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全文阅读地址:http://book.tiexue.net/Book/14566/


第四节:内讧


镇南将军成武侯刘表的死讯在襄阳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尽管将军府司马蔡瑁坚持“秘不发丧”,甚至公开威胁“有泄漏军机者悉斩之”,但偌大一个镇南将军幕府,多少士族眼线细作云集密布,这么大的事情,这些下人怎敢欺瞒自家族长?对于这些在幕府伺候的下人们而言,毕竟蔡司马的刀再快也顶多杀得一人,而族长却掌握着自己一家老小上下十余口的性命。更何况蔡司马监守自盗,刘荆州身故后第一个派出信使向南阳黄氏和乌林张允将军报丧的就是他,自己立法尚不能守,又怎么怪得了旁人?


这些日子以来,镇南将军幕府中地位仅次于刘表的长史蒯越几乎被完全架空,军政事务咸决于司马蔡瑁,他这个长史均不得与闻。刘表一死,蔡瑁飞扬跋扈的性情便表露无遗,他不但把持了整个荆州牧府的军政全权,以司马身份护持镇南将军印,还调了自己的亲兵卫队封锁了将军府后进,将镇南将军遗孀和少将军刘琮与阖府僚众隔绝了开来。自五日之前众心腹幕僚拜别了镇南将军灵柩之后,蔡瑁便借印颁下将军令,自署镇南将军府事,蒯越当时只淡淡一笑,便识趣地交出长史印信符册,回府“养病”。


蒯越的身体虽然并不算健壮,但其实也并没有病,这时候真正病入膏肓需要静养的,其实是他那个被刘表赞许为有“雍季之论”的兄长蒯良。


自从年初黄祖兵败江夏危殆,蒯良便病倒了,而且每况愈下,这半年多以来一直靠药石为继。若不是刘表的病情也突然间转重,曹军即将南下的消息又频频传来,荆州的局面实在到了千钧一发的紧要关头,这位刘荆州身边的第一谋主早就扶病回中庐老家等死了。


如今对于弟弟每日早午晚三刻的问安,蒯良早已不放在心上,兄弟两人议论最多的还是时局。


“沔阳那边有什么动静?”蒯良一面咳嗽,一面问前来问安的蒯越道。


蒯越上前,一面轻轻替兄长捶着后背一面轻轻答道:“黄承彦接到蔡德珪的信函当日便‘病’了,一直到现在为止府门紧闭不肯会客,当地的士绅们无不以为异。”


“庞公呢?每日仍是饮酒宴客?”蒯良咳嗽稍止,喘息着问道。


蒯越苦笑着点了点头:“如今在襄阳的士族,唯庞公欢饮自若,几若无事一般!”


“徐元直走了有五日了?”蒯良歪着身子靠在榻上,有气无力地问道。


“七日了,他是荆州亡故之前走的,临走前还在与庞公饮宴!”蒯越冷笑着答道。


蒯良点了点头:“蔡德珪和他谈妥了?”


“未必,他和刘玄德相从日久,亲厚远非诸葛孔明可比。蔡德珪就算要在他身上做文章,也不是见两面谈一谈便办得到的事情。”蒯越摇着头答道。


蒯良憔悴的老脸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容:“异度,值此风云变幻之秋,何事不可能?徐元直此人,平日里看着还好,毕竟未曾经历大变故,难见其真性情。少一辈荆楚人物当中,性情坚毅果决可共与大事者,唯诸葛孔明一人而已……”


蒯越叹了口气:“这位卧龙的秉性脾气,就连蔡德珪也无可奈何,否则他又何必绕个大弯子去说反徐元直?”


蒯良看了看他,问道:“徐元直在荆州军中,共安插了多少眼线细作,你心中有成算否?”


蒯越笑着道:“大致不差,大多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人物,无需多虑……”


他一面说话,一面转过身去去端水盏,错眼间见一个在府中伺候了二十余年的老仆在门外张望,便问道:“何事张皇?”


