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纯黑时空》

年微漾 收藏 10 92
导读:《纯黑时空》 1 一场台风带来了大面积的停电,在夜里,停电轻易将整座榕城置于死地。就在一刻间,我看到一条街暗了下来,所有绚烂的街景在顷刻间被揉碎,崩塌在视觉无法深究的空间里,那速度盖过一切的挽留。这种具有颠覆性的审判也直接宣示着与现代文明对原始形态的破坏作出了决绝的否定。我于是很快沉溺在停电所带来的那种久违而纯粹的黑暗里。 突然我想起《士兵突击》里成才的一句台词:我要回去寻找我的枝枝蔓蔓了。我和成才一样陷入了年少轻狂的困境,而现在的黑暗就是我唯一的出路。它能让我回想起许多琐碎的往事,回忆很久以前的

《纯黑时空》

1


一场台风带来了大面积的停电,在夜里,停电轻易将整座榕城置于死地。就在一刻间,我看到一条街暗了下来,所有绚烂的街景在顷刻间被揉碎,崩塌在视觉无法深究的空间里,那速度盖过一切的挽留。这种具有颠覆性的审判也直接宣示着与现代文明对原始形态的破坏作出了决绝的否定。我于是很快沉溺在停电所带来的那种久违而纯粹的黑暗里。

突然我想起《士兵突击》里成才的一句台词:我要回去寻找我的枝枝蔓蔓了。我和成才一样陷入了年少轻狂的困境,而现在的黑暗就是我唯一的出路。它能让我回想起许多琐碎的往事,回忆很久以前的时光,回望旧相片里的人群。时间,总是适时地将三维的世界压缩成二维的影象,以便于我们的保存。

由于停电,第一次早早地睡了。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就在我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梦里的情景还历历在目。我在一条公路上走,从莆田一直到仙游,公路两边不断有粗犷的本地语传出,敲击着乡间的宁静。我知道它们此刻都是我寻找自己枝蔓的一个过程,在这个过程里,我以一种虚幻的态度舍弃了什么,又坚定了什么。然而这些又都是语言所无法企及的感觉。它们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为此我深陷孤独。

孤独如同这久违的黑。在多年前,黑色代表破晓的黎明;在多年后,黑色又象征寂静的永夜。在最具激情的希望和最为隽永的回忆里,黑色成为被我们铭记的色调。我们也因此生活在一条永恒的河流上,与物欲金钱、与霓虹车灯无关。

生者和死者,在这条河流的上下互为影象。请你们记住,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爱与恨,只有爱,与不爱。


2


汽车驶入涵江的时候下起了雨,豆大的雨滴如同野牛般疯狂地冲撞着车窗,并发出骇人的声音。在随即而来的能见度不足50米的324国道上,我的耳朵里一直充斥着这些黑色的声音。你们知道吗,其实声音也是有颜色的。比如现在,当一种重复的来自雨水的叨扰在你的耳边喋喋不休时,你的听觉将沉浸在一片黑暗中。

和福州井然有序的市区相比,这里的房屋大都随意排列在公路两旁。人们在靠路面的大门前种上了芒果树,而在另一边的庭院里种上龙眼。尽管台风带来的降温仍在持续,我依然能从龙眼树郁郁葱葱的树冠中闻到夏天的气息。

很久之前的一个夏天,我正是作为一名龙眼树上的孩子认识这种气味的。那时我还小,在江口这个海滨小镇,像我一样喜欢把大把的时光都融入到龙眼树的新陈代谢里的孩子还有很多。每当台风来临,我就会爬上龙眼树,然后从一棵树上跳到另一棵,跳着跳着就翻过了邻居家的围墙。我和小湄就是这样认识的。

当时小湄就住在我的隔壁。我第一次站在围墙上观察她家院子的时候就被一个巨大的水池吸引住了。水池里注满了清水,几条金鱼正在水中展示着它们动人的外衣,而一只花猫则蹲坐在水池外虎视眈眈。这时小湄从房间里走出来,她看见了我,然后走到墙下,问我:“邻居家的男孩,你不怕摔下来吗?”

“我是男子汉,当然不怕了,再说站在这里还能看见很远很远的景观呢!”我有点骄傲地告诉她。

“那你可以告诉我你都看到了什么呢?”

我煞有介事地看了看,然后对她说:“我能看见整个镇子呢。在东边,妈祖娘娘的子民们正虔诚地跪拜她;在西边,萩芦江上汹涌的河水正在向大海流去,而我伯父的船只就要从不远处的海口进港回家了!”

