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壁 第二章 战争与和平 3 大难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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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陵太守文聘是镇南将军刘表幕府当中数一数二的军事长才,在荆州九郡,论起军事,也只有今年年初死在孙权手里的黄祖能够与文聘相提并论。这位文将军能谋能战,善攻善守,且治下宽仁有术,不似黄祖般暴虐好杀,素来为刘表所器重,因此早在建安初年,刘表便命其独统一军驻节筑阳,对抗来自北方的军事威胁。如今在汉水一线,文聘军和刘备军一西一东形成了两道战略防线,背靠襄阳坚城抵御曹操。与其他荆州地方势力不同,文聘在荆州文武大员中素来不喜多言,但九郡上下却都知道,这位当世名将实际上是主张与北军一战的。


文聘与刘备并无深交,只是每年刘表生辰祝寿时见面点点头寒暄片刻的交情罢了,因此对于诸葛亮的贸然来访,他多少是有些吃惊的。不过对于这位和荆州蔡氏乃至刘表多少沾点亲戚关联的卧龙先生,他还是以礼接待,不过诸葛亮为他带来的一样东西,却着实令他眼睛一亮。


那是一幅极尽精巧之能事的荆北军事木图,这幅木图南抵汉水北达尧山,西起武当东至义阳,其中山峦起伏河道纵横,汉水以北的郡县乡亭集市村落均一一标明。更加难得的是,就连宛城叶县一带的曹军兵力部署情况在这幅木图上都可一目了然。这样一幅木图,造作之精巧固然不在话下,描绘之准确详实更是令人叹为观止。


“左将军麾下果然卧虎藏龙,只这一幅山川河流形势,便可抵得一万精兵!”文聘一面赞叹一面拍着案子,两只眼睛兀自舍不得自木图上移开。


“亮自幼喜好游历,十余年来走遍了荆北两郡二十八县之地,寸土未曾疏漏,这才绘制出了这样一幅堪用之图!”诸葛亮淡淡一笑答道。


文聘瞥了这位卧龙先生一眼,心知他这番话不尽不实,曹军在荆北的兵力部署情况,凭诸葛亮一个布衣书生万难知晓,刘备军中必然有着一个精干的对曹军事情报搜集机构。他微微一笑,却也不点破,问道:“却不知刘豫州着孔明带来这样一幅木图,有何见教?”


诸葛亮也不客气,单刀直入地道:“不瞒将军,左将军府中似这样得用的木图,总共也只有两幅,亮临来之时,主公曾经交待,若将军肯与我家主公戮力共抗曹操,这幅木图便送与将军排兵布阵!”


文聘点了点头:“左将军驻节樊城,与某为唇齿之寒,共抗曹操一节,乃某份内之事,即便不劳皇叔提点,文聘也不能辜负镇南将军托付之重!”


他这番话答得有理有节,软中带硬,诸葛亮闻之淡然一笑:“将军误会了,我家豫州并无节制指挥将军所部的意思,左将军奉刘荆州钧命提典襄阳以北十三县军政事务,正面璎曹军兵锋;说句实在话,若无将军在侧襄助,只怕独木难支。”


文聘闻言一笑:“孔明言重了,十几日前,刘豫州还在博望打了一个大仗,全歼入寇之敌,曹军数千军马全军覆没,某这点兵马韬略,只怕还不放在左将军眼里吧!”


诸葛亮也笑了笑:“曹军有兵马数十万,曹孟德本人也绝非夏侯元让可比。我家豫州只有残兵二万,其中一大半还都是刚刚募集的新兵,不堪战阵。眼见曹军大举南下不过是一两个月的事情,将军是知兵的人,这么短的时间内万难将万余新兵训练成堪战锐旅,因此刘皇叔手下能战之兵不过万人而已,将军麾下一万三千久经战阵之虎贲猛士,若能用来掩护南阳侧翼,于曹军南下之时自西迂回击其后队,则豫州在樊城方向的战线便能稳固持久。樊城稳固则汉水不失,只要汉水在我手中,襄阳防卫便固若金汤。”


文聘哈哈大笑:“刘皇叔不愧是久经沙场的宿将,临敌谋划可谓算无遗策。只是既然兵力不足,为何不上禀襄阳,请镇南将军遣一大将率兵援辅,又何必溯汉水而上来联络末将?”


