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壁 第二章 战争与和平 5 刘备的远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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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诸葛亮来到军中之后,徐庶就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悄然袭来。其实二人在追随刘备之前私交颇笃,虽然谈不上管鲍之交,却也曾煮酒论道抵足而眠。两人年纪都不算太大,少年时都于襄阳庞德公府上走动地甚勤,说起来也算至交。不过自从诸葛亮迎娶了南阳阀阅黄承彦家的姑娘,两人的交情就开始发生某种潜移默化的改变。首先是“水镜先生”司马徽好端端突然间给了诸葛亮一个“卧龙”的美誉,与襄阳庞士元并称龙凤,隐然为荆州士人年轻一辈之翘楚。平心而论,徐庶并非一个心胸狭隘之辈,他之所以在这诸侯纷争的乱世托刘备以栖身,实在是因颇有自知之明,他极明白以自己的才略名望,不要说在邺下排不上号,就是在襄阳,只怕也只能敬陪末座。因此他才选择了正在落魄中的刘皇叔,他相信,自己的才略在荆州士人当中或许不算突出,但在人才凋零的左将军幕府内,做个首席谋主还是绰绰有余的。


然而令徐庶颇为郁闷的是,他到新野左将军府效命不久,诸葛亮这位“卧龙”竟然也应刘皇叔之邀欣然出山入幕。好在刘备做事还算公平,在诸葛亮来了不久便任命他做了左将军府司马,说起来这个位置也不算低了,左将军府论级别比襄阳的镇南将军府都要高上那么一头,徐庶这位司马自然水涨船高,从名义上说在荆州牧府中位高权重的蔡瑁蔡司马如今的官衔都还在他之下。对于在荆州地面上蹉跎了多年的徐庶而言,能够得到这个位置实在不能不说是异数。


不过虽说名义上地位崇高权柄重大,徐庶却半点也笑不起来。


左将军府司马司典兵机军务,掌左将军兵符将印,平日统帅诸将节制三军,地位仅次于职为左将军副贰的长史,是刘备幕府当中响当当的三号人物。但是实际上,刘备手下的武将都是追随他南征北讨几十年的沙场宿将,大多都是桀骜不驯眼睛长在额头上的人物。几位主要将领当中,关羽是见过大世面之人,据说当年在许都时曹司空都对其解衣推食相待,此时身上又封着亭侯爵位,哪里是他这个入幕不久的文弱书生支使得动的?其余诸人当中,赵云倒是不甚孤傲,但平日里与诸文武僚属来往甚少,说话时也多客客气气不卑不亢,虽然谦卑的很,却总给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徐庶进府不久就弄明白了,这实际上是个除了刘备谁也不要想支使动的角色。


说来说去,幕府几员大将当中,唯一好打些交道的就是张飞将军了……


只是这个张将军么……徐庶一想到这位最喜附庸风雅装点门面的将军,就不禁头痛起来。幕府众多武将当中,张将军的字写得是最漂亮的,书也是读得最多的——正因为如此,这位将军每与自己一处之时最喜欢的便是谈文论赋请教学问,至于军务兵机,几乎绝口不谈。和这位张将军接触时间愈长徐庶愈是糊涂,几乎有些弄不清自己究竟是左将军的首席幕僚还是陪太子读书的一介词臣。


说起来,府中高低将领大小郎尉,几乎没几个人把自己这个堂堂司马放在眼里……


至于兵符将印……更是想也不用想,刘豫州掌兵多年,早已经习惯了亲掌兵权,兵符将印几乎须臾不得离手。偶尔几次暂离军中,兵权多是托付给关羽代掌,自己这个将军府司马却从来无缘得秉兵符。总之,徐庶这个司马在左将军府中地位颇为尴尬,大多时候更像一个摆设而不是一个幕僚。