多年来,我一直记得这些稚气未脱的对白。也许有十年了吧,我不曾再见过小湄,我甚至已经无法再认出她,但是当时她抬起头认真听我说话的神情让我记忆犹新。那一天下午,阳光从云层后窜了出来,它们穿过了龙眼树叶间的罅隙直接射进了小湄的瞳孔,我从那里看见了自己熠熠闪光的童年。

汽车就在我的回忆里再一次驶过了波涛汹涌的萩芦江。风雨还在车窗外肆虐,而我想起了一枚小时候被我们用来猜测天气的硬币。晴有时,阴有时,虽然台风“凤凰”的尾羽还残留在这片土地,但我一直都坚信于硬币另一面的呈现。

我所有的往事都摊开在了这枚硬币不断抛起和落地时的黑色的响声里。


3


我的独特的家庭背景让我同时拥有了两个家乡,但这些对我的记叙来说都无关紧要,因为我真正的意图是想告诉你们我在仙游这个小县城里所经历的难忘的故事。2005年,仙游城夜晚10点钟的街道冷冷清清,而我一个人骑着单车往返于一中和教育局。那年我高三,每个夜里在我即将到家的时候,除了“依梦千年”,所有的店铺都已打烊。我于是无数次看到女孩瑛子在这家服装店里帮她父母整理店务的情景。

我经过瑛子的时候她都会抬头看我,然后继续拖着地板,而我则消失在更庞大的夜幕里。这样平常的擦肩被持续了很久,我们也彼此有了模糊的印象。瑛子的学校在二中,清晨,当我们背道而驰在街道上匆匆偶遇时,她都会朝我莞尔一笑。而我则会选择在晚自习结束后以同样的礼节回报她。

后来有一天,她和她的朋友来到了我家楼下的空地打羽毛球,这使得我有了真正的机会接触她。我很好笑地问她:“你是叫瑛子吗?”

“不是。”她诧异于我为什么会提出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作为开场白。

“请原谅,在我不知道你名字的时候,我总是在心里这样叫你,因为你的微笑总是给我一种美玉般温文娴雅的感觉。所以你不会介意吧?”我加以解释。

“呵呵,当然不会。”这时瑛子有些不好意思。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快高考了,一起加油哦!”

我点点头。在那个黑色的六月,我迎来了自己的光明,激动和兴奋让我把多数的时间都花在了旅游上。一个月后,当我猛然想起瑛子时,我回到了这座小城。我选择了一个深夜,把一束花和一首诗悄悄放在了她家的店门口。


买了一束花放在你门前

只想在生活的土地上

将你这朵最美的换走

让你绽放在我的心上


第二天,我却意外地发现了花和诗都躺在了污秽的马路中央,先前的“依梦千年”也不知被谁换成了“如意茶庄”。瑛子已经不在了。

三年后的今夜,我再次骑车经过这条街的时候,整条街上只剩下我和路灯。没有了瑛子,没有了“依梦千年”和“如意茶庄”,只有一家“Playboy”仍疲惫地裸露在夜市里不愿偃旗息鼓。当我忍不住往店铺里张望时,误会了我真正意思的店员们都对我露出了有企图的微笑。

瑛子真的已经不在了。这漫长的时光,不是杨桥路到八二五大街的距离,不是普通话到莆仙语的落差,更不是路人眼中熟悉到陌生的转变,而是整整的三年。就在我尚未回到这座小城的时候,我看到沿途的山上挂着几道洁白的瀑布。它们离我太远了,好像静止一般,但我清楚地知道它们是在不断运动着的。就像这三年的时间一样。

意识和感官的反差也是一种黑。当我向你们描述这些连我都难辨真假的故事时,当我一再把玩生命中那些久远而熟悉的地名时,当我多次在纸下留下不同的日期时,我只想让你们看见这种颜色的暗涌,或者时间的暗涌。

所有的爱和暧昧于是都藏在了物质世界的盲区里。


4


凌晨三点的时候,清扫街道的声音在楼下响起,扫帚与路面间清脆的摩擦给了睡意朦胧的我一个真实的幻觉:在我的生命里,那人也在清扫着一段窗棂花的历史。

若干年前,城区的这一带还是乡郊,我和我的亲人们都住在一座古老的厅堂里。厅堂只有矮矮的两层楼,过年的时候我喜欢一个人躲在墙角,听人们在楼上行走时鞋子与杉木碰撞发出的声音。这时被抖落的尘埃就会悬浮在初春慵懒的阳光里,历史和未来仿佛都变成了美好的梦境。

当时我的曾祖母还健在。她总会端着一篮子红纸,坐在门口的大红灯笼下用剪刀剪出各式各样的形状。我的曾祖母有很多故事,她告诉我关于这座厅堂里每一张精巧的剪纸背后的曲折。当我沉浸在她心灵手巧编织出来的红色响闹中时,我意外地发现原来她窗户上的一张剪纸一直都没有换过。

从我有记忆以来,那一朵黑红色的雪花就一直张贴在那里,它在这个南方的小城里显得那么不合时宜。因为自从我长这么大,还未在这个县城里看到过真正的雪。我于是带着这个疑惑去询问我的曾祖母。

