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我的第一份工作】学徒轶事

一九七七年我刚高中毕业,因为恢复高考,我在短暂而没有条理的复习后参加了第一年高考。在政审时因老爸是摘帽右派,我成为全校33名参加高考体验唯一没有通过的学生,那是我又一次受到“左”的影响。

来年一月,我收到了火柴厂的录用通知书,那高兴劲就不用提了,手舞足蹈、上窜下跳,比后来被高校录取时还高兴。我拿着通知书,看了一遍又一遍,过了好一会儿方才确定我已成为一名工人了。当时的火柴厂是我们城市中较为老牌工厂,那时一个好厂的工人比现在公务员的吃香程度一点也不差!要知道,那之前还有下放一说,我老爸为了让我以后能有个吃饭的本领,非让我学了理发,结果从初中到高中,我给同学、老爸、弟弟、邻居理了大几百个头,是学校、街坊中小有名气的“理发师”。看着通知书,自己笑了:今后我不会拿理发当成职业了,我要当一名真正的工人了!

报到的那一天,我早早地就来到工厂的会议室,同来的共有近30个人,都是年纪差不多的少男少女,那时我18周岁还差一点。经过开会、培训,讲厂史、岗前教育培训等,三天后,我和另一个叫小燕的女生被分配到电工班,那可是火柴厂里除科室外最好的部门了。我心里乐开了花,老天对我还是不错的,不过自己在学校也不含糊呀:在班级里是班长;学校的文艺宣传队是队员;学校的宣传栏、黑板报也是经常由我去出,8张零号图纸构成的水粉宣传画,架着梯子也能画;学习成绩是除了英语不好外全是优;体育活动方面,也在比赛中得过5000米年级第一。嘿嘿,看来咱还是有用的!

进了电工班,我被电工班年纪较大的班长分配给了一个瘦瘦的男人做我师傅,小燕被分配给了一位中年女人做徒弟(那时是这么看,也就三十五六吧)。

我师傅姓夏,开始我对他很是恭敬,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想牢牢记住,生怕出现差错。由于刚刚踏上社会,对工厂的一切都是那么得生疏,以至于在学徒刚不久就出了个糗事。

有一天,夏师傅接到上梗车间照明维修任务,让我跟他一起去,我赶紧拿上电工工具包等必须用品,跟夏师傅前往车间。所谓的电工工具包是一根皮带上面有几个插兜,里面插着老虎钳、尖嘴钳、剥线钳、大小螺丝刀、电工刀等,还要加上电工胶布、绝缘胶带等。

上梗车间是厂里有名的高温车间,工作很苦,但有一“好处”是可以随意地吃冷饮和汽水。它是在上道工序将大的园木刨成火柴梗厚的片,再切成硬后,将小木梗用机器插在满是小孔的转动链上,去沾上湖状的火药,形成火柴,再进入蒸汽烘干机烘干。温度之高可想而知。

我们一进车间,热浪扑面而来,让你有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汗水顿时从全身的各处汗毛孔中冒了出来。只见工人们都穿着少得不能再少的工作服,脖子上或手臂上挂着毛巾,个个都是浑身汗水;工作台上放满了各种工具和水杯;大功率电扇前的一个装置不停地喷着水雾,用以降温;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使你在二尺以外无法听清任何讲话。

我们所需维修的是一个照明日光灯,在两排机器后面。只见那日光灯挂在近4米高的上空,旁边有一2米多高的矮墙。夏师傅找来梯子,让我上去检查一下。我慢慢地爬上梯子, 战战兢兢地站在了那矮墙上,双腿在不停地打晃,出汗的速度明显加快。我平时虽然也参加体育活动,单扛也能在其上面翻个十几下。但这时,看着那日光灯,心里的恐惧和身体协调能力的差已到了极点:那几米外日光灯变得遥不可及,矮墙上的高低不平让我举步维艰,手中的工具变得沉重无比,空气似乎稀薄得让我喘着粗气。我定了定神,极力地掩饰着内心的不安,在师傅怀疑的目光下,一步一步地挪向日光灯。。。。。。终于抓住了灯,我迅速地检查了整个线路情况,发现是镇流器坏了,而且灯罩也需要更换。

夏师傅用手势比划着让我将灯拆下带回电工班。我拿尖嘴钳将电线等一一拆除,但由于紧张,将零线和火线一起剪下,我吓了一大跳,好在灯是关着的,没有造成短路。我没有好意思看师傅,但已感到师傅在下面说着什么,心中更加慌乱,灯罩在手中变得更加沉重,在剪断挂灯的钢丝时没有抓牢,结果灯的一头打在了墙头,破碎的灯管玻璃撤向四方。一时间,我脑子一片空白,只见师傅在大声地骂着什么,然后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我都不知是怎样从墙上下来的,拖着没有了灯管的灯罩出了车间,也没有感到温度变得轻凉,汗水依然不停地流着,满脑子是刚才挂灯钢丝剪断、砸向墙头的画面。200多米的厂区道路也不知走了多长时间,心想这下可糗大了。