诸葛亮正色道:“自黄祖一死,荆州诸将除将军外再无可挡曹军之人,豫州毕竟是客,何能统率镇南将军麾下之兵?左将军素闻文将军为荆州柱石,善攻伐,有远略,故此遣亮为使,来此特邀将军共拒曹公。若曹操遣一将率兵来,左将军自能吞之,若操贼亲来,豫州愿与将军共击之!”


文聘收起了笑容,表情严肃地躬身一礼道:“请孔明上禀左将军,文聘为章陵守将,为镇南将军坐镇筑阳,守土有责,若曹孟德果然率大军南来,聘绝不使刘豫州在樊城孤军奋战!”


诸葛亮长身一礼:“如此亮代左将军将木图赠与将军,并谢将军大德……”


……


长沙郡在荆州八郡当中地理位置偏南,与南郡以长江为界,长江以北是南郡,长江以南为长沙郡。论说起来此地远离诸侯纷争的中原主战场,原本并非军事重镇。只是长沙原本是江东孙氏起家的地盘,孙坚当年便任长沙太守,他战死之后此地才归了刘表。有这么一层缘故在,再加上长沙地广人稠,河湖港汊纵横交错,水土肥沃物产丰富,直是一个争霸天下的大粮仓,因此无论在情在理,东边的孙氏兄弟都不能对这样一块肥肉无动于衷。在孙策还活着的时候,因为兵马不足六郡不稳,因此一直不曾有所动作。自孙权继为破虏将军以来,兵甲渐足,因此便在长沙以东的庐陵郡驻扎了一万三千多兵马的重兵,由老将偏将军韩当和裨将军周泰统领,对长沙虎视眈眈。今年年初,孙权建柴桑行营,将自己的治所一下子移到了长沙左近,其精锐水军也随之西来,长沙的局势一下子便紧张起来。


为了应对孙权的步步紧逼,镇南将军府在年初发布大公子刘琦为江夏太守的同时也发布了以刘荆州的侄子刘磐为长沙太守的任命,以韩玄为长沙相,以南阳人荆州幕府内的老资格中郎将黄忠为长沙尉。


刘磐此人虽然年轻,在刘家子侄当中却以勇武好战著称,他出镇长沙以后并未留在治所,将郡治的全部民政事务委诸郡丞韩玄之后便与黄忠一道在长沙郡南端的悠县设了大营,屯兵一万两千五百人,沿安城、永新、茶陵一带布防。攸县是长沙南部的交通要道,在这里驻兵,便紧紧扼住了南北东西两条大道的交汇点,北可以随时直上洞庭湖支援长江一线,南则可以随时支应桂阳零陵两郡,而刘磐的大营正对东面庐陵境内的孙氏韩周二将所统率的大军,将这支军队牢牢钉死在南线,不能北上策应孙权的军事行动。


刘磐彪悍勇武,但日常的编制训练军队调度却并非其所长,一应日常营务,均由五十九岁的中郎将黄忠代行其事。


黄忠字汉升,是南阳郡朝阳县人,自幼家贫,便从了军。那时候荆州地方豪贼颇多,黄忠随军四处征讨,冒矢石无数,积功升至都伯,因为没有孝廉出身家世又贫寒贱庶,之后便再也升不上去了,直到建安初年他将多年的积蓄倾囊而出贿赂了掌管镇南将军府武官拔擢大权的司马蔡瑁,这才得了个中郎将的军职。刘表督楚,用人以亲贵,像黄忠这种两面不靠的寒庶出身之人自然排不上号,因此蹉跎至今,十三年间再无晋升机会。便是此番领兵,也是因为黄祖之死让荆州诸将谈虎变色,纷纷推诿不肯与孙权对阵,因此才轮到了他这个五十九岁的无号中郎将来做刘磐的副将。


