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与橙的碰撞——布尔战争回忆录11

红与橙的碰撞——布尔战争回忆录

十一、战争的后果

“已做的太少,要做的太多”

——塞西尔-罗得斯,1902年,临终遗言

对南非的影响

历时两年半的第二次英布战争以英国完胜告终。严酷的战争结束后,在原布尔共和国领土上一片凋敝景象,农场被焚毁,村镇被破坏,矿井被关闭。英国人和布尔人开始致力于恢复和重建工作。战后,英国贷给两个殖民地3000万英镑,以建造大规模工程、设立学校、修建公路和铁路等。兰德金矿的生产也得以恢复。为了在南非自治领建立一个爱猫扑.爱生活、完整的经济体系,由英国投资在南非建设了钢铁、纺织和制造行业,南非逐渐从单纯的矿业国家变为工业化国家。1906年,在扬-史末资将军的努力下,德兰士瓦获得自治地位,1907年奥兰治河殖民地也获得了自治地位,恢复了奥兰治自由邦的旧名。1909年,为了统一南非的殖民地财政、关税、铁路,英国国会通过了“南非法案”。1909年9月20日,英王爱德华七世批准了议会提出的建立南非联邦的法案。1910年5月31日,由开普、德兰士瓦、奥兰治自由邦和纳塔尔共同组成的南非联邦(UnionofSouthAfrica,UnieVanSuidAfrika)成立,南非成为与澳大利亚、新西兰和加拿大一样的自治领地。为了妥协旧英属殖民地和新吞并各行省之间的利益关系,南非联邦的首都也按照立法、行政、司法三权分立的原则,分别设在开普敦、比勒陀利亚和布隆方丹。

对南非荷兰人的影响

英布战争对英国人和布尔人的影响都是意义深远的。布尔人方面,随着爱猫扑.爱生活的德兰士瓦和奥兰治国家灭亡,整个南非荷兰民族都沦为英国的臣民。经过这次战争的磨难,布尔人之间的民族凝聚力进一步加强。居住在南非四个殖民地的荷裔白人已有60万人,远远超过英裔白人的数量。他们具有相同的文化、宗教(加尔文派改革教会)和语言(由荷兰语演化而成的阿非利卡语);英布战争大大促进其民族认同的心理状态的形成,南非联邦的成立则使他们合并成为单一国家。经历了长期演化和认同过程,在布尔战争之后,南非的荷裔移民后裔终于形成为一个民族,即阿非利卡人。南非联邦成立后,原来各殖民地中的阿非利卡人政党很快结合成单一的政党——南非党,由路易-博塔任主席。在1910年9月的南非第一次普选中,南非党得到布尔农场主的一致支持,击败英裔的联邦党,在1911年11月正式成立南非联邦政府。在种族主义思想根深蒂固的布尔政治家领导下,德兰士瓦和奥兰治那种极端落后的种族隔离政策,以政府的立法和法律为基础,推广到南非全境。从此以后,白人种族主义的幽灵在南非大地上横行肆虐达八十年之久。

但是,尽管英国成立了南非联邦,并给予南非荷兰人以平等的政治地位,但是第二次英布战争造成的民族隔阂是影响深远的。虽然一部分上层南非荷兰人如博塔、史末资致力于同英国人的和解,以及两个白人民族之间对黑人和有色人种的合作统治,可是大多数中下阶层的南非荷兰人对臭名昭著的集中营记忆犹新,不少人的亲属死在那里,因此他们对英国人始终怀有深刻的敌意。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部分南非荷兰人激动若狂,认为可趁英国的困难处境恢复布尔人的爱猫扑.爱生活,发动了亲德反英的武装暴动。暴动后被博塔总理镇压下去。1924年,南非举行大选,推行强硬的民族主义路线的南非国民党获胜,充分反映了当时的民意。在二战期间,一些南非荷兰人组成了一个极端仇英的政治组织,取名为奥瑟瓦-布兰德威格(OssewaBrandwag,意思就是牛车、火把、警戒),反对南非同英国结盟,认为这背叛了布尔人在英布战争期间为之奋斗和牺牲的一切。他们同德国的谍报部门合作,提供英军情报。但是为了南非的长远利益,担任战时总理的史末资元帅毫不留情地将这些人关进了拘留营。尽管如此,为了照顾民族主义份子的情绪,史末资不得不宣布只招募志愿兵派往北非和欧洲战场。二战结束以后,在马兰和斯揣顿等执政的南非国民党党魁带领下,南非和英国愈发貌合神离,两国越走越远。在1961年5月31日,弗里尼欣和约59周年纪念日,南非联邦政府终于同英国分道扬镳,宣布不再臣服于英国女王,退出英联邦,建立了现代的南非共和国。

