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路半”,是国民党军中对华北傅作义部队的一种独特称呼,意思是虽然傅老总不是八路,也就差一点儿了。



傅作义,字宜生,时任绥远省主席,35军中将军长


“七路半”这个称呼,原因众说不一。有讲这个说法最初来自日伪,因为傅军作战比较积极,有些战术作风类似土八路。这一点给日军造成了相当的混乱。萨曾在日本看过一份华北地区***军序列资料,日军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把傅作义部下的三十五军,新编第三十二师都划给了***;傅作义在抗战期间比较亲共,可能也是一个原因,1938年他曾经大量接受***员入其部队工作,借鉴其政治工作和作战方法,当时傅部只有两个师,两个师的政治部主任阎又文,康保安都是***,虽然后来傅作义和***打了两年多内战,且一度被***恨得咬牙切齿,但香火情未断,绥远和平起义,这两位都是傅作义方面的代表呢。另一个原因大概是因为傅军从上到下作风简朴,傅作义本人布衣粗食,在国民党高级军政人员中比较罕见。从正统的国民党官员眼里看来,这就有点儿象***土八路了。杜聿明曾经在国防部高参郭汝瑰家看到一个有洞的沙发,于是猜测郭是***,原因是国民党里面没有这么朴素的。这样一来,傅作义被叫做“七路半”也就情有可原。


有趣的是阎锡山也十分简朴 – 至少对外如此,但从来没人说老阎是***。这因为老阎的简朴透着邪门,不但不象国民党,也不象***。阎的骑兵军军长赵承绶曾回忆,有一次高级将领开会,不知不觉过了时间,于是阎下令厨房备饭,大家吃了再走。入席后将领们却唯唯诺诺,无人下箸。原因?十几个人,除了馒头,桌上只有八寸大一盘炒鸡蛋。。。 见大家拘谨之状阎锡山一拍桌子 – “你们倒是吃啊!” 长官热情相邀,大家互看一眼,顿时踊跃起来,只见筷子齐飞。。。 最后大家吃好,敬礼告别的时候盘里居然还能剩下三分之一。


阎长官心里有话 – 反正你们回去也不会饿着。


阎老西的炒鸡蛋真经吃啊。


傅作义虽然也是山西人,还没有简朴到这个份儿上。


说起来傅作义集团,我一直觉得这是个有意思的军事团体。小时候家里人回忆过傅作义在北平和平起义的经过,傅军虽然是国民党,但军纪良好,即便到最后兵败不支的时候,依然能做到不扰民。我三叔当时虽家里保姆在东四住,回忆北平围城期间,傅军官兵多有来家敲门的,都态度和蔼,说话很客气,讲这个仗我们快不行了,求大爷大婶给几个钱作盘缠还乡。给几个,也就走了,真不给,他也不犯横。


三叔还回忆傅作义的兵也有横的,一般兵都怕他们。谁呢?就是现在东四五条东口陆军医院(现在是解放军陆军医院了)的伤兵。伤兵走在街上,向站岗的兵要钱要烟,没有不给的。因为傅作义部有规矩,伤兵可以用拐打普通的兵,不犯军纪;但伤兵也有怕的,伤兵怕的,是宪兵。因为傅作义让宪兵在西直门设了大刀队,敢扰民他真杀。


这话后来说给一位舅老爷,舅老爷一笑,说宪兵也有怕的。


怕谁?我们好奇的问。


怕我。


这位舅老爷是中统的,因为卷进准备用迫击炮打天安门的案子,被关了二十年。


傅作义的部队,说来来源相当复杂。傅本身是阎锡山的老部下,抗战爆发后才自己独立出来,他的部下有黄埔军校的,有徐永昌的国民第三军,有民团保安队,有冯玉祥的西北军,有蒙古骑兵旅,还有阎锡山手下十三太保的余部,可说鱼龙混杂。然而,经过傅作义的手,这些部队却都具有了相当的战斗力,在当时的华北堪称劲旅。而且,他部下的将领对他,也有着特殊的忠诚。


