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壁 第二章 战争与和平 2 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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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议事

北海孔氏族长孔融被拘押,已然在许都引起了轩然大波。孔氏家族可不同寻常豪强郡望,即使在这诸侯割据纲常不举的乱世,孔家也是为朝野所仰望礼尊的“圣人门第”,而那个四岁便有谦恭让梨美誉的孔门长孙,更是号称“孚四海之望”,因此虽然此人才具能为一般,却着实不是个小人物。实际上曹操虽然对其不满已久,却终归顾忌朝野清议,未敢将其如何。若非夏侯敦博望兵败,丞相府司法参军拿获了一名为孔融传递书信的孔家仆奴,竟然自其怀中搜出了孔融写给左将军刘备的一封亲笔信,曹操也还不能下定决心拔掉这颗眼中钉。就在金吾署将孔融及其二子拘押的当天,负责抄家的兵卒在孔融的府邸中又搜出了数封孔刘二人往来的书信,这些证据都坚定了曹操杀掉这个暗藏在朝堂之上的反对派的决心。

就在皇帝派敕使来丞相府问安的第二天,御史大夫郗虑、尚书令荀彧、大理正钟繇、丞相府司法参军司马懿等人齐集百官政事堂,与曹丞相共议光禄卿孔融一案。曹操居中而坐,御史大夫位列三公,因此郗虑坐了曹操右手的首位,尚书令为中朝官之首,号称“内相”,因此荀彧坐在了郗虑对面;钟繇和司马懿则一左一右分列在下首。

四位朝廷大员轮流审阅了孔融一案的案卷,均默然不语。

自上个月曹操奏议朝廷废除司徒司马司空三公恢复汉初三公制之后,郗虑这个御史大夫便成了许都城内地位仅次于曹丞相的二号人物。然而郗虑之所以能够得到这份尊荣,并非是因为其有多么能干。一方面他是沾了自家姓氏族门的光,曹操需要他来平衡朝野对自己独秉军政事务的非议;另外一方面却是因为他“听话”。许都的文武大臣都知道,这位名义上可以与曹丞相平起平坐的御史大夫实际上不过是曹某人的一个传声筒罢了,指望着他来制衡曹操,倒还不如指望着黄狗能作人言。

拿获送信人和书信禀报曹操的是司马懿,抄家查抄到物证的是大理正钟繇,自己办的案子,这二人自然也不好说些什么,因此堂上四个人的目光此刻都停在了尚书令荀彧的身上。

“不能用这个罪名治孔文举之罪!”荀彧斩钉截铁地道。

曹操看了看他,肃容问道:“这可是陛下的意思?”

“不是!”提到皇帝,荀彧的语气中颇带了几分恭敬,“陛下口传敕旨,此事委诸丞相料理处置,内朝官和御史府廷尉署可参议之,由丞相决之!”

曹操点了点头:“那文若以为,应该用什么样的罪名处置此人?”

荀彧尚未答话,坐在下首的钟繇却不解地问道:“铁证如山,为何不能治孔某通敌之罪?”

坐在他对面的司马懿轻轻咳嗽了一声,含笑道:“元常公,丞相以不孝之名将孔融父子拘押收监,是为了给圣人遗脉稍存体面……”

钟繇闻言,心中仍存些许疑惑,但见到诸人一个个诲莫若深的样子,却也不好再问,但面上满是不以为然之色却是显见的。

不能公开孔融私通刘备泄露军机的罪证,曹操也颇为郁闷,他心中实有难以言喻的苦衷。孔融虽然没有实权,却是圣人门楣的族长,他的态度代表着整个孔氏家族的立场,若将其罪行公然昭示于天下,无疑是告诉天下人孔圣人的后人们实际上并不站在代表朝廷名义的曹操一边,反倒站在目前背负着叛逆之名的刘备一边,这对于曹操吞并荆州统一天下的大计实在是个绝大的打击。对于即将展开对荆州军事行动的曹操而言,当然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因为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而引起天下的疑惧和不安。但是这层用心却实在不好宣之于口,哪怕是对着如钟繇荀彧这样可托以腹心的僚属大臣,曹操也不愿意承认自己在天下人心目中的形象不如那个冒牌皇叔。对于这一点,不但荀彧和郗虑洞若观火,就连刚刚入值丞相幕府不久的司马懿都看得明明白白。