对英国的影响

英国方面,在英布战争之后,英国得以兼并两个布尔共和国,将南部非洲的殖民地连成一片。由于控制了通向非洲腹地大湖区的走廊,英国在非洲的战略优势得以加强。好望角地区以广袤的南非内地为依托,成为英属海外帝国最重要的前哨基地之一。英国在印度洋地区的优势得以完全确立,印度洋变成了“英国湖。”在经济方面,随着世界上最大的兰德金矿被英国把持,英国的金融寡头得以控制住全球的经济命脉。来自南非的黄金使得伦敦迅速成为全球金融业和黄金交易的中心。

但是,对作为战胜国的大英帝国来说,战争前期的失利,暴露出了英国的政治家和军队统帅们在战略思想上极大的缺陷。当时英国的陆军将领们面对十九世纪末战术和武器技术方面的突飞猛进,大多固步自封,无所适从,还是满足于上百年前的陈旧战术。从布勒、哈特等人在战斗中的表现看来,当时的英国陆军不愧是一群“驴子指挥的狮子”。从俾斯麦时代起,老态龙钟的英国陆军便已显颓势(当年俾斯麦曾被问到,如果英国陆军在波罗的海登陆,德国将作何对策,俾斯麦说“我将派出警察去逮捕他们”)。英国只是凭借其雄厚国力,中下级军官和士兵的勇猛,以及军队统帅们在战争后期不择手段的军事政策,方得以免于在南非一败涂地的结局。

第二次英布战争给几百年来大英帝国的海外扩张史画上了一个明显的句号。军事征服的胜利、公众的沙文主义热情,不足以打消保守派和自由派们对维持一个庞大海外帝国的开支的焦虑。英国的上层社会出现了信心危机。越过在比勒陀利亚上空猎猎飘扬的米字旗,大英帝国一些富有远见的政治家们看到了一个可怕的前景:同时保卫大英帝国海外领地和英国本土的做法,在经济上和战略上都是不可行的。因此英国不应当再保持孤立政策——它应当与自己的竞争对手,那些欧洲帝国们,达成广泛的交易和协议。布尔战争结束之后,英国便开始了全球范围内的战略收缩,将部分海外势力范围转托给加、澳、新等白人自治领,英国本身的战略重点则转回风云动荡的欧洲。第二次英布战争是英国最后一场为了征服殖民地而发动的战争。这场战争本身没有使根深底厚的大英帝国伤筋动骨,甚至还有所收获,可是英国的历史学家大多认为,这场战争作为一个标志性事件,同维多利亚女王的去世一样,意味着英国历史上最伟大、最进步、最繁荣的时代的结束。在英国本土,爱尔兰爱猫扑.爱生活动和工人运动风起云涌。在欧洲,野心勃勃的德国开始向远洋派出征服的舰队。在南非,一个来自印度的律师——莫罕达斯-甘地开始崭露头角。布尔战争标志着英国自光辉灿烂的维多利亚时代向着未来不可预测的黑暗时期的过渡,在它之后,大英帝国的鼎盛时期已经告一段落。

对国际关系的影响

由于前面提到的原因,在19世纪和20世纪之交,大英帝国面临着国家政策的一次重大改变。英国的国力显然已经不足以独自维持广大的海外帝国来面对欧洲各个帝国的挑战,以及一个有可能出现的、以法国或德国为核心的泛欧洲联盟,所以有必要对传统的光荣孤立政策做出调整。在1899年罗得斯访德之后,英国的领导人再次看到了英德合作的可能。英国同德国已经在非洲葡属殖民地、前布尔共和国、委内瑞拉(和英属圭亚那的领土争端)等国际问题上达成了政治交易,在埃及、摩洛哥和中东,也存在着英德合作的广阔前景。约瑟夫-张伯伦在1899年和1900年曾经多次呼吁建立英—德同盟,共同抵制俄国在中东和中国的势力。1901年,在英国还出现了建立英—德—日三国同盟的严肃讨论。