傅作义部下的“一字并肩王”陈长捷曾经说过傅作义的特点,这个人“不说硬话,不作软事”。 真实的傅作义,有着极高的军事天赋,又是一个极重感情的人,有记者回忆,抗战中采访傅作义,谈到他为了赴援太原被迫放弃经营多年的绥远,而使绥远落入日军手中,傅竟至哽咽难语。他待人宽厚坦诚,大公无私,又能够破格提拔,战阵中从不肯轻弃部下,因此取得了极高的威望。而部下在他手中,也觉得可以让自己的才能得到极好的发挥,因此对他死心塌地。可以说,傅作义集团之所以能够成为一个集团,傅作义的个人魅力正是它的核心。


在傅作义集团中,傅作义被称作“老总”,“傅先生”。直到一九八零年,关于绥远起义,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派人采访傅作义的老部下,原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三十三兵团司令董其武上将时,董其武依然不变的称呼傅作义为“傅先生”,谈到绥远的事情,他说:“我多年来一直随傅作义先生做事,在他多年思想教育的启发和爱国思想的影响下,我个人可以说一直是跟着傅先生走的。”


爱戴之情,虽历三十年而不变。


如是,经过多年的经营,一批相当有能力和特色的将领集中到了傅作义的旗下。这些“七路半”的将领在抗战和内战中都有相当出众的表现。如果有兴趣,我们就一起来翻开这段历史看一看吧。



从谁开始呢?


就从他吧。






“七路半”的将军们 - 二。孙瘸子 [萨苏]


这是我在网上能找到的原国民党军第九兵团司令官,陆军中将孙兰峰的唯一一张照片,应该是他在解放后在内蒙古第三届人民委员会任职时期所照,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原来的一代猛将已经垂垂老矣,但凶悍之气依然如欲破纸而出。


历史上的孙兰峰,在傅作义所部,素以“勇冠三军”著称,作战中跛一足。人称“傅作义的两只虎,孙兰峰,董其武”,这两员大将在傅部从长城抗战到最后和解放军的绥远对峙可谓无役不与,配合默契亲如手足,但傅部老人讲其实两个人的气质大有区别。董其武沉默坚韧,足智多谋,善于指挥步兵,有儒将美称,孙兰峰脾气暴躁,作战凶猛,善于指挥骑兵,老部下说起他来有一句顺口溜,叫做“孙兰峰,急火星”,充分显示了他的性格。


傅作义对这两员爱将的使用也很有心得,常常在作战中以董担任正面防御而孙担任强攻反击,长城抗战中如此,绥远抗战中如此,太原守城战中亦如此,往往可守奇效。


有趣的是对比国民党两大军事集团 -- 傅作义集团和杜聿明集团,高级将领中居然很能找到对应的人物,比如傅有极信任的***人乌兰夫,杜有敬重有加的的乡党杜斌丞,傅有个善战的一字并肩王陈长捷,杜也有个只能算半个部下的邱清泉,傅有董其武吃苦耐劳善于正面防御,杜有郑洞国忠厚正直能防守,傅有孙兰峰善于斩关夺隘,杜有戴安澜极富攻击精神。


这样的结果,却有些对董其武不公平,因为防御战是“苦活”,虽然艰苦却难见功勋,而攻击往往令舆论振奋,目为英雄。一九三六年,上海明星电影制片厂派人到绥远拍摄百灵庙抗战的纪录片,就专门采访了突袭红格尔图和百灵庙的英雄孙兰峰旅长,纪录片放映以后,这位瘸着一条腿的少将旅长,就成了民众的偶像。孙成了傅部第一个上了电影的将军。


关于孙兰峰,可以在网上找到不少资料,比如他在奉命坚守红格尔图的时候“炮打羊群” – 孙兰峰不是善于进攻么?让他防守他也不好好在阵地里呆着,零下二十度带侦察兵出去瞧日伪军的动静,结果果然让他看到了新鲜的 – 阵地前两公里居然来了一群羊。孙脑子一转 – 不对,零下二十度出来放羊?羊又不是二百五,肯出来吗?肯定是日伪军反穿羊皮大衣爬来偷袭!孙立刻返回阵地,下令炮兵对羊群瞄好了狠打。同时,还命令一队精兵也反穿皮袄爬过去。


