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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在集团军司令部的侦察处,韩大海听得多也见得很多、在国军队伍中各级长官打仗时很少考虑自己部下的诸多实际情况,往往掏出手枪在后面喊声:“给我上!”就算完事。他们拿士兵的性命极不负责,打光了一个连队到时候自有上面予以补充,打残了一个营到时候再能恢复起这个建制。几仗下来,部队的人数并没少多少,可以前所熟悉的面孔却没剩下几个,部队的战斗力却每况愈下!


拿士兵当炮灰的长官们自不会去熟悉部队、了解士兵,也不会根据一个独立的作战单位———每个连、排甚至班的具体特点做恰如其分地估计来使用它并使之发挥出应有的作用。在这样盲目、主观、武断和粗枝大叶的指挥下,部队岂有不打败仗的道理?


目前自己手里的一百一十几个官兵,经过了无名岛上的大难不死,更重要的是在岛上经过了半年之久的残酷训练,可以说个个都代表了全师所仅存的精英!这些人在今后极为严峻的形势以及极为残酷的战斗中,损失一个就少一个而不是招募了多少士兵就能在短时间内所能弥补上的!


更何况,出自同一面被全师官兵鲜血染红了的战旗下的这百多名官兵,一起同甘苦、共患难地在各种艰难困苦的环境下以及各场惨烈悲壮的战斗厮杀中结下的深厚友情也绝不是任何的什么人所能代替的!


因此,由于自己并不自觉的某些原因而致使自己和这些可爱的弟兄们有了某种看不见的距离,那对于他———这只小部队的主要领导人之一、尤其是作为一名在与敌作战的战场上决断部队的生死成败的主要人物,将是一种缺陷和遗憾,而这个缺陷和遗憾所导致的后果、极有可能就是使这些可爱的弟兄们遭到完全可以避免的流血和牺牲!


想到这里,此刻的韩大海不禁目瞪口呆、暗生恐惧,一时间竟陷于一种恐慌和迷惘之中------


过了几分钟,洞口的附近似乎有人前来的脚步声,韩大海立即很快地恢复了常态,又捧起了刘元生送给他的小册子《论持久战》一书看了起来。


脚步声到了洞门口没有停顿、更没有来人到连部惯常的“报告”声,韩大海知道这是到排里与士兵们闲聊、借以来了解全连各班排诸多情况的吴志伟“摸底”回来了。


“以前无论是谁的脚步声,离洞十几米外我都能听出是张三还是李四的,今天是怎么了?”韩大海苦笑着摇了摇头心想。


门帘一掀,吴志伟微笑着进了洞里边走边道:“韩老弟,弟兄们听说连里恢复文化课、军事战术、军事理论课的学习,都有着相当大的兴趣,尤其是听说你我和几个排长们给讲些具体的课程,都兴奋得不得了!有的弟兄说:好好学习韩长官的指挥打仗,没准几年后咱也弄个营长、连长的带一些弟兄打几次消灭鬼子的漂亮仗!虽然弟兄们把指挥艺术看得太简单了,但从中可以看出来在他们的内心里对你还是佩服的不得了!”


韩大海此刻听了吴志伟兴致勃勃的话只是苦笑了一下。他问道:“老吴,你说句心里话,我韩大海在连里弟兄们的心目中,是不是有些让人惧怕?”


吴志伟不由一愣,好半晌才问道:“你怎么问起这个来了?是不是有人说什么了?”


“那倒不是。”韩大海十分诚恳地看着对方又问:“我的那一点能让弟兄们惧怕呢?是我和他们板面孔了?还是我在班里、排里和弟兄们在一起厮混的时间少抑或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吴志伟看着这个尽管年轻但不仅是他、甚至全连都全力依赖的军事干才此时竟陷入了一种困惑和明显的心事重重之中,心里便觉不忍:“韩老弟,有些事,你不能顾虑得太多。”他边说边递给对方一支烟又笑着道:“说句心里话,韩老弟,不要说全连的弟兄们都对你有着七分敬佩、三分惧怕,甚至我这个当连长的国军上校、哦,现在是他娘的少将了!有时也有这种心理。”


“连你也有?”韩大海此刻的眼睛瞪大了许多,他感到即意外又惊讶:“为什么?我的什么地方让吴大哥你也感到惧怕?”


“怎么说呢?韩老弟。”吴志伟低下了头沉思片刻似乎在梳理着话题:“你自己不会发现,也不可能发现。你在打仗时的临危不惧、镇定自若、指挥有度,除了能在危机时刻扭转局势外,你在战场上瞬息万变的关键时刻又能做到常人难以做到的正确的判断以及不容置疑的决断,这些在经过了现实的证明你是完全正确的之后,别人产生出来的多是对你的敬佩,但几次的敬佩也许会制造出一种神话,一种你无所不能、战无不胜的观念。


敬则生畏,畏惧什么呢?这是一种潜在的、让人们解释不清,但又是确实存在于所有人心目中的东西。就像老百姓信神,神似乎无所不能,给穷人救苦救难,尽管神没救过任何人,也没给谁带来真正的幸福,但人们始终敬他更惧怕他,而这种惧怕也并不是他给过谁任何惩罚。


你的所作是实实在在的,韩老弟,并不是我恭维你,你也不是我的顶头上司。你能在危急关头指挥我们区区百人的小部队打败比我们强大得多的日本鬼子,你能想出别人想不出或者不敢想的事情并能正确地指挥弟兄们努力地实现它,这是大伙有目共睹的事实。总之,这由敬产生出来的惧是一种客观,并不是你的错,这是其一。