而这一切,在诸葛亮入府之后变得更加明显。


卧龙先生毕竟不凡,徐庶听府中僚属杂吏传言说,刘豫州本来一开始就欲拜孔明先生为幕府长史的,是孔明先生一力坚辞了,甘愿做一个总领签书房事务的小小书记。近来投奔刘皇叔的人越来越多,钱资粮秣吃紧,诸葛亮这才临危受命出任粮曹参军,名位仍在徐庶和关羽简雍等文武臣僚之下。


徐庶不得不承认,诸葛亮比自己要聪明得多,也务实得多。即便是在左将军府这么一个巴掌大的小朝廷里,一上来就骤居高位也绝不是什么好事,那些原从老人自不必说,便是糜竹糜芳等依靠裙带关系得入刘备幕府的无能之辈,平日里也不大把徐庶这个司马大人放在眼里。


徐庶平日里倒也不是全无事做,他在荆州氏族中盘恒日久,也颇结交了些人物。依靠这些关系,他这位司马倒也勉勉强强建立起了一个不大的情报网络,荆州地面上的大事,总有一些对现状不满的下层官吏给他通风报信。这样一来虽说略有大材小用的遗憾,徐庶总算感觉自己对刘豫州有了点用处,不再是白吃饭的食客。


章山县尉魏延便是徐庶在荆州官吏中安插下的一颗钉子,这个出身一般的下层县吏明显不甘心终老于百里之地,在蒯蔡两家把持的荆州政府上层当中,不可能有他这般地方小辈的容身之所,因此这位魏县尉便将宝押在了寄居荆州的刘皇叔身上。说起来徐庶也不禁感叹,荆州地面上也只有魏延这等无产无业甚至父母双亡家中只有自己一个的孤身亡命之士才肯为堂堂的大汉皇叔左将军效命,这既是刘备的悲哀,也是魏延的悲哀。


魏延从襄阳过来,带来了颇为惊人的消息,荆州牧刘表已经于十日之前去世,司马蔡瑁接掌了镇南将军印信,独揽大权,封锁消息密不发丧,不知意欲何为。


这消息虽说重大,却并不出人意料,徐庶在襄阳走动了半个多月,治所的高门大族终日议论的话题都离不开刘荆州的病情,对于刘表的死,徐庶和绝大多数荆州人一样,早就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然而魏延带来的另外一个消息却令徐庶着实吃了一大惊。


七月十四,也就是一天前,荆州氏族军官团队在长史蒯越和东曹掾傅巽等人的率领下一举解除了封锁镇南将军府的蔡家亲兵卫队的武装,将护理镇南将军和荆州牧印信的司马蔡瑁逐回府中,迎被蔡瑁软禁在将军府后宅的二公子刘琮接掌镇南将军兵符和荆州牧印信,并同日行文许都,表刘琮为镇南将军荆州刺史。而这位年仅十四的二公子继位之后发出的第一道文告便是为前镇南将军荆州牧刘表发丧,第二道文告发往江夏郡,恭让刘表的长子江夏太守刘琦承袭成武县侯爵位。


安顿好了魏延,徐庶深感此事重大,不敢怠慢,急忙到前厅来寻左将军刘备,将这一重大情报向这位皇叔进行了禀报,最后目光炯炯地道:“玄德公,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镇南将军尸骨未寒,蒯异度和蔡德珪便同室操戈,将刘景升遗孤操弄于股掌之间,荆州士民不幸,如今曹孟德大军即将南下,襄阳群龙无首,刘家二公子仓促接位,形同傀儡,权柄操于蒯异度傅公悌等书生之手,主公若于此时以吊孝为名轻兵疾趋襄阳,正合八郡士民之望。广揽人心,总合军政,以抗曹公,此其时也!”


刘备听毕淡淡一笑:“元直太心急了,此事现在还谈不到,前日蒯异度已经托人带了一封书信过来,刘景升下世及蔡德珪专权之事,信中皆有所提及,若是襄阳局面仍是蔡氏为患,元直所言之策或许还可一试,不过夺国自为之事我是不会做的。如今二公子已然顺利接位,襄阳局面已经稳定,就更不必我来多此一举了!”


