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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吴钩里,赵小岳发现变化很大。父亲比上一次回来时,明显瘦了许多。听妈妈说,去年父亲做了胃切除手术,切了三分之二,住院四个多月。赵小岳问为什么不写信告诉自己,妈妈说:“你爸爸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小兰大学毕业后分配在外贸局上班,分管亚洲进出口业务,很开心。这件事小兰曾写信告诉他,并说为了使她能分到外贸局,爸爸骑着自行车到处去找老战友,托人说情,还送礼。有一次累晕在马路上,多亏一位解放军相救,把他送到医院,后来又帮助通知家里。父亲为自己家的事去求人,这是赵小岳记事以来头一回听说,也只有为了妹妹,父亲才会勉为其难。

马木兰走了好几年了,小兰曾在给赵小岳的信中描绘了当年马家乱作一团、马木兰独身一人凄然离家的情形。几年过去了,赵小岳心里已生不出感慨,听说她过得很好,已经生了两个孩子。自到日本后,每次寄信回家,信封上都写小兰的名字,由小兰悄悄转交刘英,主要是怕姥姥见信伤心。其实姥姥的心早已伤透了,人好似有几分疯癫,整天拿着那根竹制拐杖,在院子里转来转去,像在寻找丢失的宝贝,见人就说“我该走了,我该走了……”像祥林嫂似的。但姥姥的脑子还清楚,她见到赵小岳时眼睛一亮,老泪纵横,一个劲地把拐杖往赵小岳手里塞,“你怎么才回来。来,来,给你这根拐杖,去打马木兰,去打日本人……我该走了,我该走了……”赵小岳几分伤感与同情地把拐杖还给她,想了半天,只能说些宽慰的话:“姥姥,你身体好着呢,不会走,不会走。”姥姥似有几分失望,摇摇头,拄着拐杖继续溜跶,嘴里还是那句话,“我该走了,我该走了……”

刘家变化不大。秦琴见赵小岳回来,脸上似笑非笑,好像表达的意思很丰富,但又不好明说,只是说:“回来就好呀,早该回来了,靠家近可以照顾照顾家里。过几天我们三家就要搬进干休所了。”赵小岳问了刘家三个孩子的情况,秦琴说:“刘成龙你知道,现在师里当参谋,已经调副营了。哎,你现在是什么级别?”

“正连。”

“噢”,秦琴的一声“噢”中明显流露出高人一头的自豪感,她安慰似地说:“不要紧,慢慢来,慢慢来。刘成凤现在师医院当军医,去年和邢跃进结婚了,生了一个大胖儿子,老师长喜欢得要命。成虎嘛……”讲到刘成虎,秦琴没了刚才的兴致,含糊地说:“和几个朋友合伙开公司。现在深化改革嘛,什么事都能干。”赵小岳后来听小兰说,刘成虎原来的厂子破产了,工人全部下岗,自谋生路。刘成虎又和刑满释放的“一把刀”掺合在一起,在中华门外租了一间门面房,三四个人合资开了一家贸易公司,说白了是家皮包公司,专做买空卖空的生意,听说生意还不错。小兰还告诉他,前一段时间,刘成虎多次来找小兰,想约她出去跳舞、喝咖啡,有处朋友的意思。秦琴怕刘成虎与原先的女朋友混在一起又要坏事,也到赵家说过儿女联姻的事,被赵群英和田一曼婉言拒绝。小兰对刘成虎也是从心底里瞧不起,对他的邀约,一概不予理睬。

赵群英夫妇和小兰陪赵小岳去看干休所的新居。赵小岳怕爸爸累着,提出向师里或干休所要一台车,赵群英虎着脸说:“自己去看房子,要什么车?我都退下来了,以后一出门就坐车,这可能吗?也没有这个必要。私事是私事,公事是公事。你现在当干部了,又靠着家,这一点你要好好分清。否则要犯错误,栽跟头的。”小兰又提出坐出租车,赵群英说:“出租车太贵了,你看现在什么人坐出租吗?起码是万元户。咱们家坐不起。”无奈,一家人先是步行,,走到健康路一路总站,坐上公交车,在中央门下车后又步行了三华里才来到干休所。