一进电工班,只见八九个人都盯着看向我,好像我是天外来物,当时真是希望有个地缝钻进去,满脸窘态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还是小燕的师傅出来解围,她拍拍我的肩膀:“不要紧的,以后注意点就行了”。我感激的点着头,眼泪差点没有掉了下来。

事后,我从小燕处得知,夏师傅一回来就向电工班长告状,说我怎么不灵活、怎么笨,根本不是当电工的料。我心想,你是我师傅呀,怎么说我也是第一次上这么高去做事,你应该帮助我的,怎么能这么说我呢。这让我踏上社会后第一次体会到人性的复杂和狡诈。

好在我也只是身体在4至8米高度上的协调能力问题,而理论学习和实际动手能力并不差。二个月后,我已成为一名基本合格的电工了:7、8米梯子爬上去也不害怕;380伏的高压电缆也敢带电作业;各种一般性电路电器的安装、检修已不成问题;电器柜安装排线也做得相模相样;各种机械的电路图也了然于心。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的电工技术水平在不断提高,师傅的概念也不是一个师傅加一个徒弟那么简单,只要哪个师傅技术好、人缘好,我们就会向他请教多点。时间一长,外出任务时,就不一定要师傅出马,因为我们可以独立了。

那段时间,电工班又来了小沙和小戴两个男孩。差不多的年纪、不分上下的身高和同样帅气的外表,使我们成为形影不离的好伙伴。厂区的道路上,你经常会看见三个或四个(加小燕一个)身着工作服、一溜边斜跨着电工工具包、并排齐步走的年轻人。那斜跨着的工具包,因为是皮质插兜,插着老虎钳、电工刀等,走起路来在屁股后一颠一颠的,我们感觉就像跨着手枪,一脸神气十足、不可一世的神情。别人越是打量着我们,则我们就越昂首挺胸,久而久之,我们成了厂里的“四人帮”了。

由于我们的“名声”,厂里科室、工会、化验室等部门的年青人纷纷加入了我们的行列。那段时间的休息日,我们踏遍了城市的三山五岳。公园、江边、水库、农田等到处留下我们青春的倩影、回荡着我们青春的歌声。一连串自行车铃声响起,你会看到如箭一般从山间飞驰而出的自行车队,随之而来的是我们活力四射的青春笑脸。。。。。

时间很快过去了近半年,在勤奋工作和挥洒青春的同时,我和小戴并没有忘记园上大学的梦想。眼看高考临近,为了自己有更多的时间复习,我和小戴向班里要求上夜班,一是上班时不一定忙,二是白天可以看书。那时没有什么复习班,自己也不会学习和复习,除了做题还是做题,与小戴讨论和交流就成了我们相互学习的唯一方式。一时间,电工班楼上成了我们复习的“课堂”,我们光着膀子挑灯夜战;出维修任务成了我们复习的休息时间;去食堂吃夜餐成了我们变换复习科目的时机;躺在工厂浴室的水池中则成了我们背记公式的最佳时刻。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熬过了那段“非人”的日子后,我们终于在第二年的高考中“中榜”,我被师范学校数学专业录取,小戴被农机学院机械专业录取,成了厂里当年考取大学四个人中的二员。我们走到哪儿,人们都用羡慕的目光看着我们,用感动的话语称赞我们。电工班的师傅们也兴奋不已,这是他们教出来的“高徒”啊。伙伴们更是依依不舍,千叮万嘱地要我们一定常回来看他们。。。。。。

终于,我拿着自己的人事档案走出火柴厂大门,此时距我进厂几乎整整一年。这一年中有太多的感慨,有太多的回忆,将在我人生的画卷上写下重重的一笔。我回头望望厂内车间那高高的大门,看看那堆成山似的粗大园木,看着那在拥挤房屋耸中的电工班楼顶的房檐,看着那熟悉的食堂、浴室、医务室和那高高架在楼顶上的喇叭。学徒一年的一幕幕如电影般地在我眼闪过,这其中有苦涩也有甘甜、有友情也有憎恨、有纯真也有狡诈、有关爱也有默契、有鼓励更有期待。。。。。。我感到泪光在眼角闪动:这一切将让我铭记于心,这一切将使我终身富有。


本文内容于 2008-7-29 14:49:56 被zjxll1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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