徐庶不料刘备竟然如此迂腐,急忙争辩道:“主公,二公子如今虽然名义上接位为荆州之主,实际上不过是蒯异度等人掩人耳目的手段而已……”


“元直不必再说了,此事我断不会为之!”刘备脸色一沉,打断了徐庶的话。


似乎觉得自己的口气过于严厉,这位左将军随即缓和了口气笑道:“元直也是为了我好,刘备又岂能不知,不过如今曹孟德大军已出宛城叶县之间,大战将起,委实不是闹内讧的时候……”


又安慰了徐庶几句,刘备笑道:“……虽说目下不是图谋荆州的时候,不过元直这阵子纵横联络,着实有些劳绩,我若能得逞王业,必不吝爵禄以报。那位章山县尉魏文长,劳烦元直引他来见我,有些事情,我要仔细询问于他。”


徐庶叹了口气,瞥了一眼坐在一旁半晌未发一语的诸葛亮,勉强笑着去了。


“先生以为元直是否已经与蔡氏勾通连气?”待徐庶走得远了,刘备沉吟着问诸葛亮道。


诸葛亮摇了摇头:“虚与委蛇或许有之,不过此刻背弃主公,只怕此人还不能下定决心。他即便到了曹氏麾下,不过敬陪末座的小吏罢了,只怕连个相府曹官都捞不到,在主公这里虽然没有实权,却毕竟是将军府内仅次于主公的司马,这笔帐元直不会算不明白。在曹兵大军压境之前,元直纵然对主公有所不满,也还不会做出自毁前程的蠢事。”


他顿了顿,道:“不过他所言大计,主公也不可不虑,蒯异度或许与蔡德珪不同,但在降曹这件大事上,二人只怕是一丘之貉。即便主公此时畏惧人言不肯夺荆州自为,但公子刘琦毕竟割据江夏,趁着曹军未及南下的空当,拥其自立与刘琮分庭抗礼,也不失为一良策!”


刘备笑了笑:“先生所言之策,我并非没有想过。不过蒯异度既然敢在书信当中坦言襄阳虚实,便必有应对缓急的后招,张允执掌的乌林水寨卡在江夏与南郡之间,琦玉公子即便有自立之心只怕也是孤掌难鸣,我们如今被隔在北面,即便能够短时间内拿下襄阳,恐怕也无力越过张允水师迎大公子至襄阳主持大局。况且……”


他顿了顿,沉吟道:“行文许都,表刘琮为荆州刺史,这或许是蒯异度等人的主意,不过恭让成武侯的爵位,是否由蒯傅等人做主,却还不得而知……”


诸葛亮双眉一紧,缓缓道:“主公的意思,现在的襄阳,实际上是在由二公子执掌大权?”


刘备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不过刘景升既然在病入膏肓之际作出废长立幼之举,便不会对身后事毫无所虑。这位二公子平素只在后宅行走,若说有甚么雄才大略是言过其实,但其既然能在夺嫡争宠当中获胜,只怕也并非全然是蔡氏之功。”


他叹了口气:“刘琮与琦玉公子,在夺取八郡治权上或许势同水火,但在抗拒曹军南来上,根本利益还是一致的,这一层不是蒯异度蔡德珪等人所能左右的。若我所料不差,恭让侯爵之举,便是他安抚自家兄长以争取时间统合人心的策略。蒯异度等人已经决意将荆州拱手让与操贼,根本没有必要与琦玉公子虚与委蛇做甚么交易。只有刘琮内有老臣把持权柄外有悍将统领军伍,除了一个镇南将军的虚名甚么都没有,根基不稳内忧外患,这个时候他不仅不希望与琦玉生出龃龉争端,反而还要倚仗这个掌握一郡军政实权的长兄来牵制治所的辅政老臣和驻扎在乌林和江陵的蔡系将领。所以他虽然接掌了镇南将军的兵符,却心甘情愿地将世袭爵位恭让给长兄一系……”


诸葛亮苦笑道:“主公分析得确有道理,不过这些事情目下我们无从得知,如今襄阳已落入蒯异度等人掌控之间,消息断绝,要证实这些推断只怕不易。”


刘备笑了笑:“若要证实此事,却也不难!”