仕途如此,作为一个从军四十多年的老兵,黄忠心中的苦闷自然可想而知。他本来想在军中再立几场功勋,捞到个裨将军的衔级便回乡务农,再不理会这些俗事,不料自入夏以来北方警讯频传,曹军即将南下的消息如雪片般飞来,他不禁为留在朝阳县老家务农读书的独子担心起来。然而大营里军务倥偬,却又容不得他分身回去探家。刘磐一个毛头小子,一心要挥军阵上封侯,更加体会不到他这份忧惧交加的心境,因此到攸县不过半年光景,他原本灰白相间的头发须眉已然是皓白如雪。


这一日他正自在大营内检视弓矢矛具,忽听亲兵通报,有荆州故人来访,他吃了一惊,回到自己的营房看时,却见镇南将军幕府从事伊籍和自己的独生儿子黄叙正站在厅内等候。


黄忠当真又惊又喜,心情激荡之下几乎当场失态,急忙躬身施礼道:“伯机先生怎么和犬子一道来了,请恕末将甲胄在身,不能给先生施以全礼!”


“汉升老将军,不要这样,折杀伊籍了!”伊籍急忙避开道。


黄叙当下跪倒给父亲行礼,笑着道:“伯机先生是受了孔明先生的委托带儿来攸县见父亲的,现在县里的富户们纷纷南逃,家里不太平,村子里的人都快走空了,若非伯机先生来寻孩儿,儿也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黄忠当时心里一酸,一行老泪险些淌了下来,当即向着伊籍又是一揖:“大恩不言谢,伯机先生和孔明先生的大德,老朽当徐图报之!”


伊籍急忙道:“汉升,你谢错了人了。孔明和籍都是受了刘豫州的钧命,护送令郎来见你。”


“啊——?”黄忠大吃了一惊,立时便呆在了当场。


……


为了提防江东孙氏对于长沙郡可能发起的进攻,刘磐和黄忠率领一万多人的重兵布防在攸县。然而就在黄忠为了儿子和伊籍的到来大感惊讶的时候,无论是他还是刘磐,又或者是坐镇郡治主持民政事务的韩玄,这几位长沙郡的军政要员均未曾料到,江东重臣,曾经与张昭一道受前破虏将军孙策顾命托孤之重的建委中郎将前军都督周瑜已然率心腹亲兵乔装潜入了长沙郡。荆州这一阵子不大太平,各级郡县长吏均为了境内出现的流民颇为焦心,这些流民有些是外地人,有些则是对江北局势感到不安的本地豪绅黎庶。在这些流民中,似黄叙这样自北方向南而行去往南方的占绝大多数。对于这些流民,长沙的地方官不敢强横驱赶,毕竟其中大部分都是本地人,当中有些南郡和南阳江夏等郡的大户,地方官实际上是惹不起的。毕竟局势难料,就连身任荆州牧府长史之职的蒯越为防意外都秘密安排了几十辆大车渡江南下避乱,更何况其他豪门势力?这种状况委实令长沙郡的郡县两级官员头痛,对此他们除了沿途安排赈棚维持秩序绥靖治安外,只能派出大量皂隶书办等僚属苦口婆心劝说这些人北还,而这种劝说一般而言根本不会有任何效果。蒲圻县是过江的第一站,因此这方面的压力也最大,蒲圻县尉赵善费了半日功夫,又是威胁又是求肯,两个多时辰的努力结果不过是劝得了一户南下避难的黎庶人家折返江边,便是这么点“业绩”,也还是他花费了将近两斛粟米的代价换来的。


累得手脚发软口干舌燥的赵善万万也想不到,江东军方的头号重臣便这么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拿着他亲手颁发的行路勘合大摇大摆向江边禁区行去。


沙羡县是长沙郡最北面的一个县,地处南郡、长沙、江夏三郡交界,又扼守着上百里的长江航道,据夏口不过一百八十多里地,其实是长江上的一个战略要冲。长江在沙羡境内由南向北由自北向南转过了一个大弯,其中江道最靠北的这一段南岸悬崖高耸峭壁林立,与南屏、金鸾二山相接,西南又有一个湖泊,经石头、清江二口直通长江,这段江岸正对着江北的乌林水寨,那里驻扎着南郡太守张允统辖的一万多荆州水军,实在是个紧要得不能再紧要之处。