半个多世纪前,我的曾祖父还很年轻,他坐上南下的军列参与到解放南方的战役里。部队在这座城市遭到了敌人残余部队的舍命抵抗,一枚硕大的弹壳穿过了他健壮的胸膛。战斗结束后,曾祖父就一直留在这里养伤,也因此认识了年轻貌美的曾祖母。两人一见钟情,于是我的曾祖父时常拿出他的口琴吹北方的民歌给她听。他吹一遍,然后又清唱一遍:


窗棂花,窗棂花

你是悄悄经过我窗前的雪花

飘落十年未曾落下

窗棂花,窗棂花

你是悄悄温暖我心灵的雪花

所有的爱为你挥洒


曾祖父痊愈的时候正值1949年的冬天,整个南方的战局已经以人民解放军的全面胜利而告终,他于是留在了这里和我的曾祖母成了家。有一天,他告诉我的曾祖母他非常想念家乡,想念家乡去世的亲人,想念家乡腊月的雪花。于是我的曾祖母就一面安慰他,一面剪下了这枚漂亮的雪花。从那时起,它就一直挂在了窗户上,红色也在岁月的侵染下逐渐变成了黑色。

1950年抗美援朝战争爆发,我的曾祖父再次投军,又搭乘军列返回到北方的冬天里。但是这一次他不再幸运,半年后,噩耗传到了我的家乡。我的曾祖母终日以泪洗面,每当黄昏降临,她总要独自一人倚靠在贴着红色雪花的窗前望着北方,直到黑暗一次次淹没了她迷人的愿景……


5


2004年我的曾祖母病重,家里不得不将她的房间换到楼下方便照顾,于是我搬进了这间弥漫着期盼和等待的小屋。等待是一种散发着隐隐霉味的暗物质,当我把这句话告诉岚岚的时候,她佩服地说:“真好的一个比喻,就像你窗前的那朵雪花一样。”

“它已经有好多年的历史了,连同我曾祖母的等待。我搬住进来的时候她一再嘱咐我不要将它摘下,她说只要雪花还贴在那里,我的曾祖父就一定会在某个冬天回到她的窗前。”

岚岚的家就在厅堂附近。那年春节,我们在故乡山上的庙会里第一次相遇,之后我又惊喜地发现她原来也住在这条巷子里。我显得格外兴奋,我问她:“原来你在住在这里啊!”那口气似乎是对着一位久未谋面的老朋友。

后来我把积尘的家史告诉了岚岚。开学后,由于学习的原因,我们不能再常见面了。我只能在无聊时走到窗前,企图捕捉到岚岚经过时留下的姣好的面容。曾祖母的希望于是在一夜之间又尽数转化为我的憧憬,在这间光线黯淡的屋子里,等待成了充斥在椽底梁下的不可更改的宿命。

曾祖母去世的那年厅堂赶上了拆建,我的家人因此都迁居到小城的其他地方,岚岚和我的故事也最终不了了之。一晃几年过去了,如今的我已辗转到了福州继续忙碌着自己的学业。我有时会梦见岚岚,梦见她在厅堂拆除的时候正好经过了它,她于是恋恋不舍地朝着我的屋子看了一眼,她仿佛感到那个过去的我就要被尘土长埋于此了,为此她倍感难过。微风于是吹起了那张黑红色的雪花缓缓飘落在她的面前。

昨天我在新家的楼上看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背影,我真实地感觉到那一定就是岚岚。我于是冲她喊了一声:“岚岚——”

而她随后转过身来,为这次巧合的重逢激动不已。她抬起头静静地看着我,就像梦里的一样。真实和梦幻浮现出了美妙的接口。


6


有时我翻开日记,就会看到自己在往昔的岁月里写下的憧憬,当日记合上,这些憧憬就变成了黑色的希翼;有时我做着一些奇异的梦,有一天当我发现梦境里的场面竟然神秘地引导着我,这时梦就变成了黑色的记忆。

黑,比白色更饱满,比彩色更纯洁。它象征着生命中一些无法兑现的可能性,譬如希望和回忆。而我们的生活,恰恰是发祥于白色,又对黑色构成不同程度破坏的颜彩。黑色于是只能牢牢占据内心里的一席之地,供给人们灵魂的悸动。

当灯光重新亮起来,它们依旧是最朴实无华,恬静迷人而带着些许遗憾的情愫。


——2008年7月31日作于仙游党校路


本文内容为我个人原创作品,申请原创加分

[ 转自铁血社区 http://bbs.tiexue.net/ ]

0
回复主贴

相关文章

更多 >>
聚焦 国际 历史 社会 军事

猜你感兴趣

更多 >>
10条评论
点击加载更多

发表评论

更多精彩内容

热门话题

更多
广告 大型核武军事模拟 坦克 装甲 战机 航母
发帖 向上 向下
广告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