他琢磨对方指挥官看见同样的一群羊可能有两个反应,第一个是立刻明白这是孙瘸子侮辱他,早看明白了他的计谋;第二个是可能要愣一愣,琢磨会不会是自己部队的跑错了方向。事实上被他琢磨的这位对方指挥官就是伪蒙军副司令雷中田。雷被一阵炮火打懵了头,看到迎面也爬来一群羊,就在孙瘸子的选择题第二项上画了钩。这一钩把他自己送上了鬼门关。双方碰面的时候,老行伍的雷司令犹豫了一下,开火的命令晚了一分钟,被三十五军先打响了。偷袭的三十五军弟兄都是神枪手,一个齐射就送雷司令见佛祖汇报去了。


红格尔图保卫战最大的战果,就是击毙伪蒙军副司令雷中田。


这类网上可见的内容,兄弟就不多说了,说点儿不太有人知道的。


在傅作义面前,孙兰峰是个炮筒子,而他的当面放炮,往往因为其军事才能大有价值。比如太原守城战中,孙就和傅有过一次当面对垒,差点儿把傅老总当汉奸抓了。


一九三七年,日军攻陷娘子关,进逼太原,第二战区兵力捉襟见肘,十一月四日夜,撤回省城的阎锡山任命傅作义为太原城防司令,孤军坚守危城。


让傅作义守太原,说起来有点儿名不正言不顺,因为傅在战前本来是绥远省主席,部队都来自绥远,在山西属于客军,对太原的城防根本不熟悉,如果换本地部队防御应该更好些。但要说阎老西有意陷傅作义于死地清除异己也不尽然。傅作义有善于守城的固然是一个因素,更重要的原因还不在于此。更重要的原因十月二十七日娘子关失守时,晋绥军和中央军主力都在北方的忻口前线和日军对峙,十一月二日,阎锡山下令从忻口撤退,前线部队在作战中相当英勇,但撤退却因为军心动摇混乱不堪,第二天大白天依然在行军,遭到日军空袭,大部溃散,前线总指挥卫立煌几乎是赤手空拳回的太原。


想想辽沈战役,卫也是把部队丢下狼狈撤退,几乎连副官都来不及上飞机,看来这位五虎上将不善于组织退却是有传统的。


这里面只有傅作义的第三十五军因为训练有素干部团结,基本完整的撤了下来,还带回了其他部队丢弃的兰式高射炮数门,除了傅这支部队,也没人可以守城了。


大概傅也明白阎的苦衷,所以后来并不太记恨,他守卫太原的主力就是孙兰峰的211旅和董其武的218旅,加上其他部队勉强有一万兵力。实际上,傅只有一天的时间进行城防部署,因为五日日军的骑兵侦察部队就已经开始对太原进行试探性攻击了。


好在三十五军素质不错,依然军心不乱,能够组织防御。傅匆忙间连续下达命令,以孙兰峰董其武分守东北两面城墙,配属的杨维垣旅只有两千余新兵,防守南城,太原守城炮兵火炮总计约百门,傅将炮兵阵地部署在树木森森的中央公园和其他几处园林,以期隐蔽。此外,城外的太原兵工厂破坏需要时间,傅下令李思温(也是傅部名将,一九四八年已经升任师长,在张家口战役中被俘)团坚守太原兵工厂。


六日晨,北路日军坂垣师团开始对太原的总攻。战斗一开始,坂垣就下令日军重炮猛轰中央公园!


