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空降兵 一 第十三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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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2008年1月15日,大雪,气温奇低。

距离2008年的春节不足一个月的时间了。可这老天爷不知道发了什么疯,这几天接连下了好几场大雪,导致气温急剧下降,驻地也被白花花的大雪染成了银色的世界。由于气温骤然降低,菜园里的菜全部被冻坏了,猪圈里的猪也因受不了相继死去。这可苦了我们,顿顿都是猪肉炖白菜,吃得嘴巴冒油。

这几天下的雪很明显不同以往的绒毛小雪,不仅大而且还夹杂着冰水。大家都奇了怪了,我们驻地所在地可是在长江以南,往年有那么一两场小雪不奇怪,部队还可以趁下雪搞搞雪地作战训练,不用跑到东北那旮瘩。可今年这是怎么了?瞧着阵势都快赶上西西伯利亚了。

“他妈的这天怎么了?都他娘的快赶上我老家东北了。”苏联在雪地上用力一踩,雪层一下吞到了他的小腿。

“疯子,你老家有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雪?”

我有点费劲地蹲下身子,身上厚厚的军冬衣严重影响了我的动作。摘下防冻手套,手指有些僵。

“我们那从来没有下过雪,一年气温最低的时候也在0度以上。”我抓起一把雪用力揉着,“这天气真的有点奇怪,我还没听说过长江以南的地区出现过持续时间这么长的大雪天气。”

苏联仰起头看着仍在飘撒着大雪的天空,“再这样来上几天就不只是天气变化了,而是……灾难。”

“但愿不出什么事才好,走吧,回寝室吧。”

我和苏联结束了晚饭后的散步转回寝室。

晚上19点整,照例集中观看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

“2008年1月10日起我国长江以南和西北地区出现大范围大雪天气,降雪量和持续时间都超过了往年。出现了低温、雨雪、冰冻等自然灾害。浙江、江苏、安徽、江西、河南、湖北、湖南、广东、广西、重庆、四川、贵州、云南、陕西、甘肃、青海、宁夏、新疆和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等19个省级行政区均受到了影响……”

随着播音员的播报,大家的心情都异常沉重。即使我们不是专业人士,但是仍然能看出这是一场影响范围极广的雪灾。

队长和指导员没有继续观看下面的新闻,急匆匆地走了出去。两位头头走了之后大家都没心情看接下来的新闻了,都在心急地交头接耳。

“风哥,我们是不是又要出动了?”张腾有点兴奋地问道。

对这个明显有好战倾向的家伙我可不给他好脸色,瞪了他一眼:“就是要出动也是去救灾,你兴奋个毛啊!”

“疯子,你老家不会有什么事吧?”苏联关心地问。

“没事,我家在南海边上,台风多了去了,就是没见过雪。哎,我就纳了闷了,明明跟你说过我家在地方的啊,怎么你连这点常识都不懂?”

苏联这货尴尬地挠挠头,说了一句让我郁闷无比的话:“呃,我还真的不知道这些。”

完了,又是一个傻当兵的,我恨铁不成钢地骂道:“我就不明白你读书那会都干什么去了!”

……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陆续从新闻报道中得知出现雪灾的各地驻军迅速出动展开了救灾行动,电视上连连播发着身穿单薄军衣的步兵兄弟和武警战士挥动工兵铲铲路面的积雪的镜头。离我们驻地不远的武警部队也出动了,甚至连他们喊号子集合的声音都听见了。

陈冬急了,他拉上我一头闯进了队长的办公室。

“队长,为什么我们不出动?”一进门陈冬就硬梆梆地说。

队长抬起头看着我们,慢慢地走过来,我赶紧收缩耳膜等待他的怒吼。

“唉,老子他妈的也正郁闷着呢!”没想到队长突然叹了口气,“这几天我一天给大队长挂几个电话,他就一句没有接到上级命令把我给打发了。”

“上面怎么还不下命令?灾区的驻军都出动了,为什么就我们没动?”我不由问一句。

“我怎么知道?别他妈的烦我了,赶紧滚回去老老实实等着……”

“铃铃……”急促的电话铃声打断了队长的话,队长一把抓起话筒,“B中队陆军!……是!坚决完成任务!”

撂下话筒队长又恢复了凶神恶煞的模样,他搓着那双大手道:“全体集合!”

刺耳的紧急集合声响彻了整个驻地,B中队全体背着可折叠工兵铲在白色的雪地里站成了一个绿色的方阵。

“接到上级通报,D大山上有十几户人家因大雪封住了山路被困山中好几天了,现在情况十分危急。上级命令我中队速赶往实施营救。全体都有,登车!”