干休所依山而建,规模适中,六层楼房十二、三栋。因为房子刚刚竣工不久,大门、道路配套建设还没完工,院子里到处黄土裸露,风一刮尘土飞扬。赵群英分在进大门第一幢的一楼,三室二厅,八十来平方。进门是一个二十多平方米的客厅,右手朝南两间卧房,左手朝北是卫生间、厨房和一个小饭厅,再朝里是一间朝北的房间,朝南除了阳台,还有一个四五十平米的院子。赵群英非常满意,前几次来看房,装修的事只字不提,只忙着规划在哪儿种棵桂花树、哪儿开一小垄菜地。田一曼告诉儿子,马家在六楼。马穷达和刘英感到楼层太高,但还凑合,不外乎多爬几层楼梯,只当锻炼身体吧。但姥姥反对最激烈,楼层太高,上了楼就不想下来,像关进监狱似的,不如吴钩里两层楼上下方便。一家人来看房时站在楼下根本就不想上去。为这事,刘英曾找过干休所,想调到一层或二层,但所长说这是按分房细则打出的分数定的房,来休息的都是上了岁数的老同志,都喜欢底层,不能换。刘英也曾动过赵家的脑筋,可一想到女儿和赵小岳的事,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刘家住在最里面的一栋,紧靠山坡,四室二厅,一百平方。小兰告诉哥哥,自从房子钥匙拿到手,刘成龙就找来工程队搞装修。刘成凤带小兰看过一次,装修基本完成。木板墙裙,油漆刷得可以照上人影;白瓷砖铺地,进门要脱鞋,还有吊灯什么的,像宾馆一样。小兰回家后讲给爸爸妈妈听,也要搞。田一曼说:“你爸爸最反对装修呀,搞一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他总是说白粉墙、水泥地最好,房子是给人住的,不是给人看的。再说你们兄妹还要成家,家里没有闲钱砸在房子上。”小兰听母亲说到这个份上,也不再坚持,但心里却对刘家的装饰羡慕不已。

她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告诉赵小岳,希望哥哥能支持她,说服爸爸花钱把家里搞一下。赵小岳见父亲蹲在院子里用个毛竹片挖地,查看土质情况,便蹲在爸爸身边,说:“爸爸,我们家里应该搞一下,简单一点。咱们不搞木头墙裙,可以用油漆刷个半截,这样看起来素雅,也干净。”赵群英哼了一声,没说话,仍然在地上挖,还把挖出的泥块抓在手上碾搓着,放到鼻子前闻闻。

“这样花不了多少钱,我和小兰自己刷。”赵小岳进一步说道。赵群英把搓细的土粒扔到地上,站起身,问:“你哪有时间?”

“我可以……”

“你在家里已经呆了两天了,该去师里报到了。”

田一曼说:“儿子刚回来两天,早一天晚一天报到不要紧,反正是老单位。你就让他多住几天,等帮我们搬完家再去报到吧。”

“不行,明天就去报到。”赵群英虎着脸走进屋。小兰向哥哥吐吐舌头,悄声说:“怪老头,怪脾气。”赵小岳连忙摆手小声说:“不要这样说爸爸,我明天就去报到。”

一家人回到吴钩里,田一曼让小兰去夫子庙大市场买几丈花布,准备按照新房的尺寸做几个窗帘,又对赵小岳说:“你陪妹妹去吧,顺便去夫子庙逛逛。”

大市场在庙前广场的东面。走到秦淮电影院左拐弯,迎面可见百米开外有一个古色古香的门洞,这是两江考棚的大门。据说当年有考棚上万间,用于举办来自安徽、江苏、江西等地的秀才科举考试。世事变迁,现在只剩一个小小的院落。在这个小院落的周围,逼仄的小道两边密密麻麻排着一个个摊位。花木盆景、虫鸟金鱼、日用百货、烟酒糖茶,应有尽有。

逛市场的人很多,小兰说今天人还不算多,要是星期天,真是人山人海,人挤人,人看人。在一溜卖布的摊位前两人打量着,小兰看到一款蓝底小白花的布很素雅,做窗帘正合适,但一时找不到柜台里的卖主,便左右顾盼,大声说:“这是谁家的?怎么没人卖东西呀。”话音刚落,从柜台后面站起一个少妇,回应道:“来了,来了,谁说没人卖东西呀。”小兰说:“把那个蓝色小花布拿过来看看。”少妇忙转过身用一根木棍将悬挂在柜台背景墙上的布挑下来。赵小岳一开始没注意,等到少妇站起身,他也没有正眼看一眼,只见到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蹲在地上,像是在拉屎。刚才少妇蹲在小孩身边,是在哄孩子大便。等到少妇拿着花布转过身站在柜台前时,赵小岳忽然觉得她十分面熟。一头梳得油光的短发,戴着一只粉红色的发卡,黑色套衫,脸色很憔悴,显得比实际年龄要大。这种回忆和搜索不到两、三秒,赵小岳刚要把搜索到嘴边的名字叫出来,倒是少妇嘴快,先喊出他的名字:“赵小岳,是你呀。”

“吉亚月,怎么是你?”