眼见钟繇虽然嘴上不说,脸上却一副大不以为然的神色,司马懿心知若不能分说明白,这位廷尉大人终归不能心服,于是仔细沉吟了一下又开口道:“元常公请细想,若真的坐实了孔文举通敌的罪名,依照汉律是要诛族的。天下士族郡望均可诛族,唯独北海孔氏,是不能连根拔起的……孝武皇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来,孔子即为万世师表,儒门为天下宗学正朔。如今若是依照汉律将圣人的遗脉斩尽杀绝,丞相将以何面目对天下士人?就是陛下恐怕亦难以收场。因此丞相以不孝的罪名将孔融父子收监,实在是秉承仁恕之道,不愿意因此兴起大狱。既然孔融‘不孝’,其罪便不至于株连到北海孔氏全族,如此圣人世家得以保全,天下士人得以安定,如此慈悲心肠,元常公怎么便领会不到呢?”

他这番剖析入情入理,天理国法人情兼顾,一面解脱了曹操心中的窘迫,一面又解答了钟繇的疑惑。钟繇这才醒悟到其中的利害关联,又惊又佩地向司马懿看了一眼,双掌相合叹了口气道:“原来如此,幸亏仲达点醒,某险些做了千古罪人……”

曹操略带惊讶地看着司马懿,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之意。

此人胸中,实有大谋略,堪为乱世经纬之材!

曹操并未将这种赞许当着几位朝廷重臣宣之于口,他坐在席上向着郗虑一揖道:“如此便烦请郗公将政府合议的处置方略上奏陛下!”

郗虑急忙避席谢道:“丞相放心,仆必将丞相苦心据实上奏,以正圣听!”

孔融的罪名既定,用刑便有了依据,当下便议定三日后将其腰斩弃市,其子远戍辽东。议毕之后,郗虑和钟繇便起身辞去,荀彧似乎还有事情要向曹操禀议,坐在席上未曾动;司马懿本来也欲起身辞去,却被曹操叫住,要他与荀彧一起“参议征南军事”。

对于曹操将这个入幕不久的河内名士留下来共与军国机务,荀彧没有丝毫不满之意,他毫不避讳地道:“丞相五日后便将赴叶县统兵,临去前,彧有三件大事,以谏丞相!”

曹操笑了笑,看了看闻言神色如常安然稳坐的司马懿,心中更是赞赏,口中却答荀彧道:“这是老规矩了,文若请直言便是!”

荀彧点了点头,肃容道:“荆州兵弱民富,此帝业之资也,故此刘玄德孙仲谋辈日夜觊觎,图谋之以抗王化。兵弱则不善矢刃,民富而易生龃龉,刘景升抚治荆州二十余载,广有爱民之贤名,殊非易事。斯民安逸已久,初遭兵祸,自然难免以怨声加于王师。荆州事不同冀州,冀州生民苦于袁氏暴政久矣,盼王师如渴甘霖,大乱之后,大治是自然而然之事;而荆州截然相反,刘表行仁政,士族黎庶咸归附之,人心在彼而不在我。故荆州之地,若不能妥善抚慰,施以政治之道,虽有亦不免复叛;简而言之,荆州之事不在攻城而在于攻心,能不战而屈人之兵,为上上策。彧特谏丞相,此番南征,无论其地降否,须得严肃军纪,严禁大索屠城。只有收得荆州的人心,才是真正拥有了荆州!”

曹操闻言,含笑点了点头:“屠城是某昔时年少轻狂时的作为,有伤圣道,亦干于天和;这一遭即便没有文若谏言,老夫也绝不忍将此等惨绝人寰之事加诸九郡生民!”