周瑜和几名亲兵扮成的“江北流民”拿着赵善发给的勘合从蒲圻渡口要了一艘轻舟向这里驶来。


在江心解决了两名掌橹摇浆的荆州军士,周瑜指挥着自己麾下的四名亲兵直驶江北,在一个隐秘偏僻的港湾处泊船登岸,悄悄攀上了北岸的高地,在解决掉三个荆州水军的明暗哨之后,这位江东军方的领袖从容不迫地观察起附近的地形地貌来。


隔江相望,南岸的高崖峭壁在重重水雾中半隐半现,大江转折处的阴影内几乎什么也看不到,惟其如此,几名久经战阵的亲兵对于这位都督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南岸打量的行为更是难以理解——荆州水军的重兵都驻扎在北岸,这位口口声声执意要来敌军腹地刺探虚实的建威中郎将偏偏对连个兵毛也看不到的南岸形势情有独钟,对于艨艟斗舰云集的乌林水寨仅仅扫了几眼便不再关注。


周瑜今年已经三十一岁,他少年时注意保养,以美姿颜自负;然而自孙策去世以来七年间长期在外统兵,两鬓已然带了颇重的风霜之色,原本翘起的一对眼角如今已然稍显下垂之势,唯有那两道细长入鬓的眉毛依然英挺如昔。他此刻将身形隐藏在挨树杂草丛中,毫不在意不住叮咬面颊的蚊虫,两只眼睛目光炯炯地扫视着江对岸那个长达十余里的巨大转折,落日的余晖映射在南岸的峭壁上,将傲岸高耸平滑如镜的崖壁衬得一片赤红。周瑜望着这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美景呆呆出神,浑不在意几个正在从荆州哨兵的尸身上往下扒衣服的亲兵们嘴里嘟嘟囔囔骂将出来的的荤话。


他的亲兵队长匍匐着爬到他身边,叹着气道:“这三个死鬼的身量都太矮了,根本没有都督能穿的衣服甲胄!”


“唔,那就再抓几个来……”周瑜的目光仍旧停留在在南岸,心不在焉地吩咐道。


那亲兵队长忽然一笑:“真邪门,这三个死鬼甲胄里面的衣服全都穿反了,想来换岗的时候睡过了头,匆忙得乱了方寸,连髻子也不曾梳,头盔下的头发都用根带子绑住,散乱得不成模样了……”


“怎么?”一直心无旁骛打量对岸地形的周瑜闻言忽然回过了头来,皱起眉头看了看树丛中那三具已经被剥得赤条条的尸体,问道:“衣服穿反了,没梳髻子?”


“是,这些荆州兵也实在太懈怠了些,江南那些兵虽然是郡兵,军容倒似还比他们齐整些,什么乌林水军荆州精锐,看来也不过如此罢了……”那亲兵队长略带不屑地撇着嘴道。


周瑜一对英眉拧了起来,起身猫着腰来在三具尸体横陈的矮树丛中,挨个检视了三名荆州兵的头发,神情愈发凝重了。


他垂头思忖半晌,抬头对那亲兵队长道:“你带着他们再去摸掉一个哨兵,把尸体弄回来,记着,头盔和甲胄都不要动,弄来我看。”


那亲兵队长愣了一下,虽然不明所以,还是干脆地领命去了。


不多时,几个人又拖了一具尸体回来,周瑜亲手卸开了他的铠甲,摘掉了他的头盔。


铠甲内的衣服领子斜斜向左,长长的头发用一根带子绑住,没有梳髻子。


“天,这些乌林兵全都是左衽,难不成他们家里都死了人?”那亲兵队长也感觉到不对了,语带惊讶地问道。


“立刻上船,我们回柴桑!”周瑜淡淡地下令道。


“不进乌林水寨了?”那亲兵队长更加惊讶了。


“刘景升已经死了,我要回去整军备战……”周瑜的语气没有半点迟疑,也不带半点情绪波动,便如同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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