原来,坂垣凭着多年的军事经验,和傅对于炮兵阵地的部署得出了几乎相同的见解。而且,傅部炮兵进入阵地的消息,已经通过城里的汉奸报告了出来。


日军炮火的凶猛,是当时中国军队无法正面对抗的,这一阵猛烈炮击,按日军估计中国炮兵就算不被全歼,至少也失去了战斗力。


可是日军随后跃出阵地的步兵,却遭到了中国军队炮火的密集杀伤,炮弹直接砸入日军冲击队形,使日本兵伤亡惨重。


坂垣大惊,急令停止攻击,从炸点判断,中国军队的火炮几乎是毫发无伤!


日军第一次攻城,以失败告终。


这是怎么回事?谜底就是孙兰峰。


原来,五日晚,傅作义一天忙碌完毕,刚刚喘口气,从阵地上下来的孙兰峰破门而入,一进门就嚷着要傅作义抓汉奸。


谁是汉奸?


我看见炮兵进了中央公园,谁把咱的炮兵阵地放到中央公园的谁就是汉奸!


傅作义火了,告诉孙兰峰是我下令的,怎么样?


这下子,急火星马上就蔫了,他谁都敢顶,就是特服傅作义,一听是傅老总下令的,还有什么好说?肯定是傅总另有用义呗。


傅作义火过了忽然明白过来,这孙兰峰不是糊涂人,他认为这样部署炮兵阵地有问题,那就肯定有问题,赶紧让他说明白。


孙就说了 – 正常情况下把炮兵部署到树林里是再正确不过的了,但太原守城恐怕这就不对了,太原城里就这么几片树林,稍微动动脑子就会明白只能把炮部署在那儿,日本人不是傻子。。。


傅作义当时立刻明白过来 – 他哪里是另有用义,是忙晕了阿。赶紧下令炮兵变更阵地,命令传到下面,已经是后半夜了,大炮连夜拉到了几个中学的操场上,这地方暴露无遗,但日本人想不到傅作义会“蠢”到把炮放在这里。而汉奸暗探一觉醒来大炮忽然没了影,再想向皇军报告可就来不及了。


于是,挨了痛打的日军只好咒骂傅作义狡猾狡猾地。


这一段是傅作义的参谋长陈炳谦讲的,陈也是一个妙人,写完几员大将,也可以把他捎一下。。。


顺便补充一下,有些草莽气的孙兰峰,是正宗的黄埔军校生,字畹九,我曾经奇怪凶悍的孙瘸子怎么会有如此婉约的一个字,后来读到《诗经》,“滋兰九畹,树蕙百亩”,才恍然大悟,这字,取得很不错了。


孙兰峰传奇甚多,比如他在张家口战役中的突围,他在绥远起义问题上的“反动”,以及他和解放军在绥北的最后一战,都很有的可写,看看篇幅,还是收尾了吧。



“七路半”的将军们 三.陈扒皮 [萨苏]

本来应该写董其武的,上一集提了陈炳谦,先写他吧。


在傅作义系统中,陈炳谦这个名字虽然不显眼,却贯穿始终,从北伐守涿州开始,他的正式职务一直是傅作义的参谋长,他在傅部威望很高,最后以华北剿总中将高参的身份参加绥远和平起义,在内蒙古政治协商会议担任副主席。


陈,山西晋城人,保定陆军军官学校毕业,和傅作义既是同乡,又是同学,要说傅用人,本是不拘出身,属下来自五湖四海,孙兰峰是黄埔军校的,董其武是太原学兵团的,刘万春是徐永昌国民第三军的,郭景云是行伍大头兵,要说老蒋“烂烂黄袍”式的嫡系亲信,也就陈炳谦算得上吧。傅对陈十分信任,比如太原守城,到最后大家都说要撤,但无人能够说动傅作义,只好陈炳谦出面,傅看到他都出面了,乃终于同意。这是因为他深知陈忠心耿耿,而且言必有中。


然而,陈虽一生临阵,将略却非所长,他在傅军中真正的价值是一个财神爷大管家,军中收支悉出其门。陈对全军账目收支烂熟于心,而且乐此不疲,军中或目为刘晏邓通,或目为周扒皮,则说法不一也。这一点同为山西人的傅作义,自认不但没有他这份能耐,也没有他这份精力。