荀彧淡淡一笑,继续道:“荆州若下,丞相免不得在襄阳和江陵暂驻幕府行营。荆州不比中原,北方诸州苦于战乱,流民百万饿殍千里,无主之田遍布四方;荆州多年未经战乱,无主的田土极少,故而丞相在青州和冀州施行之耕筑之法,不可照样画于荆州……”

“这个自然,道之所存,正在一个‘变’字上,老夫岂是不知变通之辈?”曹操笑着对荀彧说道。

“丞相自然晓得内中利害,但留守荆州为丞相抚治地方的官吏牧守便未必了……”荀彧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曹操的表白,用极犀利的言辞冷然道:“故而彧给丞相的第二谏便是楚人治楚,不要留下一个与当地士族黎庶不和的牧府以遗来日之祸患!”

“荀侯之言乃天下大计,丞相纵然不喜士族豪强把持地方之弊政,亦得来日方长徐图变之,若操之过急,则大兵北还之日,便是九郡复叛之时。”坐在下首的司马懿款款言道。

曹操本来听了荀彧的话心中颇为不快,待听了司马懿的话,不禁笑道:“图西川或者下江东,荆州都是必经之地,在那里驻大兵是必然的事情。所谓‘大兵北还之日’,恐怕是天下重归王化之时了!仲达这是不知兵者之言。”

司马懿淡淡一笑:“若丞相不纳荀侯之言,恐怕图西川也好,下江东也罢,均不过是镜中水月罢了……”

曹操的脸色沉了下来:“仲达此说,又做何解?”

司马懿款款言道:“一者,朝廷无水军,恕臣下直言,丞相在玄武湖内训练出的所谓‘水军’在长江风浪之中根本不堪一战,这些在北方征战惯了的勇士一旦到了江面上,只怕连一个能站直身子的都没有。伐江东没有水军,便无异于赤膊上阵。荆州十万甲兵之内,半数以上是水军,这些士卒常年习练水战,往来于大江之上,乃北方诸兵将不可比。故此丞相要取江东,必先取江陵之荆州水军。这些水军都是荆州本地子弟,其将校皆出身九郡望族,丞相不用他们,奈何北军中却没有通习水战之良将宿兵。若不能使其真心归附,只怕丞相十年内万难行征江东孙氏之役。”

初始曹操面上还带着些许讥讽之色,随着司马懿细细解说,他越听越是认真,最后竟然直起了身子,正襟危坐面色肃然,待司马懿话头稍落,他便急不可耐地问道:“这是其一,其二呢?”

司马懿微微一笑:“二者,无论是图西川还是下江东,荆州均为前哨,无论钱粮辎重还是舟船甲杖均要仰赖这些地方豪门筹措供给,总不成千里迢迢自中原向前方输送给养,若行政幕府不能熟悉荆州风土郡望,不要说征钱粮筹给养造舟船,连自给自足都难比登天。丞相若要以荆州为本西取蜀中东下孙吴,便须善自抚慰荆州地方,以许其自治为条件换取地方豪强的全力襄助支持。说句乡间俚语,不是一家人,不入一家门,论起这些事情,那些士族郡望比起只会弄刀动枪的将军们强得太多了……”

曹操长长出了一口气,微笑着看了司马懿一眼,却没有再说话。

此人为司法参军,真是大材小用了,这是一个军师祭酒的材料呢,可惜这个位置已经许了贾诩……

他转过头看了看荀彧,笑道:“文若之谏,当真是字字珠玑,第三谏是什么?”

荀彧垂下头沉思片刻,抬起头毅然决然地道:“丞相有疾,好醇酒妇人,此番南征荆州,不饮醇酒,不收妇人,这便是荀彧今日要谏的第三件事!”

曹操一怔,面色立时涨得通红,圆睁二目哈哈大笑道:“文若何必如此,某好醇酒妇人,此天下人皆知之事也,吾固不以为耻,文若又何必再三思忖?宛城之事,曹某丧一子一侄一员上将,诚不痛心?此事文若即便不谏,老夫亦不会再蹈覆辙!”