但是,这些呼吁、建议和讨论,最终都无疾而终。正如任性的小威廉可以轻率地抛弃掉布尔共和国一样,他也轻率地抛弃掉了张伯伦扔出来的橄榄枝。德国人亲眼目睹了大英帝国在这场战争中的软弱,首相比洛夫在柏林的宫廷和国会里坚决反对同英国结成联盟的任何倡议(此时他的英国同行索尔兹伯里也反对同德国结成联盟的倡议),在国际问题上缺乏主见的小威廉为他的意见所左右。威廉二世和比洛夫反对英德结盟的一个理由是担心会因英德同盟而妨碍德国发展海军。这就显出小威廉和比洛夫“为了手段不择目的”的愚蠢和短视了。

另一方面,鉴于布尔战争所耗费的高额开支,当时英国关心的是如何减少,而不是增加代价高昂的海外冲突。布尔战争之后,在非洲中南部的英国势力已经成独大局面(要部分归咎于德国的短视)。这样它就面临另外三处热点问题:摩洛哥、埃及和阿富汗。在后两个地方,英国要面对两个已经结成同盟的强爱猫扑.爱生活国和俄国。与当时“就象尚未成长为蝴蝶的蝶蛹一样”(比洛夫语)的德国海军相比,另外一方是其规模居世界第二、第三位的两支大型海军(1904年日俄战争之前,世界海军实力排列依次为英、法、俄、德、美、日),和两个面积占世界陆地23%的爱猫扑.爱生活国对法绍达事件记忆犹新。经过日俄战争和1905年革命震荡的俄国,也会乐于在波斯、阿富汗、西藏或者其他什么地方取得一些外交胜利,让不安分的臣民们满意一些。用英国评论家的话讲,1900年到1905年之间的英国面临的是这样的选择:“与法国或俄国建立一些良好的外交关系,或者冒一下与这两国中的一个或两个进行战争的风险——一场英国不仅要在英伦海峡作战,而且要远在地中海、博斯普鲁斯海峡、埃及和阿富汗战场进行的战争。”简而言之,1900年之后英国对外政策的目的,是调和那些对英国的地位造成最大威胁的国家,即便代价是失去与比较不重要的国家的良好关系也在所不辞。假如英国遵循张伯伦的与德国结盟的战略,那么与法国和俄国的关系恶化势必不可避免。这样一来,参考布尔战争的巨额花费和艰巨过程,使得英国在面临多场规模类似、或者可能更加艰难的海外战争面前,不得不作出了最终的选择[注3]。1905年,英国在第一次摩洛哥危机中宣布支持法国。1907年,英法俄三国协约成立。

[注3]将英德在一战中加入两个对立集团的原因简单地归咎于海军竞争、或者再加上国际市场上的商品竞争,是不全面的说法。1900年前后,英国外交政策的基本思想是姑息强国,避免与强国发生战争。当时英国极力避免的是与法国和俄国的战争,而不是与德国的战争,其原因不是德国太强,而是德国同法俄同盟相比显得较弱。与头脑发热、妄想连天的小威廉不同,德国的海军元老们在建设远洋海军的时候,非常清楚自己的脆弱性。很多英国人将德国在战争爆发后的目标(吞并俄国、法国、比利时领土、吞并英国的海外殖民地、在英国和俄国煽动革命——这个目标后来假列宁之手在俄国达到了——使其四分五裂、建立全欧洲的和全世界的霸权),即所谓“九月计划”,理解为德国在战前就已经确立的目标。其实在1900年到日俄战争爆发,德国面临的局面是,由于融资困难,德国海军的扩张计划已经遇到了障碍,因此德国未来的战略目标转向了以下几点:在陆地上的战争中彻底击败法国,以实现老俾斯麦的未尽愿望:“把法国的血吮吸尽净”;在中欧建立由德国领导的关税同盟;在原法属中非建立殖民帝国;增加德国对土耳其和荷兰的经济影响。以上目标均未针对英国。提尔皮茨的手下一直小心翼翼地不造成把德意志帝国规模有限的舰队同英国的海外殖民地联系在一起的印象。但是,德皇本人的狂妄自大、胡话连篇,以及一些德国政治家不负责任的煽动,给英国的外交官、记者、情报人员造成了这样的印象:1,德国皇帝拥有狂妄的野心;2,这个野心不仅针对法国或俄国,对大英帝国的海外殖民地也构成了威胁;3,由于德国的政治体制,德皇可以随意实现自己不负责任的野心和冒险,而不必担心内阁或者国会的反对;4,德国的海军是实现这个野心的工具;5,所以,德国是英国最大的敌人。这些印象传到了英国的政治领袖耳中。1905年,英国在法德摩洛哥危机中宣布支持法国,并开始同俄国接近。同一年,英国第一海务大臣费舍尔的海军改革完成,标志着英德海军竞赛的不可避免。英国海军情报处处长自信地宣布英国对德国的海上优势是“压倒性”的。这种咄咄逼人的姿态,以及英德关系的疏远,加深了柏林对皇家海军发动一场突如其来的海上总体战的担忧。于是,也是在1905年,德国开始了和英国的全面造舰竞赛(参见《战场》第五集)。两个欧洲巨人之间的悲剧性冲突便不可避免了。