那老仆不敢进屋,就站在屋外禀报道:“傅东曹和杨、习两家的少主人具帖登门拜谒,现在前厅侯见。另外还有几宗刀笔事务,老仆代主人挡驾了,唯独一个内方县尉魏某,自称有军国重务请见,老仆无能,说他不走,现安置在门房。”


蒯越站在当地想了想,道:“请东曹与杨习两位少主人在前厅少歇,我问罢了安便前去谢罪,至于那位内方尉,你告诉他我已经告病不问政,有军国机务去将军府禀告蔡司马处置。”


那老仆奉命去了,蒯越笑道:“这位内方来的魏某,便是徐元直在荆州军中安插的人,如今这么紧要的时候,他一个县尉不守本分突然来到州治,实在不是个稳重可托大事之人!”


蒯良点了点头,问道:“前厅那几个人的来意,你心中可有数?”


蒯越笑道:“这是已经摆在眼前的事,如今这么个主危国疑的局面,蔡德珪他撑得起来么?荆州乃八郡士人之荆州,不是他襄阳蔡氏一家之天下!”


蒯良点了点头:“还有樊城刘玄德那里,也不能得罪过甚,适当透个消息过去,日后也好见面!”


蒯越一愣,踌躇着道:“刘玄德向来主战,他若得了消息,会不会挥军南渡来取襄阳?”


蒯良微笑着道:“若你是刘备,你会选择在这么个时局之下来取襄阳么?”


蒯越毫不犹豫地答道:“不会!”


他又想了想,还是不大能弄明白自家兄长胸中的主意,迟疑着道:“可是此人与曹公不共戴天,只怕……”


“只怕什么?”蒯良轻轻打断了他,“有一个坚决主战的刘豫州在襄阳侧翼虎视眈眈,襄阳这份大礼的分量才会显得更重,否则仅只是献城归顺朝廷,蔡德珪辈也能做到,名士待价而沽,你一生雄心抱负,总不愿在曹公眼中落得与蔡某同等身价吧?”


蒯越顿时大彻大悟,只有在刘备这位世之枭雄继续成为曹操南来的一大障碍的前提下,荆州氏族的归附才会让这位踌躇满志的曹丞相感到喜出望外。因此,此时非但不能想办法削弱刘备的实力,还要尽快让他得知刘表已经亡故的消息。蒯越心中很清楚,荆州文臣武将上百,包括刚刚去世的荆州牧刘景升在内,没有一个能够被曹操作为对手放在眼里。曹军南来,列为首要打击目标的必然是那位胸怀大志的刘皇叔,只有刘备的准备越充分,抵抗才可能越持久,曹军面临的困难才越大,而那时,由自己兄弟掌握把持的襄阳幕府的走向才会更加显得举足轻重。


他一面想着,心中一面暗自惭愧,自己这位兄长就算已经病骨支离命在须臾,胸中的计算也永远要比自己这个弟弟高上那么一层,其虑之远,其见之深,只怕自己这辈子也难望其项背了。荆州士人圈子内虽然蒯氏兄弟并称,但蒯越自己却知道,“雍季之论”且不谈,便是自己这点“臼犯之谋”,也和兄长的宏谋远略差的远了。


当下他又安慰了蒯良两句,转身出了卧室,穿堂过进来到前厅。


在前厅恭候他的三个人,傅巽是镇南将军府东曹掾,在幕府中地位仅次于蒯越和蔡瑁,也是荆州牧刘表生前倚为腹心的人物。另外两个年轻人则是荆州大族杨、习两家年轻一代的杰出人物。习家的少年叫习肃,字恭如,二十一岁;杨家少年叫杨仪,字威公,今年只有十八岁。


“劳三位久候,不恭之至!”蒯越来到前厅,向三人一揖为礼,径自来到主位坐了。


“异度不要多礼了,子柔公的身体如何了?”傅巽一面坐下去一面问道。


蒯越满面愁云地叹了口气:“依医者所云,不过十天半月事罢了!”


