鼻尖上冒出细细的汗珠子.

“侬都记着了.”杏睁着水汪的眼睛看着老许头。

老许头一下子手拘身紧起来,自从走了狗屎运,救了然后娶了这位金华府大户人家,识字的杏千金,老许头可是过了几年舒心日子.

晚上自不用说了,吹了灯.揉啊,搓啊,千娇百媚的老婆都是自己说了算.儿子,女儿满月,周岁,逢年过节的,殷实要体面的杏爷娘每次都调办的风风光光.只是到了天亮,老许头只要看到杏盯着他看,他就浑身发紧,平常走村闯户的贫油嘴就不敢多说半句,就像一个毛贼被抓了现行.又活脱脱像一个刚做到美梦的人,不敢动,不敢说.只怕稍一动作,眼前的好事就会消失一般.儿女都这么大了,这种窘迫没有半丝改变.

“晓,晓得了.”嘴上是这么答应,可老许头是一肚子的不明白.

“家里已经被吃了二次大户〈饥民暴动,谁家有吃的,就往谁家扎堆.〉”老许头明白,杏说的是她娘家.

“不可能有余粮了,看天这样子恐怕要饿死人了.”其实老许头知道,邻村已经有人饿死了.只是杏从不出屋,不知道罢了.回来跟她讲,又怕吓着了她.

“这些东西现在还值点粮,再过个把来月恐怕就值不了几升米了.”

“侬在市里捡便宜的粗粮买,要不就都买番薯干,把钱都化了.晓得没?”杏又向着老许头看过来.

老许头,赶紧把布袋胡乱地塞进半敞着的怀里,到院里翻下竖着的独轮车,边回话杏“晓得了,晓得了”出了院门.

杏在门前捡起老许掉在地上的麦竿扇,看着走得不远老许怀揣布包雍肿的样子,没露牙牙地笑了.

老许头在镇上赶着忙把杏压箱底的东西卖了,化了比前几年贵七八倍的价钱买了满满一车猪食,又自作主张地买了一小布袋的白米,急冲冲往家赶时,天已傍黑了.

半个月后......

沿河一溜摆开雕花床,条案,椅子许多家什,只要二十斤红萝卜就可以换一张雕花大床.连一些家底较厚的户,也已经断粮了.

一群野狗,饿红了眼,结队在坟堆上,刨刚埋的尸体吃,挖到棺材,发了疯似地拿脑袋撞着棺材板,一只撞得晕乎乎了,另一只又不要命地向前冲.拖着残缺的人的尸骨到处都是,吓得小孩大白天都不敢出门.

又半个月后......

村里陈厚生在晚上饿得实在受不了,起身.发现村边大官殿里有火光,慢吞吞挪过去,越近越闻到一股肉香味.抵近,发现有个云游和尚在烧火煮东西,问和尚锅里煮什么?答是只野猫.厚生在和尚出殿捡柴火时,打开锅盖,细看是一个几月大的婴儿,骇怕,大喊大叫.全村男人举着锄头,最后把那个和尚敲死在大官殿前.

出了此事,一下轰动了十里八乡.有小孩的庄户更是不敢马虎.

天就是不下雨,好像跟人闹别扭似的.

再不下雨,秋粮就眼看种不上了.全村人饿着肚子,心急火燎.

教私塾的瘦子吴应民在村里惑传,是出了“旱魃”了.又说旱魃为虐,如惔如焚.旱魃能喝尽天下的水,而且生吃活鸡.叫大家都到坟上去看看,自家的坟头有没有湿润泥土,坟里藏着很多鸡毛.旱魃就住在这种坟里.并张罗着要除旱魃,几个族长也只是听说过,并没有除过旱魃,所以一应由应民说了算,应民大权再握,整天在坟堆转悠,吓得一应村民跟在他后面,只怕他说“旱魃”在这,把自家的坟给掘了.还有些村民把巴巴的几粒粮,都拿来孝敬他吞下肚了.

第三天,一大清早,应民在村里大喊:“旱魃找到了,旱魃找到了.”

几乎是全村人都跟着他来到大坟堆,应民指着老许头他爷的坟.泥堆边是渗着一堆水,另一头还有一死鸡,光剩下鸡毛和一个烂鸡头了.

应民磨拳擦掌,喊村民马上去拿一张大鱼网,拿钩、锨、镢和抬那一抬大铳.

等老许头赶到父亲的坟前,坟墓的封土已经掘开,棺材用一张大鱼网扣住了.在棺材上也打好了一圆孔,正在往里伸铳.

应民嘴边尽是白末,在吩咐头点得像鸡啄米的村民:“棺材轰碎后,你们几个冲上前去,用活钩、锨、镢等铁器将尸体拖出刨碎,拿火烧焦,然后拖着就跑.越快越好,把旱魃的碎块拖到哪儿哪儿就会下雨了”.

老许头急火攻心上去拼命,把正围着爷棺材的村民一一全部推开,应民使了个眼色,立即有四五个村民冲上来,把老许头双手扭住了.架空了他,老许头一条短裤杈也被半扯了下来,露出那丛黑毛,惹得娃们一阵戏笑。

应民拿过一把香火,把装好药和铁沙子的土铳的捻线点着了,围在边上看热闹的村民都急忙拿双手捂住了耳朵.

一个丽影子闪上前去,拿一只白嫩嫩的手压在浸过油燃着的捻线上.“炙”得一声手底下冒出一股白烟,那条不长的捻线就像一条灵活的蛇,逃出手掌眼看就要钻进孔中,那人急了,伏下身子,用嘴咬住还“滋滋”的引线,用力一扯整根拔了出来,那人抬起头,嘴里还咬着那燃到尽头的引线.村民这时鼻子里才闻到皮肉的烧焦味,大家都认出是杏了.

老许头一看,心里那个疼啊!悲忿地一声怒吼,声震得人耳膜发涨.一下挣脱了别着他的手,恶狠狠地向吴应民扑过去.

应民反应很快,转过身,迈着两条瘦长腿一阵风似地跑远了.

“乡里乡亲的,大家把我爷埋回去,等下到我家拿二斤番薯干.”没有哪句话会比这句更吸引人了,不多会,高高大大的坟墓就叠上去了.

“旱魃只住在新坟里,我爷上山都十六年了,这里会住着旱魃?”杏一句在理的话,说得在场的村民心虚不已.

晚上,老许头细心地用酱油替杏擦手上和嘴边的烫泡,老许头聂手聂脚,生怕碰疼了杏,杏焉然一笑,眼盯着老许头.老许头生平第一次能承受那种压迫力,悟到杏是自己实实在在的媳妇了.

杏回到娘家,还是拿回了一些粗粮,胡宝成族长也把上上好的十来亩水田贱卖了.换回了一些玉米,全村人勒紧裤带,终于熬到了天下雨,庄稼返绿.村里幸没饿死人.

本文内容于 2008-8-11 10:19:22 被一级佣兵编辑

[ 转自铁血社区 http://bbs.tiexue.net/ ]
发表评论
发表评论

网友评论仅供其表达个人看法,并不表明铁血立场。

全部评论
加载更多评论
更多精彩内容
+加载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