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文字狱谭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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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 古代文字狱谭概 文字狱好像是中国的第五大发明,不知爱国者们自吹时为何会忘了这华夏风采,或许还没想到吧,我这就给他们提个醒儿。 第一次想到这上头去还是七、八年前的事。那时正写英文自传,不知道“文字狱”在英文里怎么说,便去查汉英字典,翻出来一看大失所望,好像是什么“Literary Inquisition”。后面这大写开头的词,我知道是特指西方中世纪宗教裁判所的绝活,并非一般的“询问”,如果照抄下来肯定没人明白,于是便闭目苦思西方史上类似的例子,但想了几天也想不起来。当然,这或许是我太太太太太太太

古代文字狱谭概


文字狱好像是中国的第五大发明,不知爱国者们自吹时为何会忘了这华夏风采,或许还没想到吧,我这就给他们提个醒儿。


第一次想到这上头去还是七、八年前的事。那时正写英文自传,不知道“文字狱”在英文里怎么说,便去查汉英字典,翻出来一看大失所望,好像是什么“Literary Inquisition”。后面这大写开头的词,我知道是特指西方中世纪宗教裁判所的绝活,并非一般的“询问”,如果照抄下来肯定没人明白,于是便闭目苦思西方史上类似的例子,但想了几天也想不起来。当然,这或许是我太太太太太太太太不懂西方文化的表现吧。


文字狱何时在中国发明还是个待研究的问题。先秦时代似乎没听说过。那时的君王大概尚处蛮荒,不懂这些高级名堂,所以连据说是诅咒夏桀的民谣都会堂而皇之地流传下来:“时日曷丧?!予及汝偕亡!”翻译成白话文是:啊,红太阳啊,您为什么还不落山?我真愿陪您一块死!。


第一桩文字狱似乎该算著名的秦始皇焚书坑儒,这事大家都知道,就不用说了。不过我老觉得那并不是什么标准的文字狱。老嬴虽然坑了460位高知,但似乎只是因为那些人议论朝政,并没从人家不相干的文字中无中生有、牵强附会地捏造出一堆罪名来,更没有株连九族。而且那死法也很痛快,比起四人帮的软刀子来绝对是安乐死。


后来的君王似乎都很宽容。刘邦虽是痞子出身,但奇怪的是似乎没有暴发痞子通有的自卑情结。当然,他和本人一样,听见“教授”、“高知”一类便满心讨厌,以致郦食其(后面俩字似乎得念“意基”)被拒接见后,只好否认自己的高知身份,愤愤地说:“什么儒生?老子是高阳酒徒!”才让龙颜大喜,荣获接见。不过,有汉一代,似乎没听说有谁以文罹祸的。


这在今天看来真是难以思议。蔡邕说司马迁写的《史记》是“谤书”,我看那评价倒真是实事求是。马迁为了救叛国投敌的李陵,冒犯了当时的伟大领袖。汉武帝龙颜震怒之下,命人把他的“蛋包子给割了”(原文引用伟大的山西无产阶级革命家刘格平在文革期间的讲话)。此后老马“肠一日而九回。居则忽忽如有所失,出则茫茫不知其所往。每念斯耻,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于是满腔怒火便以文字发泄出来,从刘彻的祖宗操起,还要说什么:“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屈子放逐,乃赋《离骚》;马迁去势,谤书传世。”


一个男人蒙受了可能经受的最大耻辱,要报复当然可以理解,但不能因此把历史记载写成中国第一部长篇小说,为后世开了滥觞。为了糟蹋汉武帝的祖宗,老马什么都捏造过来了。百多年前的历史,在他笔下跟真的似的,好像他当时在旁边录了音。他塑造的那个无赖刘邦,作为中国第一个文学形像实在是太栩栩如生了,以致直到今天我还记得几桩烂事。


第一件当然是众所周知、无庸置疑的鸿门宴。老刘那种怯懦奸猾,与老项的冲天豪气和胸无城府成了强烈的对比色。谁看了那种浓墨重彩的油画都只会同情老项那顶天立地的英雄,讨厌老刘那种奸狡的无赖,而刘逃回营中去后“立诛杀曹无伤(为项羽通风报信的人)”,又让人从心里直打寒战。