由于道路积雪的原因,我们换上了解放牌军用卡车,足够重的车重和强劲的动力保证了在雪路上的稳定和快速。即使如此行进速度依然很慢,处于半结冰状态的路面随时可能让车产生侧滑从而造成翻车。

行经321国道的时候我们看见一水的大货车被困在了结冰的路面上,每辆车的车头都无一例外地覆盖了厚厚的冰层。看这态势就知道这些大货车被困的时间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了。步兵兄弟们把装甲车开了出来,坚硬的履带来回辗过结冰的路面,将结在路面的冰层压碎。跟在后面的穿着薄薄的迷彩服的头顶冒着热气的步兵兄弟挥动着工兵铲一下一下地把被装甲车压碎的冰块铲在路两边。还有一队步兵兄弟抱着装满食物的箱子沿着大火车长龙挨个分发干粮和水。

我们的车队迅速穿过321国道向D大山开进,那些绿色的身影渐渐缩小模糊,最后消息在眼前。其实最辛苦的是这些步兵兄弟,他们虽然精锐的装备,甚至连一双作战靴都没有,但是他们付出的一点不比我们少。最应该受到人们敬重和重视的是他们,我可爱的步兵兄弟。

D大山,我们跟它总是这么有缘。上次来杀人,这次来救人。两个极端汇集于此,又或者是在我们的心中发生碰撞。我没有哲学家的觉悟,我只是一个军人。军人的第一信条是服从命令。我不知道在这个时候为什么心里会这么的挣扎,似乎一直隐藏在心中的某种东西在旧地重游之后对我展开了突然袭击。杀人,救人,两个词语不断地在脑海中交集。我安慰自己说,我都是在救人,上次杀了三个亡命徒我可能挽救了很多人的生命,同样是救人,同样是救人……

“风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对面的张腾问我。

“我没事,你带烟了吗?给我一根。”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我没带烟。”张腾耸了耸肩膀。要是平时我一定会操他几句,现在我却没了这个心情。

“我这有,给。”旁边的苏联掏出一包皱巴巴的软中华递给我。

接过烟我没有立刻抽,仔细端详着手中的软中华。这种特制的军供软中华在军中是一种身份的象征。普通的部队中只有团级干部才有配给,但是在我们伞特大队从大队长到炊事班的小列兵,每个人的抽的就是这种软中华。这种特殊之处彰显着我们这支部队的队训:要的就是最好的。

费劲地点着了嘴上的香烟,这鬼天气连点根烟都这么困难。浓烈的烟草味刺激着我的大脑,乱七八糟的思绪终于安静下来。

“车开不上去了,全体下车,徒步前进!”

车队停了下来,队长在前面大喊着。

我们迅速跳下车,甩开膀子向山上冲。伞兵靴踏在厚厚的积雪上然后被没进雪层。队长一马当先跑到队伍前头,背着单兵电台的通讯员紧紧地跟在他身后。

D大山原本绿油油的山体均匀地撒上了厚厚的一层血,放眼望去白茫茫的一片。雪水顺着树木的枝叶往下流,但是在滴落在地上的时候结成了冰,就那么停留在欲滴则留的状态,冰尖处冷冷地指向大地,似乎在为没能完成对大地的最后一击而愤怒和无奈。

我们仿佛来到了冬天的东北森林,眼帘所囊括之处一片惨白。大雪不停地飘撒着砸在头上,慢慢地浸湿防寒帽,更多的雪片夹杂着雨水使劲地蹂躏着大地。看着这番情景我是真的无法相信是出现在南方之地。

我奋力地跟着队伍沿着悬崖边上向山上跋涉,突然脚下一滑,失去重心的我猛地向悬崖下倒去。

“风哥小心!”

在我滑到的那一刻眼尖手快的张腾猛地飞扑了过来,双手死死拽住我的手臂。湿滑的地面没有能提供足够的摩擦力,我的身体不断地往下滑,张腾空出一只手猛地插进雪地里,死死扣住地面,终于下滑的趋势被遏制了。跑在前面的队友们也听到了张腾的喊声迅速跑回头,把大半个身体已经在悬崖下的我拉了起来。

“疯子你没事吧?”

“没事,嘿嘿,差点免费滑雪了。”我嘿嘿笑着。

“操,就没见过你正经的时候,快走吧。”

队友们见我安全了转身继续前进,陈冬看了看我没说话,转身追队伍去了。

“张腾,我们走。”我拉了一把张腾,却发现他的左手在滴着鲜血,正是他插进雪地里的那是手,“你手怎么了?”

“没事,擦了点皮,没事,走吧。”张腾往身后缩了缩手。

“操,让老子看看。”

我拽过他的左手一看再也说不出话了。他的手是什么样的手?是插了几年铁砂的手!手上的厚茧连针都扎不进去。他的手在整个中队是最硬的,能一掌轻轻松松地劈开十块结实的青砖!可是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手心手背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每一个伤口都在渗着血。我无法想象当时他是用了多大的力气插进雪地里的,我知道,雪很松软,可是路面那些早已结成了冰块!他妈的那肯定就是坚硬的冰块!我的兄弟为了救我硬生生用手掌插进了那些坚硬的冰块!