可是陈管财,不但带了山西人的精明干练,也带了山西人的抠门吝啬,所以绥远军中一方面有说法 – “傅总没帐,问参谋长”,一方面也极怕和参谋长陈炳谦核对账目,申请经费。只是晋绥本来就是穷苦地方,要没有这样一位掉在钱眼里的参谋长,傅作义要支持下去还真不容易。傅部经济一直比较清廉,和陈炳谦的存在是分不开的。


财务上陈的精明时时可见。一次,阎锡山的二叔阎书典家办喜事,此人素来无赖,借此机会遍索各军,亦无人敢不给面子。到傅作义这里,傅也不好推却,乃令部下各出资财,为阎家贺亲,凑了一万余元。这时,陈炳谦说话了,他说各军都是送钱,我们也送钱并不希奇,何不买成合适的贵重礼品,如金银首饰之类更有特色呢(大意)。众人都觉得有理。陈推荐后来做了三十五军军长的鲁英麟拿了钱去办这件事。


不料几天以后,傅问将起来,居然礼物还没有买好。正要发作,却听说阎家退婚,婚事不办了,这礼物的事情就此不了了之。大家凑的钱自然还了回去。


事后问于参谋长,陈说早料到这样结果。原来陈对给阎家送礼颇为肉痛,并知道阎书典家这桩婚事阎锡山并不满意,有意干预,如是,就有可能退婚,也就没必要送礼。然是否真会退婚,谁也没把握。陈心生一计,提出购买礼物这个办法。其中诀窍是让鲁英麟去办。鲁英麟虽然忠诚清廉不会贪污,但他有个外号叫作“鲁蘑菇”,办什么事情都是瞻前顾后没有痛快(这个毛病最后让他在和解放军作战中遭到重大损失,鲁因此自杀。),把采购礼物的事情交给他办,没三五天是办不完的。等到三五天过去,婚事是否会办,也就有了结果。其他各军没有陈这个心眼,或者给了钱,阎书典当然不会退,或者一开始就摆出一副铁公鸡的样子来,在老阎心里留下了个坏印象,只有傅作义,没花钱,还显得满大方。


无奈这陈炳谦除了公事,在交往方面也是吝啬著称。绥远部队老人称就不曾见陈炳谦请人吃过一次饭,部下袍泽有红白喜事,他是人必到,礼必无,热情万分就是淄铢不掏,别人虽背后有怨言,当面倒也不敢给参谋长脸色看,他也安之若素。


要陈大方一次,那真是要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还真有这么一次。


那也是太原守城的时候。激战两天,日军没能突破太原城防防线,恼羞成怒之下,坂垣派出了一支特种部队(有的资料显示是日本伞兵部队,不过,这支部队并非空投进入太原的,日本伞兵最早的空投作战,要到太平洋战争夺取巴腊巴坂油田),利用在炮兵营盘城墙的突破口,乘夜奇袭傅作义的指挥部。


这支部队的确精锐,一路兵不血刃,绕过傅军防线,钻入城中腹地,直取傅的军部。


傅的军部本来有一支看家部队,那就是王雷震的警卫营,装备精良,英勇善战。但此时恰好傅看到炮兵营盘被突破,把这支部队作为预备队派出去反击了。王雷震和日本伞兵错肩而过,却让傅总司令唱了空城计。


幸好卫兵的警惕性还是比较高的,发现有戴钢盔的部队立刻开枪反击 – 国民党军当时都是软沿帽,没有这么好的装备。附近有傅作义部队的仓库,仓库守兵也匆忙赶来参战。但是这点儿兵力实在抵挡不住日军精锐部队的猛攻,眼看司令部就要被突破。


当时是傅作义本人都提枪准备肉搏了,参谋长陈炳谦赶紧组织军部的参谋,文书,医官等二十几人,组成最后一道防线。


这些人都没有什么作战经验,虽然在大门里放好了机枪,却紧张万分,眼看是一触即溃。这时候,奇迹出现了。只见陈参谋长居然从口袋里拿出一盒烟来,先自己拿了一支,然后十分大方的把其他的烟统统散给了大家。。。