对战争理论的影响

除了对参战国的直接影响外,布尔战争对现代军事理论和装备技术的发展也影响深远。在这场战争中,许多重要的近现代作战理论初露端倪,或者首次发挥出其重要作用。在布尔战争中,德国总参谋部向德兰士瓦和奥兰治派出了军事顾问,瑞士、荷兰、法国等国也派出军事观察员前往南非。面对英军借助铁路进行的大规模快速兵团调动,以及占压倒优势的大兵团正面作战,德国总参谋部加深了对“总体战”学说的信赖。而瑞士(以及后来的以色列)则根据布尔人“全民皆兵”的军事思想,建立了自己独具一格的国防体系。

在作战理论方面,布尔战争再次提出了关于“全民战争”的理论:每个符合服役条件的平民都是待征召的战士,平时在农场和城镇中从事自己的营生,并在一年中的某段时间里接受短期的军事训练,战争爆发后则迅速按地区集结报到,组成民团参战。对于人口和资源相对贫乏的小国来说,由于平时军队不事生产,军费糜耗甚高,不可能经常保持一支拥有一定规模的常备军,所以采取全民动员、平战结合、兵民结合的政策,可以解决一定的困难。

但是,由于小国的国力和人口资源毕竟有限,在强大的一方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情况下,尤其是在20世纪以来,在战争手段和武器水平越来越先进的时候,战争愈发成为国与国之间进行国力比拼的手段,以步枪武装起来的平民不可能战胜巨炮、坦克、飞机、战舰。全民战争的优势在于,如果敌国侵略的目标是以获得暂时的经济利益和军事利益为主,那么它可以对敌人产生一定的威慑力,权衡利弊损失(例如二战期间德国对入侵瑞士的考虑)。但是如果战争的目的是为了领土兼并、种族仇恨或者意识形态等非经济因素的原因,那么全民战争对战争的最终结果不可能产生逆转性的影响。在当代的高科技战争技术和精密打击手段下,“全民战争”的理论尤其过时。另外一方面,对于那些国力比较强大、人口资源丰富的国家来说,平时可以维持一支常备军队,不需要采用全民动员的方式,全民战争的理念在这些国家往往会发展为在沦陷区进行游击战的形式。游击战可以牵制、消耗敌军的兵力,但是它对本国产生的破坏性作用也是不可忽视的。“全民皆兵”的提法把战争的目标引向了没有防御能力的平民。为了消除游击队活动的基础,敌方往往不择手段地采取诸如焦土政策、连坐法等野蛮措施,置平民于死地。无论在德兰士瓦,还是在后来同日本、德国作战的中国、南斯拉夫,庞大而有效的战争机器对平民的残酷杀戮都证明了这一点。二战初期,丘吉尔在发表了那个“我们将在田野和街头作战,我们将在山区和丛林作战,我们将在敌人登陆的任何地点作战”的著名演说之后,也不得不承认,如果德国入侵英国成功,在英国本土进行的游击抗战中,“双方的残杀行为都将有可能是严酷的、大量的……”,而英国游击战的前途,则很可能是象当年在不列颠铁蹄蹂躏下的布尔人一样,“我们这个岛屿或岛屿的大部分被征服并陷入饥荒中……直到新世界在上帝认为适当的时刻挺身而出,用它的全部力量把旧世界援助和解放出来为止”。所以游击战往往是在各个国家集团的战争中,作为在沦陷区的一种辅助和牵制手段、以及在盟国间争取战后政治地位的一种政治筹码来使用。在一国孤军作战、没有与别国结成军事同盟的时候,单纯凭借全民战争和游击战,并不能对战争的结果产生决定性的影响。德兰士瓦和奥兰治的悲剧便证明了这一点。

发生在十九世纪和二十世纪之交的布尔战争,连同发生在布尔战争一年之前的美西战争和两年之后的日俄战争一道,宣告了旧日战争形式的结束,以及一个新时期的到来。从遥远的南非大草原上传来的星点火光,依稀照亮了未来的战场。遥远的欧洲地平线上正在阴霾四合。布尔战争已经悄悄地揭开了世界大战血腥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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