第二件是项羽穷追刘邦,刘邦嫌逃的速度不够快,把车上的孩子一脚一个踢了下去。司机赶快把“红旗”停住,把孩子抱了上来。一会追兵又近,刘邦又毅然实行减肥政策,司机又停车救孩子。如是者三次(大概是三次吧,反正国人喜欢这个数字,决不会是四次)。刘邦大怒,拔出剑来要杀司机。司机说:“您打天下为什么,不就是为孩子么?”这话根本没有说服老刘──谁都知道“妻子如衣服,衣服破,犹可补”么,但刘邦苦于不会开车,只好听了司机的。不听也不成阿,老停车,逃的就更慢了。


第三件是楚汉鸿沟对垒。老项把老刘的老爹和浑家都捉住了,捆在砧板上准备烹,以此威胁刘邦投降。谁知老刘根本不吃那套,笑嘻嘻地跟老项说:过去咱们结拜为兄弟,所以啊,我爹就是你爹。现在你要把你爹烹了,好啊,一会儿煮熟了,“幸分我一杯羹!”


上面这些“史实”,现代人一看就知道多半是虚构出来的。鸿门宴和鸿沟那俩事可能还有点影子,那弃子女逃命的事多半是胡编:请问您是怎么知道首长跟司机的对话的阿?何况是连记录工具都紧缺的古代,时间还隔了那么久?


可老迁就有那本事,造谣甚至造到太公头上去,说刘邦他爹从来喜欢老二,不喜欢他这老三,因为他好吃懒做,百无所长。老刘打下天下来后便得意洋洋地问他爹:“吾业所就,孰与仲多?”人家皇帝在深宫里跟老子讲的话,老迁居然也有本事听见!


但老迁骂了汉武帝祖宗照样一点事都没有。因为他成了“无根水”,跟太监似的,无秽乱宫庭之虞,汉武帝可以很方便地招他入宫,倒还因祸得福,备受宠信,以致任安(少卿)看着眼红,教育他要利用这机会为人民多作好事,这才引出上面引用过的那篇《报任少卿书》来。可见那时“封建社会”中臣民享有的言论自由,比起后世的“社会主义社会”来,真是“新旧社会两重天”阿。


汉朝名存实亡之后,才有曹操杀孔融和杨修案。这俩事《三国演义》上有,谁都知道,我觉得似乎不能算文字狱:军机大事,岂能由儒生莠言乱政?陈琳代老袁写檄文,把曹操的祖宗三代都操过来了,老曹也没有杀他。弥衡击鼓骂曹,骂得口沫横飞也嘛事没有。弥衡的《鹦鹉赋》我看过,该同志似乎不能算一流文人。连这种其实没多少才气的狂生都如此宽容,老曹还恭恭敬敬地贴上路费,礼送狂生出境。这种好事,后世的“右派”们上哪儿找去?


以后的朝代都差不多。唐朝时骆宾王代徐敬业写《讨武曌檄》,武后听了竟然责备宰相,说如此人材没能罗致到,实为宰相失职。后来白居易和他弟弟白行简,一个写《长恨歌》,一个写《长恨传》,大讲特讲唐玄宗的私生活,人人觉得风流香艳,举国传颂,到了“童子解吟《长恨赋》”的地步,竟然就无人去举报里面的“汉皇重色思倾国”、“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等等反动话语,是对已故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的恶毒攻击,而“温泉水滑洗凝脂”、“始是新承恩泽时”、“芙蓉帐暖度春宵”等形体描写和色情描写,更是对“今上”祖先的不可容忍的亵渎与侮辱!


这其实也不算什么。那时朝廷有所谓“牛李党争”,官员们分为两派争权夺利,动不动血流漂杵。李党中某下作文人为了打倒宰相牛僧儒,以牛的口气捏造了一篇传奇小说,说他微时夜行迷路,遇到了作了神仙的薄太后和下属的王昭君、赵飞燕(汉成帝的老婆)、杨玉环等有史以来惊天动地的大美人。薄太后一一征询美人们的意见,问谁愿意陪宿,最后安排昭君陪他睡了。这小说文笔倒是挺美的,但把前朝皇后编排成妓女一类的角儿,而牛宰相居然去嫖了一次,虽然最后没跟杨太太太后睡成,但也够恶毒的了。不料李党把这小说呈给“今上”看后,“今上”笑笑说,这无非是牛的仇家写出来坑牛的,决不可能出自牛之手!