我伸手入怀,将贴身的背心扯下,默默地包住他的左手,然后转身走到前面。我不想让他看到我眼眶中的晶莹。他妈的他才是个18岁的孩子懂什么战友情?我在心里跟自己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让自己不要感动,不要做出娇情的动作,不要说出肉麻的话。他妈的这些让人恶心的东西就让那些就知道糊弄老百姓的大导演当素材吧!老子不需要这些!

“张腾你他妈的走不走?”我回头破口大骂。

“哦哦,来了。”盯着我给他包扎好的左手在发愣的张腾撒开丫子追了上来。


队伍在一个岔口停住了,队长和几个小组长在前面紧急地商量着,然后就看见队长朝我吼了一嗓子:“疯子过来!”

我急忙跑了过去。

“西边只有一户人家,你带两个人西边,记住,要一个不少地给老子带到停车点!大家分头行动吧!”队长快速说完,然后一挥手带一组人继续上山。其他小组长分别带领自己的小组向不同的方向奔去。

“苏联张腾你们俩跟着疯子负责西边,其他人跟我走!”陈冬马上作出了分配,带着其他人跑开去。

“张腾你手怎么了?”苏联看见张腾包裹着的左手问道,这货一直跑到队伍前头对刚才的事情一点都不知道。

“没事,擦了点皮。”

“赶紧走吧,看这天雪越下越大了,得赶紧把人接下山。”

我们一行三人钻进树林里,顺着被大雪埋没的山间小路向西边跑去。不知道没有具体位置,队长也仅仅知道大概的位置是在西边,我们只有沿着这条唯一的小路向西搜索。

原本昏暗的天空越发昏暗了,飘落的大雪越发密集了,夹杂更多的雨水倾泻而下。苏联说,看这状况大雪很快就会把来时的路覆盖住,到时候要走出树林就会很困难了。

赶紧找,找到那户人家。这一片白茫茫的树林中如何轻易能发现同样覆盖了白色雪衣的房屋!

当我们不得不气嘘喘喘地停下脚步休息的时候仍然没有发现那户人家,在厚厚的雪地里奔跑体力消耗得相当严重,即使脚上穿的是高腰的伞兵靴。


“狗叫声?!”张腾侧着耳朵突然说。

我仔细一听,果然隐约听到狗吠的声音!他妈的从小习武的张腾的耳力还真不是盖的!

“在三点钟方向!”

“走!”

张腾首先跑了起来,这家伙的体力真的很变态。

终于发现了那户人家的踪迹,这让我们的精神不由一震。顺着狗叫声很快就找到了那栋房子。这是一座护林人的房子而不是队长所说的人家,他们有五个人,常年住在这里看护着这片人造林。

看到穿着军装的我们到来,那四个护林人很激动,哆嗦着说食物吃光了,已经两天没东西吃了。年长的那位护林大伯紧紧抓着我的手说就盼着你们当兵的来救我们啊,屋里还有一个病人。我一惊,进屋一看,患了重感冒,还发着烧,情况很严重。在这种天气下如果不能马上得到治疗会有生命危险。

啥也不说了,赶紧把随身携带的干粮分给他们,然后让他们收拾一下重要物品马上下山。他们很配合,尽量带上小件的物品牵上两条狼狗就出发了。

我背着病人跑在队伍中间,张腾在一边护着,苏联在前面开路。

真的很沉,背着裹了一床被子的病人每走一步脚都深深陷进雪层里,前进的速度太慢了。不过走了十分钟我就全身乏力了。这样下去不行,就算我们三人轮着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停车点,而病人多迟一分钟接受治疗就会多一点危险。

“停止前进!”我停下脚步,“病人的状况很危险,这样走下去不行!”

我抬起头看了看天空,突然有了主意,“苏联去弄两根树支回来!要粗点的!”

苏联很快用工兵铲砍了两棵手臂粗的小树回来,我摘下腰间的麻绳扔给他,由于这次执行的是营救受困群众的任务,每个人身上都带齐了必备的工具。苏联张腾会意地也解下自己身上的麻绳动起来手来。不一会儿一个简易的担架就完成了,把全身裹着厚厚的被子的病人往担架上一放。一人抬着一头我们继续前进,速度快了许多。

天黑之前我们终于顺利回到了停车点,其他小组早已回来了,所有的受困群众都被接下来了,全部集在解放卡车休息。将病人放到车上,载满受灾群众的解放卡车向山下开去。

疲惫不堪的我们则顶着越来越大的雪雨一步一个脚印地踏着积雪走下山。

没有一丝生气的天空上,来自西伯利亚的冷酷的强大冷气团和南方调皮活跃的暖气团相遇,并发生争斗,最后和解结合在一起,然后布撒下灾难的种子。整个南方地区成为了它们的战场。

“请所有的受灾人民放心,一切有人民子弟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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