参谋长居然给大家散烟了!这些临时的卫兵觉得新奇又有些不敢相信,然而,紧张情绪也缓和了下来。


还好,这时候孙兰峰发现不对,派出了增援部队,那时太原城不大,援军迅速赶到,控制了局面,日军见势不妙,知道已经不能生擒傅作义,匆忙退却。


当时董其武在城墙上指挥作战,后来听说此事,还不知道有多严重。等听说参谋长陈炳谦散烟,董说,我信了那是千钧一发。


绥远起义,大家讲话,都说的是如何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只有陈炳谦号召中央开发绥远矿藏。。。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董武穆且下回再说吧。


外一篇 赵营长

五十年代后期,我的祖父因为“历史问题”在北京西郊的老爷山农场果木队管制劳动。这算是服刑?法院没判你有罪,可你又没有行动的自由。这种糊涂帐在特定时代比比皆是。他所在的地方叫做龙泉寺,今天是北京市有名的矿泉水产地,老爷子晚年曾经自嘲,说如果不是那十几年的体力劳动和好空气,恐怕还活不到这么大岁数。


虽然有好空气,毕竟是管制劳动,生活条件非常艰苦,特别是六零年前后,很有些人饿死。果木队的头儿姓赵,教大伙儿捞河草喂兔子,开始大家都不信服 – 兔子吃河草么?姓赵的说“打小日本儿的时候,没粮食,我们就这么干过。”


当时大家就偷偷传,说姓赵的是老八路,因为乱搞男女关系给管制的。


后来才知道,他根本不是八路,赵是国民党傅作义部三十五军的汽车营副营长,新保安被俘,释放后参加绥远起义,以后因为“特嫌”和“散布反动言论”又被抓了起来。因为事儿出在嘴上,姓赵的在农场沉默寡言,批斗就认罪低头,因为“老实”才作了犯人头。


到了文革的时候,就没那么容易过关,红卫兵到农场来揪斗他,拿劈柴砖头打,一次下来,就打了个半死,第二天再来,打完了放在炕上趴着,顺嘴角嘀嗒血。


红卫兵走了,我爷爷把姓赵的喂水喝,姓赵的说我可能过不去这个坎了。我爷爷劝他挺着,找来找去,把自己的一瓶云南白药给了他,把那颗红丹给他吃了。云南白药的红丹真是神奇,他果然活了下来。


我爷爷六八年回了家。到了八十年代,姓赵的忽然来家找我爷爷,说自己上访,平反了,爷们儿,多亏你那次救了我,不然哪有今天?我爷爷听说他平反了,很高兴,晚上就请他喝酒。


就在廊子底下摆个小桌,酒到半酣,姓赵的再次相谢,我爷爷过意不去,说那不是我救你,是云南白药。


姓赵的半晌无言,最后叹口气,说唉,是那云南白药啊。我本来自己也不想活了,捏着你那瓶白药我心里闷阿,越想越难受,后来我想通了,我不能就这么死喽。姓赵的说,我想起来当兵打日本的时候,我们急救包里就是云南白药,是打完百灵庙曲家药厂捐给我们的。我捏着那个药瓶我就想,小日本儿那么凶都没要了我的命,我能就这么死了吗?


你真打过日本阿?


当然了。说着姓赵的撩起衣服来给我爷爷看,左边胸腹之间,一块花花的皮肤,象个巴掌一样,劳动的时候大家就见过,但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伤的。


你怎么伤的?