荀彧诚挚地道:“丞相如今为宰大汉乾坤之柱石,再非昔日割据中原之一方诸侯,行止仪态为天下人所仰望,说到底,这还是与能否顺利收治荆州息息相关之事。丞相先能自重,而后天下重之,还望丞相不要轻忽……”

曹操放声大笑:“这三谏谏得好,文若这三谏,抵得一个乡侯的军功!”

他回过头看着司马懿,温言道:“老夫今日实在是畅快非常,上天待某不薄,虽夺奉孝于英年,却又将仲达赐予老夫……仲达尽管放才而为,朝廷绝不会吝于名器爵赏……”

……

自宛城通往樊城的大道上,如今一派热闹景象,到处都是扶老携幼拉家带口的人流,星星点点的牛车夹杂其中,那是外来的大户们代步的工具。时值盛夏,太阳悬空高照,一丝风都没有,照得大道上一片白亮。偶尔有几棵小树,树下也挤满了乘凉避暑的人群。大道附近的水井都被左将军麾下的士兵看守了起来,路人取水解渴必须排起长长的队伍——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前几日因为取水纠纷已经闹出十几起人命案了。让那些大户士族们不爽的是,这些看守水井的军士全都是来自北方的蛮子,根本不懂贵庶之别,迫得他们这些平日里锦衣玉食之人此刻也得像粗鄙下贱的农夫般按次序排队取水。

他们不是没去理论过,但是那位带队的将军委实不大通情理,对于他们的出身和资望丝毫不以为意,对于他们矜持着的贵族风范嗤之以鼻。这些世家的子弟长老们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若是换了别个,他们早就计量着要联合起来派人到樊城去向刘豫州告上一状的了。不过对于这位天下闻名的汉寿亭候,大家到底也还存着几分顾忌,据说便是刘皇叔平日里也是以兄弟之礼待此人,这个刁状即便告下来了,只怕也没有什么味道——各家族长总要为那些在刘豫州军中做官的子弟们想想吧……

看着大道上往来熙攘络绎不绝的人流,关羽红彤彤的脸膛上如今也有些泛青。

当初左将军府从新野迁往樊城,刘备决意张贴告示知会新野黎庶士族,并言明愿同往者绝不相弃,诸葛亮便力谏不可。他当时还觉得诸葛亮多事,刘备既然已经被任命为南阳太守,在辖区内安排几个流民或者几户豪绅也不过举手之劳。然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就在刘备率领的中军离开新野的第二天,新野县南的流民大营里边开始有大批扶老携幼的流民向樊城方向运动,一开始时每日不过数百人,但后来便越来越多,最多的一天竟然有将近五千流民的大队离开流民营沿着大道南下。初时奉命警戒大路的关羽不过带着队伍在官道上来回驰骋巡视——也顺便让这些刚刚有了自己的战马的骑兵战士们练习一下骑术。但随着大道上的流民越来越多,连有些士族大户也开始纷纷举族南迁,关羽便感觉到一副棘手的重担骤然间押了上来。拉了几百里长的流民队伍,内中不知混有多少曹军奸细,根本无法一一详查,他手头的兵光是维持秩序都开始不敷使用。

这些流民,还有这些子弟们参加了左将军府右营大队的大户士族们,这一次似乎是赖上刘备了……

其实关羽心里明白,流民们为的是一天两顿的舍粥,士族大户们则是为了他们付出的钱粮子弟不会打了水漂,这成千上万南去的人流,实在有着不得不跟随“刘皇叔”南下的理由……

主公这一次可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了……

关羽恨恨地想着,他似乎第一次觉得诸葛孔明这个人还是很务实的,这个人虽说书生气太浓,心也太凉薄,倒不是不自量力奢谈仁义的宋襄公之流可比的。

他抬起眼看了看西北方向的天空,心中暗自叹了口气,大家在樊城连屁股都还没坐稳,诸葛亮便奉命去汉川公干。这个时候,这个局面下,他不在樊城主持民政大局,跑到文仲业那里去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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