诸葛亮一愣,抬起头看着刘备道:“莫非主公已经胸有成竹?”


刘备笑道:“他们兄弟二人之间为了夺取嫡位龃龉已久,岂是一个虚无缥缈的世袭县侯爵位就能消除的?要使琦玉公子抛却前嫌与他联手对抗荆州内外之敌,不借助我这个名义上的族叔和你这个表兄的力量,何能促成此事?琦玉公子向来极为尊重我这个叔叔,你又曾经为他出镇江夏出谋划策,如今荆州八郡,能够对大公子施加影响的不过你我二人而已。只要你我肯说服琦玉公子在这内忧外患的紧要关头与他共济危难,只怕他将襄阳以北的土地人口全都割让给我们也不是不可能的。”


诸葛亮冷笑道:“这位二公子打得好主意,南阳之地正对曹氏大军兵锋,刘景升生前便已经将这片地方的军政全权委诸主公,他此时来做现成人情,轻飘飘一句话,便要我们奔走效力,真是天下第一便宜事。”


刘备叹了口气:“我们被夹在曹氏大军与襄阳之间,实在没有谈条件的筹码,与其坐视蒯傅等人不战而降,我们宁可违心调和两个子侄辈之间的矛盾,以便能够联合各方力量共抗曹操。”


他缓缓坐了下来,摇着头道:“说到底,我们没有自己的地盘,纵有些许军力,离开了身后数郡军民的支持也撑不了多久,实在是不得不联合刘家兄弟共济时艰。”


他咬着牙道:“若是有朝一日上天垂怜,让我刘备有了一块稳固的栖身之地,这些首鼠两端心怀叵测只顾个人私利胸无大志之辈我一个也不指望,只要根基稳固,曹氏的百战之师不足惧,只会相互倾轧内斗纷纭的荆州氏族也不足惧,若要成就大业,岂能依靠这些鼠辈?”


诸葛亮问道:“主公却又为何要召见那个姓魏的县尉,时局飘摇不定,似这等在各派势力之间摇摆来去的下层弁吏不胜其数,主公若是一个一个接见,只怕见不过来。”


刘备抚须沉吟道:“元直招揽的荆州下级将弁官吏皆不足道,唯独这个魏文长我却是非见见不可的!”


诸葛亮诧异道:“却是为何?这魏某有何过人之处?”


刘备道:“先生精研荆州山川河流形势,自然知道章山县扼守南郡东部要津,为江夏南郡之分野,更控制着汉津渡口。章山县尉官职卑微,然而却掌握着县里的兵事治安之权,更兼掌着汉津渡口的控制权。无论是江陵水军北上还是乌林张允部北上,汉津都是必经之地。我不指望这个魏县尉能够阻挡住荆州水师,但只要他在紧要关头给我们传递一个消息,我们就不至临急应变措手不及。更何况……”


他沉吟了片刻,苦笑道:“……若是南阳战事稍有不虞,我们只怕要弃守樊城一线南渡汉水,那时候北有曹军追击,南面江陵守军敌友不明,我们只有依靠江夏琦玉公子接应东渡汉水一条生路。一旦出现这种万不得已的局面,汉津渡口便是战局当中最关键紧要之所在,若这个魏文长能够为我们保住这一线生机,说不定能救全军性命……”


诸葛亮恍然大悟:“主公所虑之远,亮所不及!”


刘备叹息着正欲答话,一名亲兵进来禀报道:“禀将军,襄阳牧府派来了信使,自称带着小刘将军的亲笔书信,要上呈左将军。”


“来了!”刘备和诸葛亮对视一眼,相顾而笑,刘备挥手道:“魏县尉到了之后,请他在书房稍侯,先请信使进来。”


“喏!”那亲兵领命,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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