姓赵的也不把衣服掖上,反手解开了领口,伸手拿过酒瓶子来,闷头喝一大口,眼泪哗哗的流下来,用袖子擦,袖子一放下来,哗哗又流下来,再擦,再喝一大口。反复几次,干脆一仰脖统统灌了下去,闭闭眼,说:


在绥远(内蒙)打的,那一仗我们打死他一个中将,死鬼子丢在野地里喂狼,春天过完了还没吃完。。。


以下,就是姓赵的对那一仗的叙述,那时候,他不是劳改犯人,也不是骑兵营长,他是傅作义部下的辎重连长。


那一次傅老总要打五原阿,打五原孙兰峰是总指挥,袁氏三兄弟里的老大袁庆荣是前敌总指挥。怕鬼子增援,让我们打阻击。能不能打下五原来,关键看阻击。


鬼子打仗和我们不一样的,我们守城,一个师一个团你就守这座城,守不住你就撤,换个地方再守。鬼子兵少,他一个地方放的人少,可是有公路连着,你一打,他就来了,一来就是好几千,有坦克有飞机,所以看着他人少,打起来可不少。


我们军长董武穆,他特别会守,傅老总就让他打阻击。


有办法就是有办法,打阻击他先不让我们挖工事,带了一个师急行军直奔乌加河,那边孙兰峰一动手,这边就把日本人架在乌加河上三座桥全给打掉了,已经开了春鬼子渡河增援不能从河面上过来,打掉了桥,我们就好守多了。


你说鬼子怎么就那么容易让我们把桥炸掉?因为傅老总的部队有传统的,一有行动所有军官都关禁闭,不让和外边通消息,所以汉奸没法向日本人报告。半夜我们就埋伏好了,电话线拖出去。后半夜傅老总一声令下,就打了,夜袭是三十五军的老把式,战防炮立起来打,机关枪一扫,守桥的鬼子根本来不及抵抗。工兵把准备好的炸药往桥上一放,轰一响,大桥崩起来一百多尺高,包头来的鬼子援军还没出城呢。


天一亮鬼子援军就来了,隔着河一看,天,坦克铁甲车一大溜,不先把桥炸了这个仗没法打!


就是这样也不好打阿。五原打得一锅粥,鬼子急啦,炮弹打的那叫密,打完了就划着筏子往河这边冲,我们打他的筏子,岸上的鬼子就用机枪压我们。一交手就伤了一个团长,死了一个营长。三十五军的干部都穿和士兵一样的军服,不然死的还得多。


我们辎重连跟师部走,一个山坡下面挖了几个洞子就是指挥部。炮弹吃了不少。军长的指挥部里面电话不断地响,傅总问能不能顶住。军长说没问题。


其实已经很有问题了,又伤了一个团长,就是后来守新保安的三十五军军长郭大麻子。郭大麻子好样的,带了伤也不下来,用棉花绑上。把军服脱了一个膀子,抡着大刀督战,退后者杀。其实没有退的,都是绥远本地的兵,家都让日本人占了,绥远的兵在老家打仗凶,有名的。一个师一共三个团,一天就伤了两个团长。不是弟兄们不能打,人不熊,枪熊,你一枪过去打不到他,他就给你一炮,本来两边河堤一边高的,打完仗一看这边矮了三尺多。那一仗功是32师的,101师打惨了。傅总明白,给董军长请奖章。


那也没让他打过河来。


鬼子越打越多,第二天上午安北重炮联队也来了,炮弹炸的不分点,日本工兵在炮弹底下架浮桥。军长出来,说你盯着电话,我也上去了。他带着警卫连就上去了。


这个时候傅总的电话来了。我去接电话,傅总一听就问你们军长(应该是师长)呢?


我说军长上去了。傅总说王团长在不在,我说王团长伤了。郭团长呢?郭团长也伤了。


傅总没再问,把电话放了。


这时候军长派人下来,说如果傅总问他,就说他看弹药去了。


可是傅总再没有电话来。


后来我才知道五原打得很紧,日本兵一个院子一个院子拼着打,袁老大袁庆荣,跟傅总守涿州的,也挂花了。傅总身边的部队已经全调上去,他三番五次电话打过来,就是看一零一师能不能顶住,顶不住,五原就不能打了。董军长心里明白,咬着牙也不说自己顶不住,蹲在战壕里顶着打。