其二,你平时不太言语,因为你整天想的是部队的出路,想的是下一仗怎么打?打的时候要考虑到所有的细节。你善于瞻前顾后、举一反三,因此久之你自然地在面孔上产生出一种神态,那就是始终在思索、在谋划,在为部队今天的发展及明天的战斗作深思熟虑的策划。你既没有时间,也不会注意到把你的精力放在与弟兄们在一起厮混得如拜把子兄弟那样,其实也没有这个必要。


‘做大事者不拘小节’,况且你的小节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弟兄们惧怕你并不是害怕你会怎么怎么地,而仅仅是一种潜意识,所以你大可以不以为然。你治军严不假,但不苛刻,你不打骂士兵,待人和气,你指挥部队作战但也能身先士卒。只是你的能力,你的军事水平、包括你久战沙场所形成的军人气质形成了你无意识、但却让他人在潜意识里与你逐渐地拉开了距离,因为在许多人的心理存在出着一种和你相比或不相比都有一种明显地、甚至是无可逾越之差异的主观想法。这种因素也产生出一种惧意。这是其三。”


吴志伟说到这里又看看韩大海笑笑道:“以前集团军情报处有个刘文亮我想你很熟悉,他曾是你的直接上司,他是我在黄埔军校同期不同班的同学,他的处长王化忠少将我也很熟悉。


这刘文亮可以说是情报部门的一把好手,胆子大,记性好,除了精通各项技能外,最难能可贵之处则表现在他无论什么时候都能保持清醒而理智的头脑并由此而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最合理、最正确的判断和选择。也正如此,他在无数次的深入敌后与敌周旋时往往能化险为夷、转危为安。


在军校的学习期间,刘文亮就是个善思索而呐于言的人。他喜欢把一件事情从正反两个方面来思考,提出几种假设、再想办法做出各种解决的努力来。他也常常摆出一种情况,让他的一些同学作他的假想敌来拿出若干难题,然后他再根据不同人的不同构想所提出的不同情况予以研究并逐渐地拿出自己的解决办法来。


由于刘文亮善于动脑子,懂得的又多,自己常常在地图和沙盘前一坐就是半天。准确、迅速的判断,出其不意的运动战和攻其不备的偷袭战是他的特点。因此,与他作假想敌的战斗,他的同班同学往往是败多胜少。后来到集团军情报处后,他能多次地出色完成任务,多次地受到奖励和表彰。但他既不愿意多言与同僚们拉近乎,也不愿奉承上司为自己的前程铺路,只是把一门子心思放到怎么与敌作战以及怎样更准确地弄到敌方的情报上面来。


在与敌周旋之中,他比较讲实际,走捷径。他是个侦察英雄,也是个打仗高手。所以集团军的中、高层的人多数都比较看中他,他的同僚及下属更是敬重他。然而刘文亮在平时的冷漠以及在战斗中所显示出来的浓烈杀气,久而久之就在他的身上形成了一种无法形容的气质,这种气质,也让和他一起打交道共事的弟兄们有所惧怕,甚至连他的处长王化忠也对我说过:‘在一些重大的抉择面前,刘文亮那固执的观念以及绝然、冷酷的神态连我都时常发惧,觉得自己没有与之相悖的胆气。娘的,久敬而生惧啊!’


这王处长一个堂堂的国军少将,当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实在让我暗自好笑,但此时却言中了我目前对你的某种心理反应。


韩老弟,你的这种无意识、不经意之间所显露的什么,你大可不必在意。说心里话,你什么都要考虑,什么都有这样或那样的顾虑,什么都要与他人一样,那么久之,你就不是韩大海而变成了什么李大海、王大海等等,那么你就不可能当好咱们这个小部队的主要负责人之一和主要的决策者了。


韩老弟,你尽管照以前一样去做,去想你该想的事情,去做你该做的事情,不要因某些毫无必要的顾虑而改变自己。不仅仅是我吴志伟、更是全连的弟兄宁可需要一个能带领着弟兄们打胜仗的‘韩大棒子’,也绝不需要一个见着谁都嘻嘻哈哈拍着肩膀称兄道弟、却变得平庸无能的二当家的!”说到这里,吴志伟还重重地拍了拍韩大海的肩头。


此刻,吴志伟一番寄托着无比的厚望、绝对地信赖的一番话深深地感动了韩大海。他想起了老上级刘文亮曾经说过的一番话:“一个优秀的情报侦查员是有区别于其他人的,其他人考虑问题是从正常的角度,但我们就必须要从非正常的角度来分析、判断并探究出他们的思路来从而发现敌人的意图。也许你的思路和考虑问题的习惯、包括做事情的习惯与别人不一样从而遭到某些非议,但作为一个优秀的情报人员或者一名优秀的军人,你什么都要顾及,那你什么也做不好!


------、------,一个从事了多年情报侦察工作的军官,应该具备一个基层部队指挥官的能力,而且根据你的职业习惯要比这些指挥官们在战斗中考虑的诸多事情更细、更全面、更彻底!因为此刻的你不仅具备了知道自己部队情况的条件,还具备了你在侦察到某些敌情后你要高于这些长官们的分析能力、观察能力和判断能力,这些能力运用起来,再加上部队基层长官所具备的大刀阔斧、勇往直前的魄力并互为贯通,你一定会成为一名优秀的部队指挥官!’”


此刻的韩大海想到刘文亮的这些话,仿佛就像是对他所说的那样,让他觉得是如此地贴谱、亲切,切中要害又具体生动。于是,韩大海也笑了笑,心里觉得坦然了许多。再加上刚才吴志伟充满了殷切厚望以及无限信赖的某些暗示,他明白了以后自己应该怎样地去做,也明白了自己要怎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