这件事最让我震惊的是那皇帝(可惜记不得庙号了)不但英明地识破了李党的奸计,而且竟然不追究那诽谤小说。须知杨玉环乃是他祖婆,而“敬祖”从来是传统中国人最重视的一条。要是这种事发生在后世,我敢肯定全国人民肯定会给统统召集起来,在派出所、里弄委员会的组织领导下,排成长队挨个去对笔迹,看是谁写出来的那个手抄本。


当然小心眼的皇帝也有。就是那位百年后老婆让人编排为妓女一类角色的唐玄宗,在接见床底下钻出来的大诗人孟浩然时,听到他朗诵旧作“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后,很不高兴地说,朕又不曾弃你,你自己不来找我,怪谁?老孟作大官的希望从此断送。南宋皇帝读了辛弃疾的《摸鱼儿》,因为其中“休去倚危槛,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把革命形势描写得一塌糊涂,据说很不高兴。但这些都没变成后世人熟悉的大狱。老孟虽然没能作大官,老辛可是作了大官的。几次丢官也都不是因为文字惹祸,而是刮起人民来刀子太过锋利,怪不得他不是“醉里挑灯看剑”,就是“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赞,刮民利”。


文字狱在中国历史上大规模展开,在我看来似乎发生于明朝。明太祖本是个文盲兼流氓,识字是后来的事。这种人作了皇帝,必然终生要为自卑情结所苦,生怕人家看不起他。有人曾跟他说,张士诚(另一个“农民起义领袖”,为朱所灭)那名字是起事后儒生给他取的。张很喜欢,却不知道那其实是从《孟子》里来的,原文是“士,诚小人也”,所以,那其实是骂他是小人──“士诚,小人也”。朱元璋牢牢记住了这一课,生怕舞文弄墨的儒生绕着弯骂他,而他这文盲还傻傻地什么都不知道。当了皇帝后为此累兴大狱,甚至连“为民作则”这种冠冕堂皇的话都能闯祸:在朱那个凤阳人听来,那是骂他“为民作贼”(某些南方口音中“贼”读为“则”),好好的老百姓不作,去当土匪(“贼”之古意相当于如今之“土匪”)。


明乎此,可能是因为明朝开国皇帝是暴发土匪;不打外敌、专门以内战壮大自己,最后得以上台(朱元璋一直不打蒙古人,专门打“农民起义军”如陈友谅、张士诚等。直到后来再没“内敌”了,才派徐达北征,把蒙古人驱回漠北);在执政后则实行了一系列的反文明措施,毁灭了前人创造的文明成果,使社会大幅度后退(蒙古人入侵毁灭了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南宋文明。朱元璋上台后制定一系列反动政策和酷刑,剥夺人民的迁移自由,系统摧毁在南宋已经相当发达的民间工商业);而且老朱还特别强调个人崇拜,生怕被人看不起;而且是心理严重变态的君主,终生深受paranoia折磨。老朱关心的头等大事,都是“铁打江山万年长”。朱元璋后半生的脑筋全动到那上头去了,为此还订出了无数“祖训”。


传统中国的文字狱在清朝达到高峰,那道理也跟明朝差不多。如果说明朝是文盲土匪当皇帝,满清则是无文化的蛮子入主高度文明的中原,当然两者都会引起自卑感大发作。前段电视里吹的雍正可是此道高手,其中最著名的当数吕留良案。民间最流行的则是“雍正去头”和“清风不识字,何事乱翻书”的冤案。前者据野史说是当时的主考官用诗经“维民所止”作考题,那“维止”两字被雍正解读为“‘雍正’去头”。不过据主考官后人金庸先生的说法,那其实作不得真。他先人倒霉,主要还是日记让皇帝看见了,跟后来的“胡风反革命集团”性质差不多。


从文字狱在明清勃兴可以看出来,它其实是君王变态心理的反映。对草民来说,最可怕的就是出身卑微、自卑心理特别强烈的痞子做皇帝。明清的开国之君和清朝开头几个君主都极度不自信,免不得疑神疑鬼,胡乱杀人。因此,明、清前的朝代没什么文字大狱,恐怕与开国君主的出身较高有关系(特别是豁达大度的李世民那个事实上的开国君主。当然刘邦是个例外)。但即使是明、清两朝,中晚期也就几乎没听说过有什么文字狱。在我看来,这是因为后来的“金枝玉叶”再不可能有什么自卑感了,而哪怕就是入主中原的异族,传了几代以后也就自然淡忘了原来的蛮子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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