傅巽此来,本是受了几大氏族所托,前来说服蒯越出头与蔡瑁争一时之短长的。蔡瑁虽然本人也是出身荆州大族,但为人轻佻,向来为人所轻,又和曹操私交过从甚密,虽然荆州的阀阅们都希望通过他能与曹操掌权的许都朝廷搭上点关系,但又普遍忧虑此人会为了蔡氏一门的荣辱利益将八郡氏族交曹氏手中宰割鱼肉。在这些地方门阀的族长们看来,是否归顺朝廷是小事一桩,毕竟天下本来就是刘家的,但未来的荆州军政庶务土地权势究竟谁属便是生死根本之所在。因此当此局面大坏主危国疑的当口,氏族们只肯相信在天下门阀当中信誉卓著的蒯氏兄弟,决不肯将自家的前途命运交到蔡瑁这样凭借裙带之缘窃据司马之位的狭隘自私之人手中。


然而听到蒯良病在不治的噩耗,看到蒯越疲惫哀伤的神情气色,傅巽却又踌躇起来,一时间竟然不知该从何处说起。


“子柔公病重,荆州将失一伟器,诚堪惋叹,然国处危疑,八郡不安,今四野生民十万甲士翘首仰望,一家之事再重,亦不当重于国事;异度公是前辈,当知轻重取舍!”


出乎蒯越的预料,开门见山一语道明了来意的,恰恰是三位访客当中年龄最小资历最浅的杨仪。


蒯越看了看他,微笑道:“威公少年豪杰,今后的荆州,是汝等驰骋之天下!我们这些老头子因循顾盼,早已不堪八郡生民十万甲士的托付了!”


杨仪冠玉般的面庞上浮现出一缕红云,却并未被蒯越犀利的讥刺之言吓倒,鼓足勇气道:“仪等小辈,呈族中长辈嘱托,随傅公前来,不揣驽钝之资,愿附二公骥尾,不敢搪塞推诿!”


蒯越点了点头,扭过头对傅巽说道:“公悌,看来吾辈真的老了,闲话便不叙了,说说情况吧!”


傅巽这才松了口气,笑道:“蔡德珪今日在府中设宴,宴请襄阳阀阅一叙欢颜,却不知能有几人赴约。只怕此刻这位司马正对着荡然无客的宴席发脾气呢。这几日襄阳的几大氏族除了庞公那里我都走到了,他们态度均极明确。如今荆州时局危殆,小人当道,只待你蒯异度登高一呼了!”


蒯越点了点头:“那我却是不敢当的。”


傅巽又道:“蔡德珪这几日越来越过分了,在各府门前都派驻了细作眼线不说,昨日竟然窃用镇南将军印颁下文告,禁止城中氏族家人及五石以上官僚府吏出城。这等事连刘景升在日都不敢贸然行之,他居然敢犯众怒,我看他是利令智昏了。只是这几日他的动作越来越快,我们若是再不动手,只怕就要控制不住局面了。”


蒯越看了傅巽一眼,傅巽却将目光转向了习肃:“恭如,你说说吧!”


习肃向着蒯越一揖,沉声道:“前日蔡司马一股脑撤换了八名亲军中郎,将镇南将军府内宿卫的军将全都换成了蔡氏子弟,原任将领尽数调往外城;今日又颁下将军符令,令襄阳军中庞、习、杨、韩、向五姓之将领于七日内交卸兵符令箭另行委任。”


蒯越一面听着一面微微颔首,一边的傅巽却坐不住了:“异度,再任由蔡某这么搞下去,襄阳真要变成他蔡氏一手遮天了……”


“不要紧,由着他蔡德珪去胡闹!”蒯越毫不在意地笑着答道。


傅巽大急,正要继续劝说,却听蒯越问道:“江夏大公子和长沙刘磐那边,你们派人传信没有?”