军长都顶着打,当兵的还有什么说的?不就是一个死么。


先是工兵连上去了,到下午我们辎重连也上去了。日本人的三座浮桥让军长指挥战防炮打掉了两座,有一座还是修过来,正顶在右边303团。303团的阵地不好,是个拐弯,两面挨打,日本人把照明弹往河岸上打,沙子地上都是火,人根本呆不住。第一天团长伤了,军长让宋团副代理团长,又负伤了,让武营长代理。师部的辎重兵,勤务兵都上去了,顶这个口子。这一仗,一零一师三个团伤了四个团长,就是多了一个宋团副。


那也不行,天黑的时候日本人就冲上来了,那边让鬼子拿炮挡上,没法过来增援。就在这时候,后面忽然来了大队的骑兵,我想这回完喽,让小鬼子抄后路了。


没想到鬼子也冲骑兵打炮,这才明白是傅总派援军来了!


阵地上一片欢呼。


来的骑兵也真厉害,炮弹里面冲过来,把马卧倒了就顶着打。好多马没等跑到就给炸倒了,后面的接着上。这一阵子好打阿,把浮桥都给打着了,后面的上不来,总算是把鬼子气势压下去。


压下去也不服啊,活着的鬼子趴在河堤下面,往上扔手榴弹,我们就往下扔。我身边也趴了一个骑兵,我扔一个,他也跟着扔一个,可勇敢。断断续续打了一夜。等天亮时候军长召集敢死队上了刺刀干河堤下面的鬼子,他站起来,我一看 – 唉,原来是个蒙古大脚娘儿们阿!


早听说傅总身边有个蒙古骑兵旅,是三个反正的蒙古女王爷带来的,里面有不少女兵,傅总把她们都派上来了,那是真没人了。


咱不能还不如个娘儿们吧,我也端上刺刀就上去了。。。


赵老人指指胸肋的伤疤 – 就是这个,鬼子手榴弹崩的,差一点儿啊。杀红眼了,当时都不觉得疼。鬼子最后也有要缴枪的,让跟着过河的伪军给打死了,伪军怕我们杀他。


就那一天,五原打下来了,打死了一千多鬼子,还有三千多伪军,鬼子俘虏抓了好几十。


姓赵的老者说完了两眼晶晶亮,几乎是吼出来 –


老子打日本的时候他们在哪儿呢?新保安挨个院子对着打***都不杀我,这时候往死里打阿,这算哪门子的革命?哪门子的好汉?小XXX的。。。


那一天,我因为是长孙,伺候两位老人喝酒。爷爷对我说,听听就好,不要到处乱说。



老人所说的董军长,就是傅作义部的名将董其武。当时他担任一零一师师长,此战后才担任暂四军军长。本来我准备在“七路半”里面写一节《董武穆》,就用这位老人的叙述开篇好了。


打死的日本中将,即日本绥西警备队司令官水川一夫。《绥远抗战》的李潇潇导演在日本查到有关资料,发现水川本来不是军人,而是日本矿业专家,当时率领一个矿业调查团到绥西考察。在势力范围上,日本将绥远政务划给了伪蒙德王,为了获得他的支持,特别给水川一行临时授予了军衔,所以水川死后日本陆军不承认他是自己的中将。从我调查到的情况看,水川一夫是昭和十三年日本贵族院的成员,绥远抗战中说他是日本皇族,应该没有错误。


老人真名赵全聚,山西宁武人,平反后得到“按革命退伍军人处理”的待遇,住在北京花市女儿家,1992年我大学毕业那年病逝,葬于北京温泉公墓。他的命运最终迎来了转折,而我祖父也描述过和他一个果木队的另一个被揪斗的,不堪折磨试图逃走,被红卫兵发现,用乱石砸死在山沟里。


老人说的鬼子尸体丢在野地里喂狼,应该是指五原的日军和伪军,战斗到最后阶段,日军和王英伪军纷纷突围逃走,或被傅军击毙,或因道路都被傅军控制,无粮无衣冻饿而毙,五八年大炼钢铁上山找矿,还有当地村民在砂石山洞中发现多具日军尸骸,尸体已经成为白骨,而兵器的零件依然可以动转自如,令人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