小兰也认出来了,曾经是街坊邻居嘛。小兰不知道怎么称呼她为好,只是说“哎,哎,是你呀。”

吉亚月把布递给小兰,兴奋地与赵小岳说话,“上次见面一晃两、三年过去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赵小岳告诉她刚回来,这次不走了,调到城南部队去了。吉亚月高兴地说:“太好了,下次可以去将军山找你玩了。”没等赵小岳接话,又连珠炮似地说起几个同学的近况。讲的最多的自然是马木兰,说她当了日本人的太太,家里有汽车,有洋房,生了两个孩子,还去欧州、美国旅游。

“你是怎么知道的?”赵小岳淡淡地问。

“她给我写信了,给我们好几个人常写信,像小梅、翠玲。大家碰到一起就说马木兰,太叫人羡慕了。这叫什么日子,我们连想都不敢想。”

“噢”,赵小岳冷冷地答道。

或许察觉到赵小岳的冷漠和不快,吉亚月意识到自己对赵小岳说马木兰有些不识时务,便赶紧转移话题,问:“你结婚了吗?”赵小岳摇摇头,吉亚月怅有所失地轻声说:“大家都以为你和马木兰是天生的一对,谁知她心这么高。过去真看不出来呀。”

“各人自有各人福嘛。她想怎样,别人又拦不住。”

“是呀,是呀。哎,刘成龙现在混得不错,在我们同学中可是出人头地了。今年春节他牵头召集了二十几个同学,聚了一下,在永和园,摆了三桌,把秦老师也请去了。听说光菜就十八道,花了不少钱呢。”

“你也去了吗?”

“我没去。”吉亚月略显自卑地低下头,但很快又抬起来,不屑地说:“他们托人叫我了,我没去。人家都是当官的,上大学的,我去干吗?又说不到一块。”

蹲在地上的孩子抬头喊妈妈擦屁股,吉亚月不好意思地对赵小岳笑笑,弯下腰。不一会儿,孩子提着裤子站起身,吉亚月从柜台里拿出一张绉巴巴的报纸,先将大便盖住,然后五指一收缩,将大便裹在纸里,随手丢在挂衣架的后面。小兰一边看布,一边听吉亚月和哥哥说话,看到她用报纸裹大便并随手丢在不远处,感到一阵恶心,仿佛手上的花布也沾上了臭味。她不想买,就对赵小岳说:“走吧,我们到前边去看看。”吉亚月见他们要走,急着喊道:“哎呀,别走呀,这种看不上还可以看看那种嘛,”随手又用木棍挑下两段花布,“我和你哥哥好几年不见面了,让我们说说话嘛。”小兰犹豫地接过花布,心不在焉地看着。

赵小岳也感到走不好,不走也不是,没话找话地说:“我看吴钩里门外你们那几户都拆迁了,马路修得很宽敞。”吉亚月说:“是呀,去年为了修马路,将我们那几户都安置到雨花台去了。”“你也住在雨花台吗?”吉亚月脸阴沉着说:“没有,自从我在农村结婚,家里就和我断绝了关系。”

赵小岳想起上次吃辣油馄饨时,吉亚月好像说起过与家里的紧张关系,便不再往下问了。“我也离婚了。”吉亚月颇有几分自豪地说,“城里人与乡下人就是过不到一块去,品味不一样嘛”。

“那你现在……”

“我现在带着儿子住在平江府路租的房子,离这不远,要不要去家里坐坐。”赵小岳决心离开了,推辞说:“我们还有事,先走了,以后见面再聊吧。”说完拉着小兰就走,吉亚月在后面喊着,“有空来玩呀,同学们都想与你聚一聚。”赵小岳似回头不回头地应答着,快步消失在人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