傅巽一怔:“往长沙的信使三日前便出发了,江夏那边……”


他话没说完,但蒯越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思忖半晌,缓缓说道:“大公子那边还是要派个信使。不仅江夏,就是樊城的刘玄德,这么重大的事情也不好瞒过他。”


傅巽更加糊涂了,通知大公子刘琦,还可以说是题中之义,在这荆州未来局势还不明朗的情况下便将刘表的死讯知会驻地与襄阳近在咫尺的樊城刘备,蒯越的这个怪想法未免有些离题万里了。如今的局势下,若刘备倚仗手中的两万大军渡过汉水来攻州治,襄阳城中又有谁能在这位左将军的面前走上一个照面呢?即便刘备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公开夺取荆州,他也大可以拥戴刘琦为荆州之主的名义来暗渡陈仓,蒯越莫不是犯了疯病,竟然连这个也想不到了?


蒯越看了看大惑不解地三个人,叹息着道:“蔡德珪为甚么急着撤换城中的统兵将领?是因为他实际上既没有外援也没有内应。镇南将军生前对他这位外戚名义上虽然颇为器重,却没有给他任何实实在在的权力。因此刘荆州猝然病逝,他在内外布置上难免有措手不及之感。我荆州十万甲士,多半都是从世家私兵中征集而来,又怎会为他一道公文调令便不服故主?若是刘荆州还在,以他的威望地位,诸军或许还会勉强听命,在这些家甲出身的底层将校们眼里,蔡德珪又算得甚么人物?”


他顿了顿,又道:“然则若说蔡家一点本钱也没有,也不是实情。蔡氏黄氏两家在南阳经营日久,地方上大半是他们的人,更加重要的是,张允在乌林水寨统领水军,他是蔡德珪的至交,万万不会站在我们这边,目前文仲业那边敌我情势不明,张允这个外援便是我们最大的阻碍。别看他远在乌林,一旦我们有所动作,他只要一封檄文,便能使襄阳人心动摇军心不稳。因此我们定计一定要稳妥,除非万不得已,绝不行险。”


傅巽苦笑道:“这些我都理会得,只是刘玄德……”


“刘玄德是当世枭雄,正因为此,他是不会在这个时候背负着骂名来强夺襄阳的!”蒯越斩钉截铁地道。


“异度公的意思是说,刘玄德此刻最主要的敌人是北面正在统军南来的曹操。他若反攻襄阳,即便能在曹公南来之前克城,也不过是得到了一座人心不服四野不靖的空城而已,根本守不住,旋即将为曹公所得,以刘豫州的精明,这种事情他是不会做的!”一旁的杨仪简单明了的几句话,将蒯越的判断解释得清楚明白,几无谬差。


蒯越赞许地点了点头,道:“所以我们要借刘玄德来压制南阳一带的黄、蔡两家乡土势力不要有异动,还要借大公子来牵制乌林的张允水军。只要大公子摆出回荆州奔丧的姿态,张允的水军就不敢西渡汉水响应蔡德珪。只要这些外援一一断绝,蔡德珪在襄阳耍的这些小手段又算得了甚么?只要文仲业没有异动,襄阳便是我们的天下。”


傅巽问道:“文仲业此人性情怪癖雅量高岸,刘荆州在时他虽对谁都谦恭有礼,却是除了景升将军外谁的帐也不买,异度又有何妙计能让他站在我们这边呢?”


蒯越哈哈大笑:“此事说难也难,说易也易!”


他缓缓扫视了三人一眼,对傅巽说道:“公悌,还要烦劳你的一笔好文章,这就拟就一篇劝进的文告来吧!”


傅巽奇道:“劝进文告?”


蒯越点了点头:“不错,荆州氏族、原镇南将军府僚属拥戴二公子刘琮继任镇南将军荆州牧袭成武县侯爵位的文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